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威耳廷努斯与波莫娜 丘比特与普绪客

威耳廷努斯与波莫娜

哈玛得律阿德斯是树木女神的统称,与所附体的树同寿,果树女神波莫娜就是其中之一。谁也比不上她对园艺与果树的热爱,她不在意森林与河流,却对开垦过的土地与结着美味苹果的果树情有独钟。她的右手拿着武器,不是标枪,而是一把修枝刀。她有时修剪长势过旺的枝桠、蔓生的树枝;有时劈开细枝,插入嫁接用的嫩枝。为了喜爱的果树不受干旱侵袭,她将溪水引到干涸的树根。她将自己的追求与热情统统倾注到工作当中。她对村民心存防备,总是将果园上锁,禁止入内。农牧神与森林之神都千方百计地想赢得她的芳心,长相比实际年纪年轻的森林、田野和放牧之神西凡纳斯,以及头戴松叶花环的潘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其中对她用情最深的当属掌管四季变化、庭园和果树之神威耳廷努斯。不过他也没能抱得佳人归。哦,多少次他扮成收割者,送她一篮谷粒。他将一根干草系在腰间,似乎刚从草地里爬起来,瞧这副模样,与收割者并无二致!他有时手拿赶牛鞭,仿佛刚刚为疲惫的耕牛卸下轭;有时握着修枝刀,装作葡萄园园丁;有时肩上扛着梯子,好像正要去采苹果;有时拖着沉重的脚步,如同退伍的士兵;有时带着钓竿,一副要去钓鱼的模样。就这样,他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她,欣赏她的身影,以此慰藉自己的一腔热情。

有一天,他化作一个老妇人,满头灰发,戴着一顶帽子,拄着拐杖。老妇人走进果园,对着水果连连称赞:“它为你带来了荣耀,亲爱的。”说完她亲吻波莫娜。这个吻可不像一个老妇人的吻。她坐在河边,看着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的树枝。对面有一棵榆树,树干上缠着一根结满葡萄的葡萄藤。威耳廷努斯首先赞美了榆树与缠绕其上的葡萄藤,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如果这棵树独自而立,没有藤蔓攀附其上,它会瘫倒在地。你为什么不从树与藤蔓中得出经验,找一个与之结合的人呢?希望你这么做。如果不是如此,海伦不会有层出不穷的追求者,精明的奥德修斯之妻珀涅罗珀也不会有络绎不绝的求爱者。即使你蔑视追求者,他们依然对你大献殷勤,其中有乡野的神,也有常常出入这些山脉的、其他各种各样的神。如果你小心谨慎,想寻找一个上佳的伴侣,就听听我这个老妇人的建议吧。我推荐威耳廷努斯,他对你的爱比你想象的更深。你就拒绝其他所有追求者,接受他吧。我对他非常了解。他不是一个四处游荡的神,而是属于这些山脉。他也不像如今的追求者一样,见一个爱一个;他爱你,只爱你。此外,他年轻英俊,能够随意变换形象,随你让他变成什么样,他都能照办。还有,他与你志趣相投,也喜欢园艺,欣赏你的苹果。但是如今,他不关心水果,也不关心鲜花,所有一切统统被他抛在脑后,他的心里只有你。同情同情他吧,想象他正通过我的口对你说这番话。记住残酷的行为会遭到天神的惩罚,维纳斯痛恨冰冷的心,迟早要报复这样的冒犯。为了证明这一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在塞浦路斯家喻户晓;希望听完之后,你会变得更仁慈,更有同情心。”

“伊菲丝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年轻人,他对古老的透克洛斯家族中一位高贵的女性阿娜珂萨瑞特一见钟情。长久以来,他一直压抑心中的感情,最终情难自禁的他来到少女居住的宅邸,向她求爱。他首先将爱意告诉她的保姆,请求她同意这门婚事。接着他又赢得了佣人们的支持。他有时把誓言写在木板上,常常将带有自己眼泪的花环挂在她家门上。他躺在她家的门槛前,抱怨狠心的门闩。然而,她对他的种种示爱视而不见,对他爱的告白充耳不闻,一副铁石心肠,比德国锻铁炉里的钢铁更硬,比紧紧附在悬崖上的石头还要冥顽不灵。她讥讽他,嘲笑他,粗暴地对待他,言语刻薄,不给他丝毫的希望。”

