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尤其是关于她丈夫的问题。普绪客答道,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白天常常在山间打猎。可是两个姐姐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在她们的逼问下,妹妹很快坦白自己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于是她们百般挑唆,令妹妹心中升起邪恶的猜疑。“还记得吗,”她们说道,“阿波罗的神谕称,你命中注定要嫁给一个穷凶极恶的大怪物。这个山谷的居民都说你丈夫是一条恐怖的巨蟒。它暂时令你享受各种珍馔佳肴,不久之后就会吃了你。听听我们的忠告吧。准备一盏灯与一把锋利的刀;将它们藏好,别被丈夫发现。当他熟睡时,你就悄悄下床,拿出灯照亮他,亲眼看个明白。如果真如传言那样,别犹豫,立刻砍下他的脑袋,这样你才能重获自由。”
对于姐姐的劝说,普绪客虽然竭力拒绝,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留下了阴影。等姐姐离开后,她终于抵挡不住她们的怂恿与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她准备了灯与刀,将其藏好。等丈夫睡着后,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出灯。谁知灯光下不是狰狞的怪物,而是一位最美丽、最迷人的神,金色卷发披散在白皙的脖子与绯红的脸颊上,肩上是一对还沾着露珠的翅膀,羽毛洁白胜雪,闪闪发亮,仿若春天里娇嫩的花儿。她把灯凑近些,想把他的脸看得更清楚。可是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灯油滴落在神的肩上,惊醒的丈夫张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妻子,接着展开雪白的翅膀,不发一言地飞出窗外。普绪客想跟随他,却从窗口摔到地上。看着跌倒在灰尘中的妻子,丘比特停了下来,说道:“哦,愚蠢的普绪客,这就是你对我爱情的回报吗?我违背母亲的命令,让你成为我的妻子,你却把我当作怪物,还想砍掉我的脑袋?去吧,回到你姐姐身边吧,你更相信她们。我要永远地离开你。不过,我不会对你加诸其他惩罚。爱情容不下猜疑。”说完他飞走了,留下可怜的普绪客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稍稍冷静之后,普绪客环顾四周,发现宫殿与花园都消失了,自己就躺在离姐姐居住的城市不远的空地上。她走到城中,向她们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两个姐姐佯装难过,却暗自窃喜,心想:“现在他或许会选择我们之中的一个。”两人都怀着这样的心思,却谁也没有说出口。第二天,她们早早起床,来到山顶,呼唤西风之神仄费洛斯将自己带到主人那里,然后纵身一跃,谁知仄费洛斯却没有接住她们。于是两人坠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普绪客日夜游荡,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心寻找丈夫。看见巍峨的高山山脊上屹立着一座宏伟的神庙,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或许我的爱人、我的主人就住在那里。”说着她径直向那里走去。
一走进门,她就看见了一堆堆谷物,有的耳穗散落在地,有的被捆成一捆,其中还掺杂着大麦的麦穗。镰刀、耙子、其他收割工具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似乎是收割者在大热天里累得筋疲力尽,随意地将它们扔在地上。
虔诚的普绪客开始动手整理这一片混乱,将每样物品分门别类地摆放到适当的位置。在她看来,不能忽视任何一个神灵,而要诚心地努力为神灵工作。这座庙宇的拥有者、谷物女神刻瑞斯发现了她虔诚而忙碌的身影,于是开口道:“哦,普绪客,你的确值得同情,虽然我无法保护你免受维纳斯的怒气,但是我能教你如何尽量减轻她的不悦。你主动向你那至高无上的女主人请罪吧,以谦恭与顺从赢得她的谅解;或许她会施恩,使你找回失去的丈夫。”
普绪客听从刻瑞斯的建议,起身赶往维纳斯的庙宇。一路上她不断给自己打气,想着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才能平息女神的怒火。心中忐忑不安,这件事究竟是好是坏。
维纳斯满脸怒意地接待了她。“你这个最不尽职、最不可靠的仆人,”她说道,“现在你才想起来你有一个女主人吗?或者你来此更想见的人是你那生病的丈夫吧。他至今依然饱受心爱的妻子带给自己的伤害。你如此丑陋,令人生厌,唯一的优点是勤劳努力。我要考考你操持家务的能力。”普绪客被带到庙宇的仓库。那里堆放着大量的小麦、大麦、黍、巢豆、大豆、小扁豆,这些都是鸽子的食物。“将所有谷物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每类堆成一堆,看你能不能在天黑之前完成。”说完维纳斯离开了,留下普绪客独自面对工作。
