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在我和男友分手两个星期之后,简向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她打电话到我的诊所问我状况如何。“你要找一个你不必扮演心理治疗师的地方。”她补充道,“你要找一个能让你完全释放的地方。”
我从办公室门旁边的镜子里观察自己,我一直都用这面镜子来检查仪容,如果我在休息时吃了东西,就会在接待下一个来访者之前照一照镜子,检查一下牙齿上有没有沾着口红。镜子里的我看上去很正常,但实际上我感到又晕又迷茫。不过这并不影响我接待来访者——老实说,那对我来说倒是一种解脱,让我有整整五十分钟逃离自己的生活——但在治疗之外的时间,我正渐渐地迷失自己。事实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糟。
我睡不着,也无法集中精神。自从分手以后,我有一次把自己的信用卡落在了超市里,还有一次加完油,油箱门都没关就从加油站开车走了,我还从车库的台阶上摔下来,把膝盖都摔紫了。我感觉胸口阵阵绞痛,就像心被碾碎了,但同时我知道它并没有碎,它比任何时候跳得都快,而持续过速的心跳也是焦虑的症状之一。我一直纠结于男友的心态,我猜他过得平静而从容,而我却在深夜里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对他念念不忘。然后我又开始纠结我想念的是不是他——还是我根本都不曾真正地“认识”过他?我想念的是真正的他,还是我想象中的他?
所以当简建议我应该去看看心理治疗师时,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我需要有人帮助我走出这个困境。
但是找谁呢?
找心理治疗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不像找好的内科医生或牙医。如果要找心理治疗师,你就得考虑以下几点:
首先,如果你跟人打听有没有心理治疗师可以介绍,而那个人本身并没有在做心理治疗,那他可能会因为你竟然以为他在做心理治疗而感到不悦。同理,如果你所问的人刚好在做心理治疗,那他也可能因为你所作的假设而感到不安。他可能会想:“她认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来问我?”
其二,当你作出询问时,你就要准备好那个人可能会问你为什么想找心理治疗师。“出什么事了吗?”那个人可能会说,“是不是你的婚姻出现了问题?你是抑郁了吗?”即使他没问出口,但他以后每次见你,都可能会默默琢磨: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你的婚姻出现了问题?你是抑郁了吗?
其三,如果你的朋友真的向你推荐了一位心理治疗师,那你在那位医生的诊室里所说的内容可能受到意想不到的审视和权衡。例如说,如果你的朋友和这位医生说起一件不太愉快的事,而其中也牵涉到你,无论你是就同一个事件作出了另一版本的叙述,还是对此事绝口不提,治疗师看你的角度都将和你选择呈现的角度有所不同。但你将无从得知治疗师都知道哪些关于你的事,因为治疗师不能透露别人在治疗中说的话。
虽然存在上述这些戒律,但要寻找心理治疗师,最有效的方法还是靠口口相传。你也可以去《今日心理学》的网站sup/sup检索你所在地区的医生资料,但无论你怎么做,你都需要亲身去见几次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治疗师。因为你与治疗师之间的契合度很重要,这与你和其他医生的关系不同。曾经有一个心理治疗师说过:“这跟要选一个好的心脏科医生不一样,你可能一年只需要见他两次,他也永远不需要知道你内心巨大的不安全感。”各种学术研究都表明,心理治疗成功的最重要因素就是你和心理治疗师的关系,你是否“感到被感知”。不管这个心理治疗师受过什么样的培训,采用什么样的治疗方式,或是你的症结属于哪一类问题,都不如你和治疗师之间的关系来得重要。
但对于我来说,寻找治疗师有一个特殊的限制。为了避免“双重关系”之类违反职业伦理的行为,我不能为我身边的人提供治疗,也不能接受他们为我进行心理治疗。我儿子同班同学的家长不行,我同事的姐姐不行,我朋友的妈妈不行,我的邻居也不行。心理治疗中的关系必须独立存在,区别于其他关系,并保持距离,这就和其他临床科室的医患关系不同。你可以和你的外科医生、皮肤科医生或推拿医生一起打网球,或参加同一个书友会,但和你的心理治疗师就不行。
这个限制大大地缩小了我的可选范围。我和城里许多心理治疗师都有交集,有的是熟人,有的转介过来访者,有的一起参加过研讨会。就算简向我推荐一位我不认识的同事,但她和我的治疗师很熟也会令事情变得尴尬,这个关系还是太近了。至于我有没有想过问问我自己的同事呢?问题是,我并不想让我的同事们知道我急需寻求心理治疗,我怕这会让他们在考虑要不要把来访者转介给我时有意无意地产生迟疑。
就这样,虽然我身边尽是心理治疗师,而我却面临着如英国诗人柯勒律治描绘的困境:“水啊水,到处都是水;却没有一滴能解我焦渴。”
到这天快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的同行凯洛琳和我不在一个诊所里工作,她甚至都不在我所在的这栋楼里行医。我和她算不上朋友,但我们在业务上有友好的往来。有时我们会分享案例,例如我为一对夫妇做心理治疗,她会单独会见夫妇中的一人,或是反过来。她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我在下班前十分钟拨通了她的电话。
“嗨,你好吗?”她问道。
我说我很好,“非常非常好。”我热情满满地回答道,只字不提我几乎不吃不睡,快要昏过去了。我也向她问好,然后便直接切入正题。
“我需要你推荐一位心理治疗师,”我说,“我的一位朋友需要进行心理治疗。”
我很快地向凯洛琳解释了一下这位“朋友”指明想找一位男医生,所以我没有向这位“朋友”推荐凯洛琳本人。
接着,我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她脑袋里的搜索引擎运转起来的声音。四分之三从事临床心理治疗的心理医生都是女性,所以得费点神才能找出一位男医生来。我还补充道,我知道我所在的诊所有一位男医生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心理治疗师之一,但那位医生和我共用一间候诊室,而我那位朋友不想在我的诊所进行治疗,所以他也不合适。
“嗯……”凯洛琳说,“让我想想。要找心理治疗师的是一位男性吗?”
“是的,他四十多岁,”我说,“配合度很高。”
“配合度很高”是心理治疗师之间对“好的来访者”的代指,大多数心理治疗师都喜欢与这类来访者合作,可以穿插在那些需要帮助但配合度不那么高的来访者之间,起到调剂作用。配合度高的来访者有能力与人建立关系,承担成年人应有的责任,并且能够反省自己。这类来访者不会在两次治疗之间还每天因为突发状况打电话给你。研究结果和常识都告诉我们,大多数心理治疗师都更愿意和善于表达的、有决心的、开放的、有责任感的来访者合作,这些来访者的情况改善得也更快。我向凯洛琳提到“配合度高”这一点,是希望能扩大可选择医生的范围。而且我确实觉得自己配合度还挺高的,至少到男友事件发生之前都是。
“我觉得如果是一个已婚有小孩的男医生,他会觉得更自在些。”我接着说道。
加上这一点也是有原因的。我知道自己这个假设或许失之偏颇,但我怕女医生会倾向于同情分手后的我,而未婚又没当过父亲的男医生又可能无法理解小孩对整件事的影响。简而言之,我想要见一个对婚姻和育儿都有第一手经验,但又能保持客观的男性专业心理治疗师——一个和男友处境相似,但会像我一样对男友的行为表示震惊的男性,这样我才能知道自己的反应是正常的,知道自己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