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只有在关系互动的过程中,我的真相才会被揭露,不是吗?关系就是一面镜子,透过这面镜子我会看到自己的真相,但是大部分的人并不喜欢自己的真相,于是便开始修正这面镜子所映照出来的状态。我想要改变这个真相——意味着我已经设定了自己应该怎么样的模式。若是紧抱着这个模式不放,我们就无法了解自己的真相了。心中一旦有了想要成为的形象或不想成为的状态,很显然我就看不到那一刻的关系里的真相了。
我觉得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在这一点上迷失了方向。一味地想改善自己,是不可能了解真相的。
三月十六日关系的运作
我们知道关系不可避免地会带来痛苦。关系之中如果没有紧张,这份关系就会演变成一种舒服的沉睡状态或是一剂安眠药——这是大部分人都想要的状态。追求慰藉和事实之间,亦即幻觉和真相之间,总是不断地冲突着。如果能认出这个幻觉,就能把它搁置一旁,真的去留意关系的互动是怎么一回事。但如果总是在关系之中寻找安全感,便是在助长幻觉——其实关系最有趣的部分就在于它的不安全和无法掌控。在关系之中追求安全感便是在阻碍它的运作,并且会造成怪异的行为和不幸的结果。
关系的互动是为了揭露一个人的真相;关系正是自我揭露和自我认识的整个过程。自我揭露是非常痛苦的事,因此我们必须有调整自己的能力以及思想情绪上的伸缩性。关系时而会带来痛苦,时而又会让你尝到祥和的滋味。
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会逃避关系里的紧张,偏好相互依赖所带来的慰藉、安全及落实的感觉。这么一来家庭和关系就会变成一个理所当然的避难所。
不安全感如果不知不觉地演变成了依赖性,那么这份关系迟早会被丢开,而去追求另一份新的关系。因为依赖性会助长恐惧,为了解决这份恐惧,我们又会去寻找另一个能带来安全感的关系。若是不了解追求安全感和助长恐惧的过程,关系势必会变成彼此的阻碍,一种充满无明的活动。只有透过自我认识,才能停止这场挣扎所带来的痛苦。
三月十七日真爱如何能产生
你对某个人所抱持的意象,譬如对政客、首相、你的神、你的妻小所抱持的想法,就是透过关系的互动、恐惧和希望而形成的。你和妻子或丈夫在性爱上面的享受,你的家庭生活所带来的愤怒、慰藉或是被取悦的快感,创造出了你对妻子或丈夫的各种看法。同样的,你的妻子或丈夫也会对你抱持一些看法。因此你和配偶之间或是你和政客之间的关系,就是两种形象之间的互动,不是吗?然而由念头所造成的这两种形象的互动,如何能有诚挚的情感或爱呢?
因此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论亲疏,都只是一堆的形象、象征和记忆罢了,其中怎么可能产生出真正的爱?
三月十八日我们就是自己的占有物
若想了解关系是什么,必须维持被动的觉察,这种被动的觉察不但不会摧毁关系,反而会让关系更有活力、更有意义。关系会因此而产生出真正的情感和亲密性,而不仅仅是感官享受或一时的冲动。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面对各种关系,我们的问题就会轻而易举地得到解决——包括和财物的关系在内。
我们就是自己的占有物。一个占有金钱的人,等于是认同了金钱。不论是土地、房子和家具,只要一认同它,我们就变成了它。若是不占有什么,我们可能会变成一个空壳子。如果不用音乐、家具、知识或这个那个去填满我们的人生,我们会变成一个空壳子。这个空壳子会制造出一堆的噪音,然后我们又把制造噪音称为生活,但这样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若是有意外产生而使我们脱离了这一切,我们往往会痛苦万分。这时你会突然发现自己的真相——一个没有多大意义的空壳子。因此觉察到关系的整个内容,便是解脱的行动;从这份行动之中会产生出真正的关系,并且能发现关系的意义、深度及其中的爱。
三月十九日与万物联结
缺少了关系的互动,就根本没有所谓的存在了:存在是与万物联结——大部分的人对这一点似乎并不了解——世界就是自他之间的关系,我的问题就是关系的问题。如果不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投射了什么,那么我们所有的关系都可能变成不断在扩大的困扰。因此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这里指的不是跟群众的关系,而是跟家人、朋友、孩子、邻居这些身边人的关系。这个世界有无数的组织,动员了无数的人,不断地在进行各种活动,因此我们很害怕自己的行动范围不够宽广,我们很怕自己变成一个渺小的自了汉。我们告诉自己说:“我能够做些什么?我必须加入群众的行列来改革这个世界。”但事实刚好相反,真正的革命不是借由集体的活动而达成的,而是要在关系的互动中重新评估自己的真相,这件事的本身才是真正的改革,而且是一种激进的、延续不断的革命。
