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快乐·哀伤·受创·痛苦

我们要怎么做才不会麻烦到别人,这是不是你想知道的事?如果有这层顾虑,恐怕什么事也不能做了。不过彻底地活出自己,确实会造成一些麻烦,但最重要的还是去发现实相是什么,而不是如何能不麻烦别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任何解答,重点是你为何那么在乎别人的感觉或观点?你是不是怕伤到自己的感觉,怕自己的观点被改变?如果别人的意见与你的相左,你只有向他们提出质疑,才能发现他们的观点是否正确。如果你发现他们的意见或感觉并不正确,那么你的发现就会搅扰到他们,那时你该怎么办?你会不会因为怕伤到他们而向他们妥协?

七月十六日自我意象会导致痛苦

为什么要把烦恼划分成轻重、主要或次要?能深入地理解任何一个小问题,便可能揭露所有的问题。譬如愤怒、忌妒、羡慕或怨恨之类的烦恼,我们都很熟悉了,若是能深入愤怒这个问题而不把它搁置一旁,会发生什么事呢?你会愤怒是因为你受伤了,某人对你说了一些不友善的话,但是当别人赞美你的时候,你又开心了起来。但你为什么会受伤?因为里面有自我重要感,不是吗?可是你为什么会有自我重要感?

你对自己设定了一些想法、形象或是应该怎么样的标准,但是你为什么会替自己制造出一些形象来?因为你从未真的研究过自己。我们总认为自己应该符合某种理想,譬如当个英雄之类的事。心中会生起愤怒,就是因为这个形象受到了攻击,然而我们对自己所抱持的看法,正是对自己的真相的一种逃避。如果能观察到自己的真相,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了。

譬如一个人在说谎,而别人也指出他在说谎这个事实,这时此人如果承认自己在说谎,就不会认为自己受到了伤害。但此人如果假装自己没有在说谎,自然会因为别人的指责而感到愤怒。因此我们总是活在由观念所建构的世界里,我们从未活在实相里。若想观察到实相是什么,就不能有批判、衡量、意见或恐惧。

七月十七日变态的享乐方式

你知不知道所谓的虐待狂是什么意思?有一位作者名叫萨德,他曾经写过一本书,书里描述的是一个从伤害别人、看到别人受苦来得到性快感的男人。“虐待狂”这个名词便是源自于这本书,意思就是让别人遭受痛苦来满足自己的快感。有些人确实会从看到别人受苦中得到某些满足。

观察一下你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这种倾向。也许你的这种倾向并不是十分明显,不过幸灾乐祸也是一种虐待狂的表现,譬如想把居高位的人扯下台来,批评别人,不假思索地说别人的闲话,都是一种想要伤害别人的形式,一种欠缺敏感度的表现。一个人可能会蓄意伤害别人,或者以无心的说辞及姿态,甚至一个眼神而伤到了别人。很少有人能彻底摆脱这种变态的享乐方式。

七月十八日真正的教育

心智会透过传统和记忆来进行创造,这样的心能不能一边经验,但又不储存什么?你了解这其中的差异吗?若想做到这一点,在经验的过程里就不能累积记忆。

你伤害了我,这是一种经验,我把这种受伤的感觉记录下来,于是就变成了自己的历史背景;然后我又透过这个历史背景去观察你,并且产生反应。这是你我在日常生活里都会经历的事,但我有没有可能在受到伤害的情况下,却不把这件事储存在我的记忆里?

譬如你用犀利的言词伤到了我,可是我却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严重,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变成我的历史背景,如此一来我就能以焕然一新的心情面对你。这才是正确的教育,因为这么一来我们的心就不再受任何制约了。

七月十九日愤怒的止息

我很确定我们全都想克服愤怒,但不知为何效果不彰。是不是还有另一种消解愤怒的方式?愤怒可能是由生理或心理因素造成的,一个人可能会因为遭到挫败而愤怒。这个人的防卫反应被瓦解了,他小心翼翼累积起来的安全感遭到了威胁,等等。我们对愤怒都很熟悉了,但如何才能消解它呢?

