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有人第一次走进你的办公室,扫视一下房间,然后就一屁股坐在那儿了,哪怕知道你一会儿就坐在咫尺之外?”
“是的。”温德尔简单地回答道。我想到了温德尔之前扔给我的那个纸巾盒,而它就被温德尔放在位置b旁边的茶几上。我现在意识到了,大多数人是因此而需要坐在那个位置。
“哦,”我说,“我应该要挪个位置吗?”
温德尔耸了耸肩,“这取决于你。”
我站起来,去和温德尔坐成一个直角。我得把腿放到一边才不会碰到温德尔的腿。我留意到他深色的头发发根有些发白。还有他手上戴着婚戒。我想起之前拜托凯洛琳要替我——我“朋友”——找一位已婚的男性心理治疗师,但我来了之后发现这其实根本不重要。他并没有站在我这边,也没有断言男友是反社会人格。
我调整了一下靠垫,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坐在这儿感觉很异样。我低头看着我的笔记,却完全不想念了。我觉得自己暴露了,我想要逃走。
“我不能坐在这儿。”我说。
温德尔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一个好的开始。”他说,听上去就像是一个智慧的启示。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想要厘清思路,追寻答案,但是,不知道好像也没关系。
我俩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挪远了一点,挪到a和b中间的位置。我感觉又能正常呼吸了。
我想到美国作家弗兰纳里·奥康纳的一句名言:“真相不会因我们的承受能力而改变。”我到底在防备些什么?什么又是我不想让温德尔看到的?
一直以来,我都在告诉温德尔我从未诅咒男友,比如希望他下一任女友也背地里给他一刀,我只是想要挽回我们的关系。我绷着脸说我不想报复,我不恨男友,我不愤怒,我只是很困惑。
温德尔听完说他不信。很明显,我想要复仇,我恨我男友,我已怒不可遏。
“你的感受不需要服从你对它们的预判。”他解释说,“感受是无论如何都会存在的,所以你还不如张开双臂欢迎它们,因为这些感受里可能藏着重要的线索。”
我曾经多少次对来访者说过类似的话!但现在我却感觉像是第一次听到它。“不要评判你的感受。留意它们。把它们当作你的地图。不要害怕真相。”
我的朋友们和家人都像我一样,很难把男友想成是一个既困惑又矛盾的好男人。他就只能是自私的,或者是个骗子。他们也从来没考虑过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虽然男友说他无法忍受和孩子一起生活,但或许他同样无法和我一起生活。也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我会让他想起他的父母和前妻,或是那个他曾提过的在他读研究生时伤他很深的女人。他在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说过:“我已经决定了,再也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但当我想让他说明更多详情时,他拒绝谈论这个话题,于是我便顺从了他的回避,没有去逼他。
温德尔没有饶过我,他一直要求我去看清我俩是如何躲在浪漫的爱情、戏谑和对将来的计划背后,以此来回避面对对方。而我现在不仅在经历心痛,还在为自己制造痛苦——而我的心理治疗师真的是在用脚“踹醒我”。
他把原本跷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下,又把左腿搭到右腿上,心理治疗师在腿快发麻的时候常会这么做。他的条纹袜子和他今天穿的条纹外套很搭,就像是一套的。他用下巴指了指我手中的笔记。“我觉得你不会从这些笔记中找到你要的答案。”他说。
“你在为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感到悲伤。”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一句挥之不去的歌词。但我依然坚称:“如果我不聊跟分手有关的事,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温德尔歪着头。“你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他说。
我听到了他的话,却并没有听进去。每当温德尔暗示我的问题远不止于男友的事,我总是挡回去,所以我怀疑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我们最抵触的往往是我们最需要看到的东西。
“也许吧。”我说。但我觉得如坐针毡。“现在我只想把男友说过的话全都告诉你。我可以最后再跟你说一件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决定把话咽了回去。“当然。”温德尔说。他知道他已经把我逼得够紧了,他要拿走我的安慰剂——不让我谈论有关男友的事——我连一分钟都挨不住,我需要替代的解药。
我开始快速地翻查我的笔记,但此刻我想不起来自己说到哪儿了。我扫视笔记上的内容,看看接下去该分享男友的哪个金句,但纸上标着那么多星号和脚注,我能感觉到温德尔的目光正看着我。如果我的诊室里来了一个像现在的我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老实说,我知道。我会想到我办公室的同伴塑封好放在诊室文件里的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必须不断作出决定,是逃避疼痛,还是忍受着疼痛作出改变。”
我放下了手中的笔记。
“好吧,”我对温德尔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温德尔解释说,虽然我感觉我的痛苦就存在于当下,但其实它也存在于过去和未来。心理治疗师经常都会谈论过去是如何影响现在的,我们的过往如何影响我们的想法、感受和行为,而我们也会在生命的某个节点意识到,必须放弃虚构关于美好过往的幻想。如果我们不能接受历史无法重来这个概念,比如想要父母、兄弟或伴侣去重新理顺许多年前的事,那我们就会被困在过去。改变和过去的关系是心理治疗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我们却很少谈及与未来的关系同样也会影响当下的情况。我们对未来的看法和对过去的理解一样,都会成为阻碍我们作出改变的绊脚石。
温德尔继续说道,我其实不只是在当下失去了一段感情,也失去了在未来的感情。我们总是倾向于认为未来是还没到来的事,但却每天都在自己的脑子里构建未来。当此时此刻的一切支离破碎时,与之相连的未来也会随之瓦解。如果没有了未来,那一切情节都将被改写。可是,如果我们把当下的时间花在修改过去和控制未来上,还是会怀着无尽的遗憾被困在原地。当我在网上暗中观察男友时,就像看着他的未来在我眼前展开,而自己却被冰封在过去。但如果我活在当下,就得接受自己的未来有所缺损。
我能不能忍过这一阵痛?还是想让自己沉溺于痛苦?
“所以,”我对温德尔说,“我想我应该停止对男友无休止的盘问,也不要在网上偷窥他了。”
他露出宠溺的笑容,就像是听到一个烟民断言要立刻彻底戒烟,而完全没意识到这太过急于求成。
而我立刻就怂了,给自己找退路:“或者至少可以先试试花多一点时间关注我自己的现状,少去关心他的将来。”
温德尔点点头,然后拍了两下自己的腿,站起身来。这次治疗结束了,但我还想留下。
我觉得我们才刚要进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