我们都不喜欢从小处着手,人类的问题实在太巨大了,所以我们才认为自己必须投入于人群中,参与一个伟大的组织,进行社会性的改革运动。但显然我们必须从小处开始解决问题,这小处就是“我”和“你”。一旦了解了自己,我就能了解你,从这份了解之中才会产生爱。我们欠缺的便是爱及关系之中的温暖与诚挚。因为我们缺乏爱、温柔、慈悲以及慷慨的心胸,所以才会逃脱到群众活动里,进而制造出了更多的困惑和不幸。我们在心中描绘出改造世界的蓝图,却不去认清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只有爱。
三月二十日问题不在外面
外在世界并不是一个与你我分开来的东西;世界和社会就是我们已经建立的或是想要建立的互动关系。因此你和我而非外在世界才是问题的根由,世界就是我们内心的投射。若想了解这个世界,我们必须了解自己。世界跟我们不是分开来的,我们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
三月二十一日独自生活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想逃避自己的孤独和深层的恐惧,所以才会依赖另一个人,或是想借由伴侣的关系来滋养自己。我们是行动的造作者,别人则是我们游戏中的人质;当人质反过来有所要求时,我们就会感到震惊和哀伤。如果自己的城堡非常坚强,里面没有任何脆弱之处,那么外在的力量是伤不到我们的。我们必须了解内心随着年龄而生起的一些倾向,并且要在我们还有能力观察和研究自己的时候加以转化;我们必须在当下观察和了解内心的恐惧,我们必须集中精力去了解自己的孤独、恐惧、需求和脆弱之处,而不只是去了解外在的压力和必须负起的责任。
独立生活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生活就是关系的互动。若想觉察到关系的真相,需要高度的智慧以及自我探索的敏锐觉知。缺少了这份敏锐而流畅的觉知,那些具有操控性的倾向会越来越强,进而导致内心的不平衡。你必须在当下看到随着年龄而发展出来的思维和情绪习惯,透过对它们的了解才能转化它们。内在富足感的本身就能带来祥和及喜悦。
三月二十二日解除恐惧
心智有没有可能完全解除恐惧?任何一种形式的恐惧都会助长幻觉,它会令心智变得迟钝肤浅。只要一有恐惧,显然就不能解脱了。心若是不能解脱,爱就不可能出现。大部分的人都有某种形式的恐惧,譬如怕黑,怕别人的意见,怕蛇,怕肉体上的痛苦,怕自己变老或是怕死亡。我们至少有成打的恐惧,因此我们能不能完全解除恐惧?
恐惧会导致各种形式的腐化和自欺,它会令我们的心变得空洞而肤浅。我们的心中有许多黑暗的角落,只要有恐惧,就无法深入地探索和揭露其中的真相。保护自己,靠着直觉来躲开毒蛇的侵袭,避免让自己掉落悬崖,让自己不从电车上掉下来,等等,都是正常而健康的自保形式。我现在要探讨的是,心理上的自保往往会造成我们对疾病、死亡或敌人的恐惧。只要追求任何一种形式的满足——不论是绘画、音乐或关系——我们的心中都会有恐惧,因此最重要的就是去觉察、研究和认识自己,而不是去问如何才能解除恐惧。如果一味地想解决恐惧,你可能会想尽办法去逃避它,这么一来就永远无法从其中解脱出来了。
三月二十三日面对恐惧
人总是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怕自己没有成就,没有机运,其中还埋藏着一股深层的罪恶感——觉得自己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譬如自己很有钱,而别人却贫病交加;自己有吃有喝,而别人却三餐不继。你的头脑越是探索质疑,你的心越是感到焦虑和罪恶。因为心中有恐惧,所以才会去寻找上师或大师;人人都想得到别人的尊崇,但尊崇的外衣就是恐惧。你有没有下定决心去面对人生的各种事件,还是只用合理化的想法来排解掉恐惧,或是去找一些能带来满足的解释?你是如何面对恐惧的?听广播,阅读书籍,跑道场,紧抓着某些教条和信仰不放?恐惧是一种摧毁的能量,它使我们的心变得懦弱,并且会扭曲我们的思想,让我们发明各种聪明而狡猾的理论以及荒唐的迷信、教条及信仰。若是认清恐惧是具有破坏性的,你会如何解除它呢?你可能会说:探索恐惧的起因就可以摆脱掉它,对不对?但企图揭露恐惧的起因,对它产生认识,仍然无法消除恐惧。
三月二十四日打开理解之门
