第26章 不期而遇

但当我和儿子买完东西手牵手跑回我们的座位时,我留意到约翰远远地望着我们,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当我在外面偶遇来访者之后,有时我会在下一次治疗时问一问对方当时的感受,尤其如果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外面偶遇的话。有的治疗师会等来访者先开口提这件事,但通常,按下不表只会让小事变大,直到成为房间里的“大象”,而开诚布公反而更轻松。所以在后一周的治疗中,我问约翰,在湖人队比赛时看到我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算哪门子问题呀?”约翰说。他叹了口气,又发出一声咕哝,“你知道比赛现场有多少人吗?”

“很多,”我说,“但或许在这个房间之外遇到自己的治疗师会感觉很奇怪,而且还有她的小孩。”

我一直在推敲约翰看到我和扎克跑开时他脸上的表情。我私下琢磨着,看到一个母亲和儿子手牵手对幼年丧母的约翰来说会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我看到我的治疗师和她的儿子在一起我是什么感觉吗?”约翰问道,“我感到很失望。”

我很惊讶约翰竟然愿意分享他的感受。“为什么呢?”我问。

“你儿子买走了最后一件科比的队服,那刚好是我女儿的尺寸。”

“哦?”

“对,所以我感到很失望。”

我等待了一会儿,看他除了开玩笑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俩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约翰开始数道:“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他一边数羊一边气愤地瞪了我一眼:“我们还要这样安静地坐多久?”

我理解他的沮丧。在电影中,治疗师的沉默已经成为一种落入俗套的桥段,但只有沉默才能让人们真正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交谈让人们必须不停地转动脑筋,从而安全地避开自己的情绪,但沉默就像是清空脑袋里的垃圾。当你停止用言语来填补空虚,就会有一些重要的东西浮出水面。而当我们在沉默中共处,对于来访者来说可能是一片未知的、蕴含思想和情感的金矿。所以我会在治疗中全程不跟温德尔讲话,只是不停地哭泣。沉默甚至还可以表达无上的喜悦,正如有来访者在获得了一次来之不易的升职,或是订婚之后,都会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强烈的感受。于是我们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被喜悦的情绪包围。

“你想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我对约翰说。

“好吧,”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倒是从没有人反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一会儿该如何把我的感受传达给约翰。我回想起当时他跟那一对排在他前面的情侣讲话的方式让我感到不舒服,还有罪恶感,因为同时我也在心中默默为他的举动叫好,毕竟我也想在下半场开始前回到体育馆里去。我还记得当我回到我的座位上,低头一看发现约翰他们就坐在场边。我看到他女儿拿着手机在给他看什么东西,当他们一起看着手机时他搂着他女儿,一起笑个不停,这情景让我很感动,我的目光都没法从他们身上挪开。我很想和约翰分享我当时的感受。

“唔,我的感受是……”我刚要开始讲,约翰就打断了我:“哦,天哪,我是开玩笑的!显然我完全不在乎你有什么感受。你明白了吗?那是一场湖人队的比赛,我们是去看湖人队的,在现场遇到了谁并不重要。”

“好吧。”

“什么好吧?”

“我知道了,你完全不在乎。”

“完全正确,我不在乎。”我又看到约翰的脸上显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就和他看到我和儿子手牵手跑回座位时的表情一样。

在那天的治疗中,不管我如何尝试与约翰产生互动——把谈话的节奏放慢,帮助他留意到自己的感受,和他讨论他和我在治疗室中的体验,和他分享我在和他谈话中的感受——他还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直到治疗结束后,他才在走廊里转过身来跟我说:“那啥,你儿子很可爱。他还牵了你的手,这对男孩子来说很难得了。”

我还在等他说出什么最关键的话。但他却盯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种好事可不会一直有。”

我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这种好事可不会一直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也许她已经长大了,不愿意在公众场合让约翰牵着她了。但他还说了“这对男孩子来说很难得”,他只有两个女儿,他怎么会知道养育男孩是什么样的体验呢?

我认定他的感言来自他自己和他母亲的相处。于是我默默把这段交谈收藏起来,等待着约翰准备好要谈及他母亲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