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哦,”我又尝试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现在三十七岁了,我想生个孩子。精子库我也去试过了,但没遇上合适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会不会考虑……”
这一次亚历克斯清楚地了解了我的意图,因为看得出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就连端着抹茶拿铁的手也停在半空中。除了在医学院里遇到过的紧张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之外,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人坐得这么僵直。终于,亚历克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词:“哇哦。”
然后,他慢慢吐出更多的词:“我倒是完全没想到有这么一出。”
“我理解,”我说,都是因为我,才让亚历克斯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我非常过意不去。我正想跟他道歉,亚历克斯却出乎意料地对我说:“但我愿意详细聊聊这件事。”
这回换我愣住了,许久之后我也挤出一句“哇哦”。后来,我和亚历克斯从自己的童年聊到未来的梦想,几个小时倏地就过去了。关于精子的话题似乎打破了所有的情感壁垒,就像你第一次和某个人有过肌肤之亲之后就打开了阻挡情感洪流的闸门。到我们终于要起身离开的时候,亚历克斯说他还是需要再考虑考虑,我说没问题。他说会和我保持联系,而我确信他一旦想通了就不会再找我了。
但就在当天晚上,亚历克斯的名字出现在了我的收件箱里。我点击打开他的邮件,心中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个婉转的拒绝。然而他在邮件中写道:“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倾向于同意的,但我还有几个问题。”于是我们又约着见了一次。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们频繁地在那家咖啡馆里见面聊天,以至于我都开始把那里称作“蝌蚪办公室”了,我的朋友们索性把它简称作“蚪室”。在“蚪室”里我们事无巨细地探讨着相关话题,从精液样本到个人病史,再到合同细则,甚至谈到以后和小孩的接触。最终我们终于探讨到如何受精的问题,我们是应该找医生进行人工授精,还是亲自上阵以增加受孕的概率?
他选择亲自上阵。
坦白说,我并不反对。更坦白地说,我对事情的发展态势感到非常兴奋!毕竟,想象一下我当上妈妈之后的日子,应该鲜有机会再能遇上像亚历克斯这样二十七岁、长相英俊、体格健壮的帅小伙了吧。
于是,我开始密切关注自己的生理周期。一天,我在“蚪室”跟亚历克斯说我就快到排卵期了,如果我们想在这个月尝试造人的话,我们必须在这周内做决定。在一般的情侣之间这么说可能会让男性备感压力,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宜早不宜迟。我们已经从各个层面做了规划,包括法律上、情感上、道德标准上,以及实际行动上。走到这一刻,我们也默契到拥有了彼此才懂的笑话,以及彼此才有的昵称,这个即将到来的幸运的小生命让我俩紧紧相连。一个礼拜之前,他还问我有没有“问过其他人”,还是只对他提议过这件事,就像是在审视商机中有没有其他竞争对手。我当时闪过一个念头,想跟他说“有个叫彼得的一直在游说我,葛瑞也表示有兴趣,所以你最好在周五之前答复我”。我想营造一个竞争激烈的假象来敦促他快点签字画押。但我转念一想,我还是希望跟他的关系能建立在完全信任的基础上,况且我很确定亚历克斯会答应这件事。
就在我提出把造人提上日程的那天,我们决定去海边散散步,最后讨论一下合同拟定中的一些细节。我们沿着海岸漫步,突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我们相互看了一眼——要不要回去呢?——接着毛毛雨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暴风雨。我们都穿着短袖,亚历克斯解下他绑在腰上的外衣,披到我的肩上,就在我们四目相视着在沙滩上被大雨浇透的时候,他正式答应了这件事。经历了各式各样的磋商,在过程中不断了解对方,不断深究这件事对我俩和孩子意味着什么,现在我们终于准备好了。
