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思想创造出了思想者
思想是一种由语言所形成的觉受,思想也是记忆、经验及意象的一种反应。思想是无常的,永远在改变的,而且一直在追求永恒。因此思想会创造出一个思想者,然后这个思想者就变成了一个永恒的身份;他扮演起了检查者、控制者、引领者及思想的塑造者的角色。
这个虚幻而永恒的存有本是思想的产物,思想如果消失了,这个存有就不成立了。思想者是由各种特质所构成的,思想者和它的特质是无法界分的。其实掌控者就是被掌控的事物,如果看不见这种二元对立性的虚妄,实相就不可能出现。
八月十七日思想构筑的铜墙铁壁
思想者和他的思想如何才能融合?不是借由意志力、锻炼、努力掌控或专注禅定而达到的融合状态。只要有方法,就暗示着有一个人在那里造作,不是吗?只要有一个造作者,界分一定会产生。心念必须自然地静止下来,这种融合状态才会出现。寂静的状态不是由思想者所制造出来的,所以念头必须自然而然地止息下来。当概念和结论消失时,心中的烦扰就解除了。概念、结论或思想都是内心的躁动。心如果一直在躁动,怎么可能产生深度的理解呢?当下的自发性可以缓和过于认真的态度。你会发现实相确实会在意外的情况下降临。容许我建议你,让心保持开放、敏感,并且在每个当下彻底觉知眼前的真相。不要在自己的周围竖立起由思想构筑的铜墙铁壁。
心若是不被自己的活动所占据,实相及其至乐就会降临。
八月十八日观者即是被观之物
心中必须有空间,若是没有空间就不会有自由。只有当观者与被观之物毫无界分时,这两者之间才会建立起彻底的关系——与一花一草一木,或是跟任何人、事物之间的关系。
能观与被观如果能彻底融合,你的心中就会出现巨大的空间。那个空间里是没有冲突的,于是你就自由了。自由不是一种反应,你不能说:“我自由了。”只要一说出“我自由了”,你就无法解脱了,因为你已经意识到自己摆脱了某个东西,所以又落入了能观与被观的二元对立。你制造出了一种空间感,这种空间感又制造出了冲突。若想了解这一点,就不能落入赞同或不赞同,也不能说“我不了解”,而是要直接地跟真相产生联结。这意味着你必须看见你所有的行动都有能观与被观的二元对立性。其中有苦有乐,有渴望功成名就的欲望,处在这样的状态里,你是不可能跟任何东西产生联结的。只有当能观与被观融为一体时,你才能了解什么是联结,什么是关系。
八月十九日与孤独合一
我的心一看到孤独,就会逃避它,躲开它。如果不逃避它的话,还会有一个观者在那里观察孤独吗?也许我的心就空了,剩下的只有那孤独的状态了?那个知道自己正处在孤独中的观者已经不见了。我认为了解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只要我们一说出“我正在忌妒,我很想摆脱掉这种感觉”,能观与被观的对立性立刻就产生了。
观者一直想摆脱掉他所观察到的那个东西,然而观者与被观之物不就是同一个东西吗?忌妒就是由心所创造出来的,因此心对忌妒是无能为力的。思想者如果觉知到他是孤独的而能安住于其中,彻底与它产生联结,也就是不逃避它,不诠释它,那么能观与被观还有差别吗?也许存在的只有一种状态,那就是心本身便是孤独的、空寂的?我指的是心本身即是空无。心若是觉察到自己是空无,而且意识到它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在逃避空无或是在依赖,那么心能不能摆脱掉依赖的习惯,彻底安住在空无或孤独的状态里?如果能处在这种状态里,它是不是就能从所有的依赖和执著中解脱出来了?