如果你把自己的信念、概念和意见当成是最重要的东西,那么当这些东西遭到质疑时,你一定会产生激烈的反应。如果能不执著于自己的信念和意见,而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要靠它们来了解人生,那么借由这份了解就能止息愤怒。如此一来你就能消解掉会制造冲突和抗拒的想法,但这是需要毅力才能办到的事。为了得到一些便利,我们早已学会控制自己来获得社会的首肯。若想将愤怒连根拔起,必须有深刻的觉知。

你说听到不公不义的事就会感到愤怒,然而这是一种爱人类的反应,还是一种慈悲?慈悲与愤怒可以同时并存吗?当心中有愤怒和恨意时,还会有正义吗?你可能对普遍存在的不公不义及残忍的现象感到愤怒,但是你的愤怒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它只会带来伤害。若想为人类社会带来秩序,你必须成为一个体贴而慈悲的人。从怨恨之中产生的行动只会助长恨意,它不会带来正义。正义与愤怒是无法并存的。

七月二十日宽恕并不是真正的慈悲

慈悲到底是什么?请务必为自己去弄清楚这件事。看看一个受创的心有没有能力宽恕,一个受到伤害的心是否能宽恕,一个既会受伤又懂得培养美德的心,能不能有真正的慈悲。慈悲便是爱,它是跟心智活动无关的一种品质。若是真的处在慈悲和爱的状态里,你的心是没有自觉意识的。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宽恕,你的心就会强化那份受伤的感觉,因此有意识地去宽恕,就无法真的宽恕了——你的宽恕其实是为了不再受到伤害。

此外你必须弄清楚心为什么会留下记忆或储存记忆。因为心一直不停地想要膨胀自己,壮大自己。心如果不想变成什么,而能甘心情愿地处在什么都不是的状态里,那个状态里自然会有慈悲。那个状态里既没有宽恕,也没有受伤的感觉,若想了解它,就必须觉察“我”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因此只要有意识地培养任何一种美德或说服力,爱就不见了,同时慈悲也不可能出现,因为爱与慈悲不是努力培养出来的东西。

七月二十一日只要有痛苦,就不可能有爱

如果我们已经知道自己的行动可能会伤害到所爱的人,那要如何能在不压抑的情况下自由地行动?你知道,爱是一种自由——双方都是自由的;只要有痛苦,爱就不见了。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不可能带给他痛苦,虽然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是对他有益的。如果一味地要求他按照你的欲望去行事,而他也希望你能符合他的要求,那么这份关系就会产生痛苦。虽然你知道占有所带来的安全和舒适是短暂的,但你还是执著于这种短暂的慰藉,因此每一份企图得到慰藉和鼓励的努力,都是对内在本有的富足的一种悖逆。

因此任何一种会造成人我界分的行为,都会制造扰动和痛苦。这么一来你就必须压抑你真正的感觉来适应另一个人,换句话说,不断地压抑自己而带来所谓的爱,其实会摧毁两个人的关系。这种爱是没有自由的,其中只有狡猾的操控手段。

七月二十二日未经探索的大海

心受到震惊就会产生痛苦。心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震惊,一定会想要安歇下来,重新回到例行的生活里。如果遭逢亲人的死亡、失业或是信念的瓦解,你的心就会被搅动。一个被搅动的心会做什么?它一定会渴望自己能安歇下来,它会去寻找另一份安全的工作、新的关系或理念。但是另一波的巨浪又会降临而破坏它的安全,因此心很快又会去寻找另一种防御的方式。

这样的运作是没有智慧的,对不对?没有一种外在或内在的冲动能带来帮助。所有的冲动不论多么隐微,都是无明的产物,它永远在渴求奖赏或害怕受到惩罚。若想从这个陷阱里解脱出来,就必须了解它的整个本质。没有任何人或修行体系可以帮你解脱,真理是唯一的解脱元素,但是你必须先认清心中的真相。你必须在一个未经探索过的大海里独自航行。

七月二十三日痛苦的止息

走在路上你会看见周遭的自然美景,绿油油的稻田、开阔的天空、孩子的笑声,等等。处在这样的美景中,你突然感受到一股哀伤,你意识到那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心中的痛苦,你也意识到死亡所带来的哀恸以及希望落空时的失意。当一个国家的运势开始衰败时,也会有一种萧条的氛围,因此集体或个人的腐化都会造成痛苦。深入地观察一下,痛苦此刻就在你的家中——无法满足的痛苦,缺乏能力和受制约的痛苦,以及各种无意识里的苦。但是人生仍然有欢乐。没有理由的欢乐和喜悦、不求回报的爱,都会为我们带来欢笑,不过这样的欢笑很少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都背负着沉重的痛苦,我们总是不断地奋斗,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整合,而且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全心全意的爱。

