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来看,朱莉开始认识到每个人都在“荷兰”,因为大多数人的生活都不会完全按计划展开。即使你足够幸运能去到意大利,你也可能会遇到航班取消,或是恶劣天气。也有可能你和你的爱人正在享受周年纪念之旅,两人刚刚在罗马的豪华酒店客房里缠绵,十分钟后你的爱人就在淋浴时突发致命的心脏病——我的一个熟人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所以朱莉决定要去“荷兰”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那儿待多久,但我们准备先为她计划一个十年的旅程,具体行程可以按需修改。
与此同时,我们要一起来想想她在那儿可以做些什么。
朱莉只有一个要求。
“如果我做了一些疯狂的事情,你能保证会如实跟我说吗?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会死得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我不必太……理智,对吧?如果我越界了,或是事情变得有点过火了,你会提醒我的,对吧?”
我说我会的。朱莉一直都是一丝不苟、认真负责的人,做什么事都是中规中矩,我无法想象她所谓的过火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我想充其量不过是像一个好学生在某次聚会上有点小疯狂地多喝了一杯啤酒而已吧。
但我忘了,要是脑袋上顶着一支无形的枪,人们往往会展现出最有趣的一面。
“遗愿清单,”一次我们在为朱莉展望她在“荷兰”的愿景时她提到,“这真是个有趣的词,你说是不是?”
我承认,确实如此。究竟完成什么“愿”望才能让我们不留“遗”憾呢?
人们常常是在亲近的人过世时会想到思考自己的遗愿清单。就像艺术家坎迪·张,2009年她把新奥尔良的一处公共外墙改造成了黑板,并留下了一道填空题:“在我离世之前,我想_______。”几天之内整堵墙就被写满了。人们写下各种答案:在我离世之前,我想跨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我想为数百万人唱歌;我想做百分之百的自己……很快,这个创意传遍了全球,各地衍生出上千处相似的墙壁:在我离世之前,我想和我姐姐融洽地相处;我想做一个好爸爸;我想去跳伞;我想为别人的生活带来改变……
我不知道人们有没有遵照愿望去行事,但就我在工作中的观察,有很大一部分人只维持了短暂的觉醒,探索一下自己的灵魂,又在清单上多加了几条愿望——然后就不想着要去付诸实践了。人们往往想得多做得少,死亡也只是存在于假想中的课题。
我们以为罗列遗愿清单是为了避免遗憾,但事实上我们是在靠它回避死亡。遗愿清单越长,越是代表我们想象中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去完成。然而,如果要减掉清单上的愿望,就会让我们的否认机制受到微妙的损害,因为这代表着我们不得不认清一个严峻的现实:生命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每个人都会死去,而且大多数人不知道死亡将会在何时、以什么样的方式发生。事实上,每过一秒,我们都向死亡这个终点又靠近了一点。俗话说得好,没有人会活着离开这里。
我打赌你现在一定在庆幸你的心理治疗师不是我。谁会愿意思考这些?在死亡这件事上就做一个拖延症患者多好!我们大多数人都把我们所爱的人、我们觉得有意义的事情看作是理所当然的,直到我们被宣判死期的时候,才知道一切的先决条件是:我们还活着。
不过现在,朱莉需要的是为那些她必须从清单上剔除的愿望难过一会儿。这不像是老年人在为自己将要失去的、带不走的东西而难过,朱莉难过的是她没有机会拥有的东西——那些人们在三十岁时预想着将会发生的、所有里程碑式的事件和人生的新体验。用朱莉的话说,她有一个具体的“死限”(其中“死”字是该词的重点,她说),一个无情的“死限”,因为她绝大多数的期待都会被拦在大限之外。
有一天,朱莉跟我说她开始留意到人们常常会在闲聊中提到未来的事:我要去减肥了;我要开始锻炼身体了;今年我要去度个假;三年内我要升职;我要存钱买房子;我们几年内考虑要生二胎;我们五年后要再聚一次。
他们总是在计划。
但朱莉很难做计划,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如果一年和十年有那么大的差异,你会怎么做?
后来奇迹发生了。实验性的治疗似乎在让朱莉的肿瘤萎缩,短短几周之后肿瘤几乎已经消失了。她的医生也很乐观——或许她能活得比他们之前预计的更久。或许这些药物不只是现在有效,或许药效能维持几年甚至更久。出现了许多的“或许”。当肿瘤完全消失的时候,这许许多多的可能性甚至让朱莉和迈特开始尝试着成为那种有计划的人。
当朱莉查看她的遗愿清单时,她和迈特说起了生小孩的事。但如果孩子上中学的时候朱莉就已经不在了,他们还应该生小孩吗?万一情况突然恶化,不到学前班朱莉就不在了呢?迈特会愿意吗?孩子又愿不愿意呢?在这样的状况下要成为一个母亲,对朱莉来说是明智之选吗?还是说朱莉伟大的母性会让她决定放弃成为母亲,尽管这将是她作过的最大的牺牲?
朱莉和迈特最终决定,即使要面对这样的不确定性,他们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因为他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生活就是不确定性的代名词。如果朱莉还是战战兢兢的,因为怕癌症会回过头来找他们而不敢要孩子,那如果它最后没有回来呢?迈特向朱莉保证他会做一个尽心尽责的爸爸,无论朱莉的健康状况如何,他一直都会守着他们的孩子。
所以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和死亡的对视迫使他们活得更投入——不是为未来列出长长的目标清单,而是活在当下。
朱莉的遗愿很简单:建立起自己的小家庭。
他们并不在意最后是到了意大利还是荷兰,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重要的是他们决定登上飞机,看看会降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