“伊菲丝无法再忍受这种无望的爱的折磨,于是站在她家门前,说了最后一番话:‘阿娜珂萨瑞特,你赢了,你以后无需再忍受我的胡搅蛮缠了。尽情享受这胜利的果实吧!唱起欢乐的歌曲,戴上赢家的桂冠吧,你赢了!我将死去;冰冷的心,欢呼吧!至少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取悦你、令你赞扬的事情;我要证明,我对你的爱与我的生命同在。我不会让我的死讯像流言一样传到你的耳朵里。相反,我将亲自来此,让你亲眼见证我的死亡,让你一饱眼福。哦,还有,俯瞰凡人悲哀的诸神啊,看看我的宿命吧!我只有这一个请求!让我在将来的岁月中被铭记,让我的名字不被遗忘!’说完,他转身面对她的房屋,面色苍白,双眼含泪,将一根绳子套在门柱上—那是他曾经悬挂花环的地方,然后将头伸进绳圈,喃喃道:‘至少这个花环取悦了你,狠心的女孩!’说完他上吊自尽,脖颈折断,身体坠地时撞到了大门,发出了如呻吟一般的声音。佣人们打开门,发现了他的尸体,心生怜悯地惊呼,赶紧将他抬起来,送了回去。家中只剩母亲一人,她将冰冷的尸体抱在胸前;口中说着丧子之母会说的悲伤的话。沉痛的送葬队伍经过城镇,苍白的尸体被安放在棺木架上,被抬往火葬柴堆。队伍正好经过阿娜珂萨瑞特住的那条街,哀悼者的恸哭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就在此时,复仇之神已经准备对她实施惩罚。”

“‘让我们看看这悲伤的队伍吧。’她边说边登上塔楼,站在一扇打开的窗户旁,看着送葬的人群。当她的目光投向伊菲丝的尸体时,双眼马上变得僵硬,体内温暖的鲜血也变得冰冷。她想后退,却发现双脚无法动弹;尝试转过脸去,脖子却怎么也动不了;渐渐地,她的四肢变成了石头,和她的心一样冰冷坚硬。你不用怀疑这一事实,她的塑像至今依然静静地站立在萨拉米斯维纳斯神庙之中。好好想想吧,亲爱的,丢掉你的嘲讽与逃避,接受一个爱你的人。如此一来,春季的霜冻不会破坏你那娇嫩的水果,狂暴的烈风也无法吹落你那绽放的鲜花!”

说完,威耳廷努斯褪下了老妇人的外表,恢复本来面目。仿佛太阳拨开云层,显露出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俊秀的年轻人。他原本想继续祈求少女,对她吐露心声,不过没有必要了;他的话语与真实的面貌已经赢得了佳人的芳心,女神不再拒绝,彼此心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爱火。

丘比特与普绪客

有一个国王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长得如花似玉,三女儿的容貌更胜一筹,美得难以形容。她的美丽远近皆知,附近国家的陌生人纷纷来到本国,一睹她绝代的风采,个个满眼惊艳,给予她只有维纳斯才能享受的尊敬。事实上,维纳斯发现自己的圣坛越来越冷清,人们都将热情投入到这个年轻的处女身上。她所到之处,人们会唱起赞歌,遍撒鲜花,献上花环。

本应给予神灵的崇敬,如今竟颠倒地给了一个凡人,这让维纳斯勃然大怒。她气愤地甩了甩芳香的长发,大声喊道:“莫非我的荣誉将在一个凡胎的女孩面前变得黯然失色?牧羊人、帕里司王子认定我的美丽超过了劲敌雅典娜与朱诺,这个裁决连育芙本人也点头赞同。她如何能悄悄地夺走我的荣耀。我定要让她为这不合法的美丽后悔万分。”

因此她叫来了长着翅膀的、生性淘气的儿子丘比特,向他诉说自己的满腔愤怒与抱怨,并且变本加厉地煽动。她指着普绪客对儿子说道:“我亲爱的儿子,快去惩罚那个倔强的美女吧;狠狠地伤害她,给你的母亲报仇;让她爱上低贱、卑劣的家伙。今日她得意洋洋,日后必将倍感耻辱。”

丘比特准备遵照母亲的命令。维纳斯的花园中有两个喷泉,一个是甜水,一个是苦水。丘比特将两种水分别装进两个琥珀瓶中,然后挂在箭袋上,急匆匆地赶去普绪客的房间。此时她睡得正香。尽管她的容貌几乎令丘比特生出几分同情,他还是将几滴苦水滴在她的嘴唇上;又用一支箭的箭头碰了碰她的腰。她醒了,朝丘比特(他是隐形的)的方向睁开眼。少女的目光令丘比特大吃一惊,慌乱间竟被自己的箭弄伤了。顾不上伤口,此时此刻的他正全神贯注地将芳香的快乐之液统统倒在她那如丝般柔顺的卷发上,以此弥补自己刚刚的恶作剧。