我们渴望找到解除痛苦的方法、工具和答案,所以从未仔细地观察过它。我们透过神话、意象和揣测来逃避它,我们总想找到一个方法来躲避痛苦的巨浪。

痛苦是可以止息的,但是不能借由任何修行体系或方法而达成。如果能观察眼前的真相,痛苦自然会止息下来。

七月二十四日面对痛苦

如何面对痛苦?恐怕大部分的人对痛苦的认识都很肤浅,我们接受过的教育、受过的训练以及受到的社会层面的影响,都让我们变得十分肤浅。只有肤浅的心才会跑到教堂里、概念里或是某些信仰里,这些都是肤浅的心用来逃避痛苦的避难所。如果找不到避难所,你就会在四周筑起一道墙,变成一个无感的、难以取悦的人,或者你会借着神经过敏的反应和过度随和的态度来逃避痛苦。这所有对抗痛苦的防卫机制都会阻碍我们的探索。

请观察一下你自己的心念活动,看看你是如何在借由工作、概念、对上帝的信仰、对来世的期望来逃避自己的痛苦。若是找不到任何借口或是可以带来满足的信念,你就会借由酗酒、性或变成一个爱嘲讽的、难以取悦的、刻薄的、易受伤的人来逃避痛苦。这样的状态一代又一代地由父母传递给他们的子女,因此我们从未把伤口上的绷带揭开过;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们对痛苦太不熟悉了。痛苦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种象征、概念或是一幅画面,我们从未真的面对过它。

七月二十五日逃避痛苦

大部分的人都有各种形式的痛苦:关系互动的痛苦,亲人死亡的痛苦,一事无成的痛苦,想要功成名就的痛苦以及面对彻底失败的痛苦。在生理层面也有各种痛苦,如疾病、视障、瘫痪、残疾,等等。到处都有所谓苦这个东西,而死亡就在某个角落静待着。我们不知道如何面对痛苦,因此不是崇尚它、合理化它,就是企图逃避它。去任何一个基督教的教会,你会发现人们往往把痛苦视为一种神圣的东西,他们主张人只有透过痛苦,透过钉十字架的基督,才能发现上帝。东方世界也有其逃避痛苦的方式,但是就我看来,无论东方或西方,都鲜有人能真的解脱痛苦。

如果你在聆听的过程中能不带任何情绪地听进我所说的话,便可能对痛苦有真切的了解,而且能彻底摆脱掉它,因为你已经不再有任何自欺、幻觉、焦虑或恐惧,而你的头脑也能清晰地、敏锐地、合乎逻辑地运作。这时你或许就能了解什么是爱。

七月二十六日随观痛苦的活动

到底什么是痛苦?不要问为什么会有痛苦或痛苦的原因是什么,重点是:人在痛苦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其中的差异。如果看得出来,你就会觉察到痛苦和你并不是分开来的两个东西,并没有一个观察者在那里看着痛苦——痛苦就是我的一部分,亦即我整个人都在受苦,这么一来我就能随观痛苦的活动,看看它会往哪里去。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事情就会豁然开朗,不是吗?这时我会看见我一直在强调这个“我”,而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人。他的作用只是在掩盖我的不幸和孤独。我总希望他能弥补我的不足,他一旦消失,我就会感觉失落或无依无靠。缺少了他,我什么也不是,因此我哭并不是因为他消逝了,而是因为我落单了。

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帮助我逃避真相——所谓的宗教人士往往以他们的教条、信仰、希望和幻觉来帮助我逃避真相。但若是能跟真相共处而不去否认它,请问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我能随观痛苦的活动,我的心会处在什么状态?

七月二十七日自然产生的理解

我们从不说:“让我仔细地看一看那个在受苦的东西是什么。”“看”这件事是不能透过辛苦的锻炼而达成的。你必须怀着高度的兴趣和自然产生的理解来看事物,然后你就会发现我们所谓的痛苦——我们一直在逃避的这个东西以及想对治痛苦的那份欲望——突然消失了。

只要把痛苦视为一个外在的东西——我痛苦是因为弟弟亡故而我又没钱,等等——那么我们就跟痛苦产生了对待关系,这个对待关系是我们虚构出来的。但如果我就是痛苦,而且能面对这个事实,那么整个情况就会转变,一切事情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这时我们的注意力就统合了,对眼前的痛苦也有了体认。恐惧一旦消失,“痛苦”这个字眼就不存在了。