“让我们来给你造个孩子吧!”他说。我们就这样站在暴雨中,拥抱着,微笑着,小小的我被包裹在他大大的、长度到我膝盖的外衣里。我拥抱着这个将要把自己的精子奉献给我的男人,我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有一天能跟我的孩子说起这个故事。
当我们回到亚历克斯的车里,他给了我一份签好的合同。
然后,他就消失了。
之后的三天里他都杳无音信。这听上去可能并不算长,但如果你就快奔四了,你的下一个排卵期就近在眼前,而你受孕的另一个机会还在精子库里遥遥无期地等待候补,那三天感觉就像一辈子那么久。我尝试不要想得太多,因为压力不利于怀孕,但当亚历克斯再次出现时,他给我留言说:“我们需要谈谈。”我瞬间瘫倒在地。和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成年人一样,我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义:我就要被抛弃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在“蚪室”里我们常坐的那张餐桌旁,亚历克斯目光游离,开始搬出分手常用的套话:“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好。”“我暂时还没有要安定下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履行我的承诺,所以为了你好,我不想拖累你。”最后当然还有最经典的分手金句:“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没关系,林子大了总还有别的鸟。”我说。我想保护自己,却用了一个糟糕的双关语。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让亚历克斯知道我理智的一面能理解他为何经过思考后觉得自己无法为我提供精子。但我内心非常沮丧,因为这是第二次我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孩子的样子,却最终还是化成了泡影。我有个朋友差不多也在那个时候经历了第二次流产,她说她的感受和我一模一样。我回到家,决定暂时放下寻找精子的努力,因为这给我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心痛。我也和我那个流产的朋友一样,尽量避免和孩子接触,即使是看到婴儿纸尿裤的广告也会让我箭步扑向遥控器想要转台。
几个月之后,我知道我必须振作起来重新上网搜索。但正当我要登录精子库的网站时,却收到了一通意外来电。
是我的“精库女孩”凯瑟琳打来的。
“洛莉,好消息!”她用浓重的布鲁克林口音宣布道,“有人退回了一试管‘克鲁尼’的孩子。”
“克鲁尼”的孩子……是那个我选中的人,那个“完美之选”。
“退回?”我问道,对“被退回的精子”我不知道该做何感想。我想到在超市里,任何个人护理类产品都是不允许退货的,即使你出示原始收据也没有用。但凯瑟琳向我保证那个试管从未离开过密封的氮气包装罐,而且试管里装的“产品”完全没有质量问题。退货的原因只是那个顾客通过其他途径怀孕了,所以不需要了。如果我想要,就得立刻买下它。
“你知道,‘克鲁尼’身后有一长串候补名单……”凯瑟琳正要开始游说我,但还没等她说完第一句话,我已经说我要买了。
那年秋天晚些时候,在举办了产前派对之后,我和一群人去吃晚饭,席间我妈妈发现真正的乔治·克鲁尼本人就坐在不远处的那一桌。我们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凯瑟琳口中的“年轻的克鲁尼”,于是在座的家人和朋友们一个个都指着我的大肚子,又转头看看邻桌的大明星。
他看上去比主演《急诊室的故事》时成熟了许多,我也觉得自己比在nbc出任主管的时候成熟了。我们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时的他很快就要赢得奥斯卡小金人,而我很快也要有自己的小孩了。
一周之后,“克鲁尼的孩子”有了一个新名字:扎迦利·朱利安,缩写是zj。他就是爱,是欢乐,是奇迹,是魔法。或许凯瑟琳会说,他就是“完美之选”。
时间快进八年,当男友对我说“接下去这十年里,我家里不能有小孩和我一起生活”,我会觉得场面似曾相识,就像是我穿越时光隧道,回到在“蚪室”里亚历克斯告诉我他不能为我提供精子的那天。我记得我当时是多么惊愕和难过,但我也记得不久后凯瑟琳打来的电话,让我从绝望的噩梦中重获新生。
现在的情形和当时非常相似——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计划付之东流。不过既然如此,在遭受男友的分手宣言痛击的背后,我也可以期待事情会像上次一样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