从此以后,令维纳斯不悦的普绪客没有再从美貌中获得丝毫好处。虽然她仍是人们瞩目的焦点,所有人都为她大唱赞歌,却没有国王、皇室青年、或平民百姓向她求婚。她的两个姐姐早已嫁给了两位王子;普绪客却依然待字闺中。她哀叹自己的形只影单,厌倦自己的美丽。倾国倾城的容颜为她赢得了众多的阿谀奉承,却难以唤醒爱情。

普绪客的父母担心女儿的不幸是因为他们在无意间惹恼了神灵,于是请求阿波罗的神谕,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这个少女命中注定无法成为凡人的新娘。她未来的丈夫在山顶上等待她。他是一位怪物,所向披靡,神或凡人都难以抵挡。”

这个可怕的神谕令所有人惊恐不已,父母更是万分悲伤。普绪客却说:“父亲、母亲,你们为什么现在为我难过?当人们给予我名不副实的荣誉,异口同声地称我为维纳斯时,那才是你们应该伤心的时候。如今我明白了,我成了这个名字的牺牲品。我认了,听从命运的安排。带我去那座山吧。”就这样,一切准备就绪,皇家少女在父母的陪伴下,跟随队伍出发了。然而晃晃荡荡的送亲队伍看起来却更像送葬的队伍。在痛哭声中,人们上山了。到达山顶后,大家将她独自留下,伤心欲绝地返回家中。

普绪客站在山脊上,恐惧地喘着粗气,双眼饱含泪水。温柔的西风之神仄费洛斯轻松地将她带离地面,送她来到一个鲜花盛开的山谷。渐渐地,她放松神经,冷静下来,躺在绿草茵茵的岸边睡着了。当她神清气爽地醒来时,环顾四周,之间附近有一片美丽的树林,长着许多巍然屹立的参天大树。她走进树林,在林间深处发现了一池喷泉,泉水如水晶般清澈晶莹,旁边屹立着一座宏伟的宫殿,庄严的正面令人觉得这绝非出自凡人之手,而是某位神灵的静修之所。怀着欣赏与好奇之心,普绪客向这栋建筑物渐渐靠近,壮着胆子走了进去。每一件物品都令她啧啧称叹。黄金的柱子支撑起拱形屋顶,墙上精雕细琢,画着精美的图案,展现了野兽追逐的场景与乡村景色,令观者赏心悦目。继续向前走,她发现在富丽堂皇的厅堂旁边还有其他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那是大自然与人工创造的美丽非凡、珍贵无比之物。

正当她目不暇接时,响起了一个声音,她连忙四处张望,却不见第二个人的身影。这个声音对她说道:“至高无上的女士,您所见之物都属于您。您听见的声音是您的仆人发出的,我们将全心全意地执行您的每一道命令。请您回房间,上床休息吧;当您认为合适的时候,请到浴室沐浴。晚餐摆在旁边的凉亭里,您可以随时享用。”

普绪客仔细听着这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侍从的话,睡醒沐浴后,来到凉亭里。刚一坐下,一张桌子立刻自动出现,却不见侍者或仆人的身影,接着美味佳肴与琼浆玉液摆上了桌。耳边也响起了动听的音乐,一人演唱,一人弹奏诗琴,凉亭被优美和谐的音符所包围。

然而,她一直没见到命中注定的丈夫。他总是夜里来,拂晓去,但是他的语气里包含爱意,唤起了她心中同样的热情。她常常请求他留下来,让自己能好好看看他,他却从未答应。相反,他劝她打消见自己一面的念头,因为隐藏是他的乐趣,这就是最好的理由。“你为什么想看见我呢?”他问道,“难道你怀疑我对你的爱?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得到满足吗?如果你看见了我,或许你会害怕我,或许会喜欢我。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爱我。我宁愿你将我视为一个平等的人那样爱我,而不是把我当作神一般崇敬我。”

这个理由暂时劝服了普绪客,在新鲜感的驱使下,她生活得无比幸福。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想到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父母,想到无法分享自己喜悦的姐姐,她便痛苦不已。辉煌的宫殿在她眼里变成了华美的囚牢。一天晚上,当丈夫归来时,她倾述了心头的忧郁,最后他勉强同意让她的两个姐姐来这里看望她。

于是,她唤来了西风之神仄费洛斯,告知他丈夫的命令。仄费洛斯立刻照办,很快就带着两个姐姐穿过山脉,来到妹妹居住的山谷。姐妹相见,互相拥抱。“来吧,”普绪客说道,“跟我进屋,随意享用妹妹提供的一切。”说着,她挽起姐姐的手,带领她们走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吩咐众多隐身的仆人们对贵客照顾周到,让她们沐浴,品尝美味佳肴,又带她们参观所有的珍宝。看着这一派荣华富贵的景象,妹妹拥有的荣华富贵令她们相形见绌,两个姐姐不由地生起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