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当我们做梦

我们经常梦见自己的恐惧。这并不奇怪,因为我们确实害怕很多东西。

我们都害怕些什么呢?

我们害怕受伤。我们害怕被羞辱。我们害怕失败,也害怕成功。我们害怕孤单,也害怕牵绊。我们害怕倾听内心的诉说。我们害怕不快乐,又害怕太快乐(在这些梦中,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因为快乐而受到惩罚)。我们害怕得不到父母的认可,我们害怕接受自己真实的样子。我们害怕身体抱恙,也害怕天降横财。我们害怕自己心怀嫉妒,也害怕自己拥有太多。我们害怕希望变成失望。我们害怕改变,也害怕一成不变。我们害怕意外会发生在我们的孩子身上,或发生在我们的工作中。我们害怕失去控制权,又害怕拥有的权利。我们害怕生命的稍纵即逝,又害怕死后的无尽虚空。我们害怕在死后无法留下自己活过的痕迹。我们害怕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要承认自己的恐惧,尤其是向自己承认自己的恐惧,有时还需假以时日。

我注意到,梦境有时可能是自我告白的前兆——就像一场忏悔的预演。一些被埋藏在深处的东西被带到更靠近表面的地方,但又还没完全显露出来。一个来访者梦见她躺在床上,拥抱着她的室友,一开始她以为这是因为她俩深厚的友谊,但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有一位男士反复梦见自己在高速公路上超速行驶被逮个正着,一年后他开始思考是不是他几十年来逃税的行为——把自己凌驾于规则之上的行为——总有一天会让他作茧自缚。

在我去了温德尔医生那儿几个月之后,霍莉那个有关她高中同学的梦开始渗入我的梦境。我梦见自己在商场里,翻看着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然后男友出现在同一个架子旁。很显然,他是在为他的新女友挑选生日礼物。

“噢,几岁生日呀?”我在梦中问道。

“五十岁。”他说。一开始我在最狭隘的层面获得了欣慰感——她非但不是任何年龄层男人都向往的二十五岁,甚至年纪比我还大。不过这也说得过去。因为男友不喜欢家里有年龄太小的孩子,五十岁的人很可能孩子都已经上大学了。男友和我进行了一次愉快的交谈——亲切友好、不痛不痒——直到我偶然瞥见货架旁边镜子里的自己,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个老太太了,有将近八十岁了,也可能已经八十多岁了。所以实际上男友五十岁的女友要比我年轻好几十岁呢。

“你后来写书了吗?”男友问道。

“什么书?”我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皱巴巴的、像梅子干一样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本关于你的死亡的书。”他平静地说道,仿佛这是不言而喻的答案。

后来我的闹钟就响了。但那一整天,每当我听到来访者说起他们的梦境,我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梦。这个梦一直追着我不放。

它一直追着我不放,因为这就是我忏悔的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