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令普绪客惊愕不已,只好呆呆地坐着,沉默不语。看着眼前难以分开的谷物,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绝望的她木然地坐在地上发呆。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心生怜悯的丘比特鼓动田野里的小蚂蚁助她一臂之力。蚁丘首领带着众多六条腿的臣民向谷堆靠近,个个竭尽全力地搬运谷粒,将谷物分类;一切完成之后,它们又在片刻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昏时分,维纳斯赴宴归来,浑身散发着芳香,头戴玫瑰花冠。看见分派的任务已经完成,她惊呼道:“这绝不是你做的,可恶的家伙,是他帮你完成的。正是因为你的诱惑,才导致了你自身的不幸,也酿成了他的悲剧。”说完她扔下一块黑面包,扬长而去。
第二天清晨,维纳斯又叫来普绪客,吩咐道:“看见远处水边的树林了吗?在那里有长着金色羊毛的羊群,它们正在吃草,但是没有牧羊人。你从每只羊身上采集珍贵的金色羊毛,给我做一份样本。”
听话的普绪客来到河边,准备使出浑身解数。可是河神却鼓动芦苇发出悦耳的喃喃之声,仿佛在说:“哦,经受严峻考验的少女,不要踏入危险的河流,不要冒险走进对面可怕的羊群之中。在上午太阳的照射下,它们焦躁易怒,会用锋利的羊角或粗暴的牙齿残忍地攻击凡人。不过正午阳光会将它们赶到阴凉之处,平静的河流会令它们乖乖地休息,这时你可以安全地过去,找到附在灌木丛和树干上的金色羊毛。”
富有同情心的河神指导普绪客完成任务。在他的指示下,她很快便捧着满满一堆金色羊毛向维纳斯交差;可是怒气未消的女主人并没有赞扬她,反而说道:“我很清楚,仅凭一己之力,你无法完成任务。你根本不具备有用的才能,我对你并不满意。我还有其他任务。拿着这个盒子,去到冥府,将盒子交给普洛塞尔皮娜,告诉她:‘我的女主人维纳斯希望您将您的美丽送一点给她,因为她在照顾自己生病的儿子时失去了一些美丽。’务必早去早回,我今晚还要涂着它去参加诸神的聚会。”
这下普绪客反而开心了。用双脚直接走进阴阳之间的黑暗地带,那肯定必死无疑。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早死为妙。于是她毫不迟疑地爬上一座高塔的塔顶,打算头向下地纵身一跃,以最短的距离到达冥界。然而就在这时,塔里传来一个声音:“为什么,不幸的女孩,你为什么要用如此可怕的方式结束生命?在之前的重重考验中,你都得到了神奇的协助,如今为什么如此怯懦,打算以跳楼的方式面对最后的危险呢?”接着这个声音告诉她如何通过一个洞穴到达普路托统治的冥界,如何避开路上的种种危险,如何绕开长有三头的冥府守门狗,如何说服冥府渡神卡戎将自己送到冥河对岸,完成任务后再把自己送回来。这个声音又补充道:“当普洛塞尔皮娜将装满她的美丽的盒子交给你之后,切记不能打开盒盖,必须控制住你的好奇心,千万不能窥探盒中女神们美丽的珍宝。”
受到鼓励的普绪客遵照所有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平安到达了普路托的王国。她被允许踏进普洛塞尔皮娜的宫殿,虽然没有舒适的座位或精美的宴席款待她,粗茶淡饭已经让她心满意足。她转达了维纳斯的话,很快冥后就将盒子交到她手中,盒盖紧闭,里面装满了珍宝。然后她原路返回,因为重见天日而欣喜不已。
极其顺利地完成了这项危险的任务之后,她心中升起了一睹盒中物品的强烈愿望。“这个装满美丽的神盒就在我手上,我不妨涂抹一点点,好让心爱的丈夫开心!”想到这里,她谨慎地打开盒子,却没有发现丝毫美丽的东西,里面是一只地狱的睡眠恶魔。被释放的恶魔立刻钻进普绪客的体内。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成了一具毫无知觉的睡尸。
这时,已经痊愈的丘比特十分想念心爱的普绪客,于是从窄窄的窗缝里溜了出去,飞向普绪客昏倒的地方,抓住她身体里的睡魔,再次将其关进盒里。接着他又用箭轻轻地碰触普绪客,令她苏醒过来。“哎,你又一次差点被好奇心害死。不过你已经完成了我母亲交给你的任务,剩下的就让我来吧。”
说完,丘比特如闪电一般飞快地穿过云层,来到天上,向朱庇特提出恳求。朱庇特侧耳倾听,然后为这对爱人向维纳斯尽力说情,终于赢得了她的谅解。他派墨丘利将普绪客带上天,参加神灵聚会。当她到达时,他递给她一杯神酒,说道:“喝了它,你就会长生不老;丘比特不用挣脱那个绑住自己的结,你们的婚姻将直到永远。”
普绪客与丘比特终于在一起了,他们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快乐。
丘比特与普绪客的故事通常被认为是有寓意的。在希腊语中,普绪客的意思是蝴蝶,还有一层含义:灵魂。没有什么比蝴蝶更能体现不朽灵魂的炫目与美丽。蝴蝶躺在坟墓中,经过沉闷、匍匐的毛虫阶段,然后长出绚丽的翅膀,在明媚的阳光下翩然飞行,享用春天里最芬芳、最美味的食物。普绪客即是人类的灵魂,必须经受痛苦与不幸的考验,才能拥有真正的、纯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