八月二十日凡能累积的都不是实相
只要有一个经验者在那里回忆他的经验,实相就不见了。实相不是一个可以被忆起、储存、记录,然后被拿出来的东西,凡是能累积的都不是实相。渴望去经验,会制造出一个经验者,然后这个经验者又把经验累积起来,并且记住它们。欲望会制造出思想者与思想的界分。渴望变得更好,拥有更多的经验,会造成经验者与经验之间的对立。觉知到欲望的整个过程就是一种自知之明,自知之明便是冥想的开端。
八月二十一日立即的行动
假设你正在跟你的妻子小孩、天空、云朵或眼前的事物互动,那一刻只要念头一生起,你和他们立刻失去了联结。念头便是从记忆中跳出来的,而记忆就是一种意象,如果透过记忆来看眼前的人事物,一定会有隔阂。你必须深刻地体认到这一点。
当观者与被观之物产生隔阂时,观者就会渴望拥有更多的经验、更多的觉受,于是就会无止境地追寻。你必须深刻地体认到,只要有一个在追求经验、在检查、在衡量、在批判的观者,就不可能和眼前的事实产生立即的联结。
当你的肉体产生痛苦时,观者和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是没有差别的,存在的只有痛苦这个东西。因为没有观者的存在,所以立即的行动就出现了。换句话说,不是先有概念才有行动,而是立即产生行动,观者与痛苦立刻有了联结。只要这一点没有被充分体认或探索清楚,亦即观者与被观之物仍然有隔阂,那么内心的冲突就会持续地生起。
八月二十二日实相就在眼前的真相里
与其想知道谁开悟了或者上帝是什么,何不把你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真相上?这样你自然会发现那个未知的东西,它会自然降临在你面前。如果你能透视所有的已知,就会体验到那不可思议的空寂,但又不是经由努力或意志力制造出来的。如果心中还有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空寂就不会降临;只有单纯地存在以及透视眼前的真相,它才会出现。那时你自然会发现实相并不在远方,它就在眼前的真相里。问题的解答就在问题里,而实相就在眼前的真相里。了解了这一点,便能认识实相是什么。
八月二十三日面对事实
我的心中有痛苦,我感到十分混乱,这时如果对痛苦抱持一些看法,譬如应该怎么样或不该怎么样,那么这份痛苦如何能转化呢?那些概念、公式和想法会阻碍我面对眼前的事实,它们都是对眼前事实的一种逃避。当你面对一个巨大的危机时,自然会产生立即的行动,那时你就不再东想西想了。你不会形成一些概念,然后按照这些概念而采取行动。
我们的心已经变得十分懒惰,因为它不断地形成公式化的行动,借以逃避眼前的事实。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直接面对事实——譬如心中有暴力这个事实?我们是充满着暴力的人,我们已经选择了暴戾的生活方式、战争及各种形式的对立。虽然不断地倡导非暴力的观念,我们还是充满着暴力。非暴力的观念可以用在政治上,但它毕竟是观念,而非事实。因为人类无法面对暴力这个事实,所以才发明了非暴力的理念,进而使他无法直接面对暴力。
我的心中有愤怒,这便是我的事实,因此何需非暴力的观念呢?重点就在认清愤怒这个事实,如同认清自己正在挨饿一样。我们必须先认清自己有饥饿的感觉,才能思考自己该吃什么。同样地,你必须认清眼前的事实,才能对它采取行动。
八月二十四日从眼前的真相中解脱出来
了解了眼前的真相,自然会产生美德,一味地追求美德只会拖延问题,掩盖住眼前的真相。因此企图变成一个有美德的人,只是在逃避眼前的真相。借由逃避真相来培养出理想的状态,便是所谓的美德。仔细地检视这种美德,你将发现它只会剥夺你直接面对真相的机会。
美德不是与真相相反的一种状态,美德就是去了解眼前的真相是什么,然后你才能从真相中解脱出来。越是混乱的社会,越会强调美德。
八月二十五日观察念头
想深入地了解一个孩子,就必须爱他,而不能责难他。你必须跟他一起游戏,观察他的活动、他的行为、他的特质;如果一味地谴责他、排斥他,永远也不可能了解这个孩子。同样地,若想了解眼前的真相,你必须了解自己在每个当下如何思想、感觉和行动。
八月二十六日逃避会助长冲突
我们为什么会野心勃勃?为什么渴望成就,变成大人物?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肯定自己?这种自我肯定的需求是不是冲突和困惑的主因?缺少了野心,我们会不会消失?
