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欢迎来到荷兰

当朱莉得知自己患了绝症之后,她最好的朋友达拉想施以援手,于是给朱莉发来了那篇著名的散文《欢迎来到荷兰》。散文的作者是艾米丽·珀尔·金斯利,一位唐氏综合征患儿的母亲。那篇散文描述了当生活的期许被现实颠覆时,将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当你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宝宝,就像是在计划一场美妙的意大利之旅。你买了一大堆旅游指南,还做好了精彩的攻略:罗马斗兽场、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威尼斯的贡多拉……你或许还会学几句简单的意大利语。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激动人心。

经过几个月的翘首期盼,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你收拾行囊踏上旅途,几小时之后,飞机着陆了。机组人员走过来跟你说:“欢迎来到荷兰。”

“荷兰?!”你大吃一惊,“为什么是荷兰?我要去的是意大利!我应该已经到达了意大利才对呀。我一辈子都梦想着能去意大利。”

但飞行计划临时有变。他们决定停在荷兰,而你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但重点是,他们也没把你带去一个可怕的、令人厌恶的、肮脏不堪的、充满瘟疫、饥荒和疾病的地方。仅仅是一个和预想中不一样的地方罢了。

于是你不得不下飞机,去买一本新的旅游指南,还得去学一门全新的语言。你还会遇到一群原本永远都不会遇到的人。

这里只不过是另一个国度。这里比意大利的节奏更慢,没那么多浮华。等你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之后,你缓过劲来,眺望四周,会发现荷兰有风车,荷兰还有郁金香,荷兰甚至还有伦勃朗。

但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忙着往返于意大利,而且都在炫耀着自己在那儿过得有多好。在你的余生里你却只能说:“是的,我原本也是要去那里的。我都计划好了。”

而这种痛苦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消失……因为失去梦想是一种非常非常重大的损失。

但是,如果你把生命都浪费在哀叹你没去成意大利这件事上,你就永远不能自由地享受荷兰非常特别、非常美好的方方面面了。

《欢迎来到荷兰》这篇文章让朱莉很生气,因为对于朱莉来说她的癌症并没有什么“特别”和“美好”的地方。作为一名自闭症儿童的妈妈,达拉说朱莉没抓到文章的重点。她也承认医生对朱莉病情的预判是毁灭性的,这对朱莉很不公平,使她完全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但她不希望朱莉在她余下的生命里——可能长达十年——错失她活着时能拥有的一切:她的婚姻、家庭、工作。即使身处“荷兰”,她也还是可以拥有这一切。

朱莉的反应是:去你的!

但同时她也知道达拉是对的。因为达拉是过来人。

我从朱莉口中听说过达拉的事——所有来访者都会提到他们最亲密的朋友。朱莉告诉我,达拉的儿子有时会无休止地捶打、撞头、发脾气,四岁大的时候还不能进行正常的对话,无法自己进食。他每周都要去治疗好几次,占据了达拉大量的时间却仍然不见起效。每当这些情况让达拉感到忧心和悲伤,几乎要丧失理智的时候,她都会沮丧地给朱莉打电话。

“有一个想法让我感到很尴尬。”解释完自己为什么对达拉发火后,朱莉说道,“当我看到达拉和她儿子经历的一切,我最担心的是自己最终会陷入她的境地。我很爱她,但我也能感觉到她对生活所有的期许都已经消逝了。”

“就像你现在的感受一样。”我说。

朱莉点点头。

她告诉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达拉一直会说:“这不是我选的!”然后就把她生活中不可逆转的变化全部罗列一遍。她和她丈夫永远都无法安心地相拥而睡,无法和别人拼车出去兜风,也没机会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他们的孩子永远都无法长成一个独立的大人。达拉会看着她的丈夫然后想,对我们的孩子来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父亲。但她也会禁不住去想象,如果孩子能够没有障碍地与他互动,他会是一位多棒的父亲。当她想象着那些他们永远没机会和儿子一起体验的经历时,悲伤就无法阻挡地笼罩着她。

达拉觉得自己很自私,她为自己的悲伤而自责,因为她最大的心愿是儿子的生活会好过一些,能过得充实,有朋友,有爱人,有自己的工作。当她看到其他妈妈和四岁大的孩子在公园里玩耍时,达拉既痛苦又嫉妒,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儿子在场的话,他很可能会失控,被要求离开。她也知道随着儿子渐渐长大,他和她都会受到更多排挤。其他妈妈有普通的孩子,那些孩子也会有普通的问题,但那些妈妈脸上的表情让达拉有被孤立的感觉。

那一年,达拉经常给朱莉打电话,每次通话都比上一次更绝望。鉴于金钱、情感和精力都几乎被耗尽了,达拉和丈夫决定不再多要一个孩子,以免情况更为复杂——他们没有财力和时间来养活另一个孩子,如果第二个孩子也有自闭症怎么办?她为了儿子已经放弃自己的工作了,而她的丈夫还要多打一份工,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一切。直到有一天她读到了《欢迎来到荷兰》这篇文章,她意识到她不仅要顽强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还要尽其所能在那里找到快乐。如果能敞开怀抱,她一定还能拥有快乐。

在“荷兰”,达拉找到了能理解她家庭状况的朋友们。她找到了和儿子沟通的方法,她享受和儿子的相处,去爱最原本的他,而不是纠结于他无法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也找到了出路,不再执着于反思自己在怀孕时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还是因为对金枪鱼、大豆和化妆品里的化学物质有欠了解,以至于伤害到了正在发育的胎儿。她找人帮忙照看儿子,这样她也有时间照料自己,做一些有意义的兼职工作,还能有充实的休息时间。虽然还是要努力应付许多无法避免的挑战,但她和她丈夫也重新找到了彼此初识时的状态,挽救了婚姻。在这个旅程中,他们不再是全程呆坐在酒店里,他们决定要去外面冒险,去看看这个国家的样子。

现在达拉邀请朱莉也这么做,看看郁金香,看看伦勃朗。在朱莉对《欢迎来到荷兰》的怒气消退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世上总有让你羡慕的好命之人,也总有人比你运气更糟。如果可以,朱莉会和达拉互换生活吗?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假思索地换。但再想一想:或许不会。她设想了各种情景:如果她可以和一个健康的孩子过上美好的十年,她会宁愿让自己折寿几年吗?是你自己生病比较艰难,还是照顾一个病孩更苦?这些念头让她觉得很可怕,但她也不能否认自己的这些想法。

“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吗?”她问我。我跟她说,几乎每个来接受心理治疗的人都会担心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是不是“不正常”或者“很糟糕”,然而正是我们对自己的这份诚实,帮助我们理解了生活中所有的细微差别和复杂性。如果压抑这些想法,才真的可能会表现得“糟糕”。正视它们,你就能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