七月二十八日痛苦的核心

看见一个美好的东西、一座宏伟的山、灿烂的落日、令人神往的微笑、一张迷人的脸孔,你一定会被眼前的事物所震慑,于是心就安静了下来。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那时的感觉就像全世界都被你拥抱在怀里似的,但这种情境是在外界的影响之下达成的。我现在要谈的是心能不能主动地去观察,换句话说,你能不能不倚靠外境的条件去观察?我们时常对身陷痛苦的人提出一些建议,我们会说痛苦是在所难免的,痛苦是欲望满足之后的结果。然而只有当一切的解说停止的时候,你才会真的去观察眼前这个受苦的人——这意味着你不是从自我中心的立场在看他。

凡是自我中心的观察都是有限的。如果设定一个想要达成的目标,心就会因紧张而产生痛苦。从自我的核心去观察痛苦,痛苦一定无法解除。抱着一堆自我中心的想法,我一定会说:“我不能有痛苦,我必须找出痛苦的原因,并且设法摆脱掉它。”只要是从自我的核心去观察痛苦,一定会有结论、概念、希望或绝望等东西。这样的观察是非常有限而狭窄的,并且会助长痛苦。

七月二十九日超越度量的无限境界

失去了某个亲近的人会发生什么事?你立即的反应可能是快要瘫痪了,一旦从那种震惊的状态回过神来,就会出现我们所谓的痛苦。然而痛苦到底是什么?两个人做伴时的愉悦感,快乐的交谈,曾经做过的一些愉快的事,在一瞬间全都被夺走了,只剩下你一个人赤裸裸地面对孤独的人生。

这些都是你所抗拒的感觉:突然被迫去面对一个完全没有支持的人生,这时最重要的就是去接受这份空虚感,既不产生反应,也不借由轮回转世的愚蠢理论来提出合理化的解说——你只是全然地跟这份感觉共处。如果能慢慢地深入这份感觉,就会发现痛苦自然而然止息了下来——不是借由念头的活动而达到表面上的止息,也不是借由某种观念来逃避那份感觉。这时你会发现你的心是彻底空寂的,里面没有任何想填满空虚的反应,也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保护;痛苦一旦止息下来,你就步上另一段旅程了——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的旅程。这是一种无法度量的境界,若想进入这种境界,必须止息心中的痛苦。

七月三十日与痛苦共处

我们全都有痛苦。你想不想认识痛苦这个东西?如果想认识它,你可以透过分析或解说来了解它,也可以阅读有关这个议题的书籍,或是上教堂、去寺庙,这样你很快就会对痛苦产生一些认识。但是我所说的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如何彻底止息当下的痛苦。知识不能止息痛苦,我们必须面对那份痛苦的感觉,在每个当下彻底觉知痛苦所有的内容,才能真的止息痛苦。这意味着绝不逃避内心有痛苦这个事实,也不为自己找借口,更不对它产生意见,而只是彻底与它共处。

你知道,面对一座美丽的山而不对它习以为常,是很困难的事。你每天都会看到它,听到山涧的声响,看着它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覆盖住整个山谷,但不久你就发现自己已经对它习以为常了。你会说:“它真是美极了。”然后便转头走开了。与一个美丽或丑陋的东西共处而不对其习以为常,是必须有巨大的能量才能办到的——一种不允许自己的心变得迟钝的觉知。同样地,如果你对痛苦习以为常,也会使你的心变得迟钝——但大部分的人对痛苦都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我们必须学会与痛苦共处,了解它,并深入它。

痛苦就在眼前,这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你必须去体验它,而不是去研究它。

七月三十一日与痛苦神交

大部分的人从不直接与任何东西交流。我们跟自己的朋友、妻子或孩子都没有真正的交流。若想了解痛苦,很显然你必须关切它,对不对?换句话说,你必须跟它建立起真正的关系。

若想了解你的邻居、妻子或任何一种关系,就必须去亲近这个对象。你不能怀着批判、偏见、嫌恶或排斥,你必须毫无成见地看着他或她。如果我想了解你,就不能对你抱持任何偏见。我不能透过偏见和各种有色眼镜来看你,我必须神入于你,这意味着我必须对你有爱。

同样地,如果想了解痛苦,就必须关切它,和它建立起亲密关系。借由一堆的解释、理论、希望、思想,亦即妄念的活动来逃避它,就无法与它建立起亲密关系了。因此念头会阻止我与痛苦神交,念头会阻碍我直接地与痛苦建立关系。如果想了解痛苦,必须试着去亲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