野心不就是一种逃避真相的冲动吗?我们为什么会如此恐惧眼前的真相?不断地逃避有什么好处?不论怎么逃,我们的真相仍然摆在眼前,所以逃避只会制造冲突和不幸。否定或逃避真相便是冲突的起因。我们的冲突变得越来越复杂而无解,就是因为我们无法面对眼前的真相。真相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各种逃避的活动。
八月二十七日面对不满足的感觉
我们到底在不满意什么?很显然我们不满意的就是眼前的真相,譬如社会秩序、现有的关系或自己目前的状态——里面尽是一些丑陋的念头、野心、挫折感和恐惧。我们以为可以找到一个解答来满足自己,因此永远在追寻能够改变眼前真相的方法。如果对眼前的真相感到不满,我们的心就会一直想找到方法来满足自己,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再面对那股不满足的感觉了。我们不去研究自己为什么不满足,而只是不断地想办法脱离这股炙热的焦虑感。
这会制造出巨大的挑战,因为心永远想把眼前的真相转成别的东西——一种责难、找借口和比较的过程。观察你自己的心念活动你会发现,当心面对眼前的真相时,会立刻谴责它,拿它和某种理想来对比,或是合理化它,等等,于是就把眼前的真相推开了。我们总是把那些造成痛苦、干扰和焦虑的东西推到一边去。
八月二十八日努力会使我们脱离真相
我们必须了解努力奋斗所带来的问题,如果能了解努力的定义是什么,就能将其转译到日常的行为上。努力是不是意味着把眼前的真相变成一种理想的状态?我们不断地逃避真相,不断地修正它和改变它。但是一个知足的人一定了解眼前的真相是什么,而且能赋予这个真相正确的意义。
不满足跟物质享受没什么关系,但是跟了不了解真相有关。只有借着无为的觉知才能了解眼前的真相是什么。我指的并不是世间生活里的一些技术问题,而是心理上的挣扎。心理上的挣扎和烦恼永远凌驾于生理问题。你们也许有能力建立审慎的社会制度,但只要不了解心理上的阴暗面和其中的挣扎,良好的社会制度仍然会被推翻。
努力会让我们脱离真相,若是能接纳真相,心就不再挣扎了。只要还想改变或修正眼前的真相,我们就没有在接纳它。挣扎之中一定有破坏性,而企图改变真相便是一种破坏性。
八月二十九日真正的满足
我们不该抹灭那种不满足的感觉,我们要探索它,检视它,这样才能对当下的真相有所了解,然后真正的满足才能出现。真正的满足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一旦了解了眼前的真相,它就会出现。真正的满足跟心念活动无关——心念活动里尽是一些搅扰、焦躁和不完整的感觉,因此当它在寻找祥和时,就是在逃避当下的真相。
心智总是借由比较、批判和寻找借口来改变当下的真相,并期待能达到一个不被干扰、完全祥和的状态。当心智被社会的制约、贫穷、饥饿、堕落和各种不幸所搅扰时,就会渴望改变眼前的真相;然后它又被困在各种方法和修行体系里。如果心能够看着眼前的真相而不产生比较、批判和改变它的欲望,那么与心智活动无关的满足就会出现。
由心智制造出来的满足只是一种逃避,它是贫乏的、僵固的。还有一种与心智无关的满足,但只有了解了眼前的真相之后它才会出现。影响社会和个人关系的改造力量就是从其中产生的。
八月三十日让不满足感延续下去
若想探索任何问题,发现什么是实相、什么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心必须有一种根本上的不满足。念大学时我们也许还拥有这股不满足的热情,一旦找到理想的工作,这份不满足感就消失了,而开始为家庭生计努力奋斗。为了谋生,不满足感必须平息下来,于是我们就逐渐变成了一个满足于现实生活的平庸之人。
这股不满足的火焰必须维持下去,自始至终都不让它消灭,这样才能真的去探索和检视自己为什么会不满足。人会把美德、质量、概念、行动变成一种满足自我的迷幻药,他会在日常生活里建立起例行公事,让自己身陷其中。我们对这种情况已经很熟悉了。其实我们的问题并不在于如何平息那股不满足感,而是如何让这团火焰继续燃烧下去。我们所有的宗教经典、精神上师或政治体系都在安抚人心,让心安歇下来,然后耽溺于某种令自己满足的生活形式里。若想发现什么是终极实相,你必须让不满足的感觉延续下去。
八月三十一日了解眼前的真相
当人们彼此对立时,世界就开始遭殃了。危机接二连三地出现,战争不停地发生,到处都是饥荒和不幸。世上有极度奢华的人,也有赤贫之人,如果想解决这些问题,并不需要创造出一种新的思维体系或新的经济革命,而是要了解眼前的真相是什么。不断地探索眼前的真相,就能带来比观念上的革命更彻底的变革。若想建立起截然不同的文化、宗教和人际关系,就必须产生这样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