如果不了解恐惧,不认清时间——思想和语言文字的本质——是不可能去除恐惧的。现在产生了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思想是不带着记忆的?先生,如果你看不见思想活动的本质或是不认识自己,而只是一味地想解除恐惧,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若想深入于恐惧的所有内涵,必须有足够的能量,但能量不是透过吃东西而产生的——这只是满足了一部分的生理需求罢了。我所谓的看见心中的恐惧,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办得到。但若是不断地抗拒、谴责或充满着意见和妄念,你的能量势必会耗损,而且什么也看不见了。其实凭着眼前的这份洞见,就能为你打开那扇理解之门。
三月二十五日恐惧会让我们臣服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顺从、追随和模仿?因为我们害怕面对不确定感。我们想得到经济和道德上的确定感,想得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获得赞许,我们从不想面对痛苦和问题,而只想封闭自己。因此无论是显意识或潜意识里的恐惧,都会导致我们臣服于上师、僧侣、政治上的领袖或政府。恐惧也会让我们控制自己不去伤害别人,因为我们害怕受到处罚。因此在所有的行动、贪欲和追求的背后,都潜伏着一股想要确定的欲望。如果不去解除这份恐惧,而只是一味地臣服,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最重要的就是在日常生活里去了解恐惧,看看它是透过什么方式展现出来的。只有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你的心才会有深刻的了悟。在空寂的状态里没有任何经验或知识的累积,只有它能带来证入实相的清明之心。
三月二十六日面对事实
我们是不是害怕面对事实?我们怕的到底是事实本身,还是我们所谓的事实?以死亡为例,我们怕的到底是死亡本身,还是对死亡所抱持的看法?事实是一种东西,对事实抱持看法则是另一种东西。因为我害怕的是心中的看法,所以我从不去了解事实是什么,我从未和事实产生过联结。只有当我彻底投入于事实中,恐惧才会消失。如果不投入于事实,心中一定会有恐惧。只要我还怀着一堆的意见、理论和看法,就不可能接触到事实中的真相,因此我必须认清自己怕的到底是心中的看法,还是眼前的事实。若是能面对眼前的事实,就不需要去了解它了,因为事实正摆在眼前,只要面对它就够了。但如果我害怕的是心中的看法,那么就必须经过一连串的了解,才能厘清这些看法所暗示的一切。制造出恐惧的便是我的看法、我的经验、我的意见以及我对事实的认知。只要我们为事实定名,并且认同它或谴责它,只要思想以观者的姿态去谴责眼前的事实,恐惧就势必会出现。思想永远是历史的产物,它只能借由言语、象征和各种意象而延续下去。
三月二十七日接触恐惧
当我们面对野地里的动物时,我们的身体会直觉地产生恐惧,这是一种正常、健康而又自然的反应。其实这不能算是一种恐惧,而是保护自己的欲望。但是在心理上如果一直想得到确定感,就会助长恐惧。一个不断想得到确定感的心是不可能稳定的,同时也尝不到永恒的滋味。
当你直接面对恐惧时,你的神经系统一定会立刻产生反应。心这时如果不再借由念头或任何一种活动来逃避恐惧,那么观者与恐惧之间就没有界分了。心若是一味地逃避恐惧,势必会跟恐惧对立。但如果能直接面对恐惧,观者就不见了,也就没有一个存有在那里说“我害怕”了。因此造成竞争、野心和恐惧的便是主客的二元对立。如果你寻求一种修行方法或体系去解除恐惧,永远会受制于恐惧,但若是能试着去了解恐惧——譬如去面对自己的饥饿或失业所遭受的威胁——便能直接地接触到它,如此一来就能转化和平息各式各样的恐惧。
三月二十八日恐惧就是不接受眼前的真相
恐惧会找到各式各样的逃避管道,最常见的就是认同,对不对?认同国家、社会或是某种观念。你有没有观察过自己在看游行时的反应是什么?譬如阅兵大典的游行、宗教的巡行活动,或是自己的国家面临被侵略的危险。那时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时你一定会认同你的国家、某个人或某种意识形态,其他时候你可能认同的是孩子、妻子或某种形式的行动。认同就是一种忘我的活动。只要自我感还存在,我们一定会意识到痛苦、挣扎和恐惧。但若是认同了某个更伟大、更有价值的东西,譬如美、实相、信仰或知识,就能暂时脱离自己,对不对?谈论国家大事,就能暂时忘掉自己,不是吗?谈论上帝,也能忘掉自己。认同我的家庭、某个团体、某个政党或某种意识形态,都可以暂时避开自己。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恐惧是什么了?它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眼前的真相,因此我们首先必须了解“接受”是什么意思。接受指的并不是刻意去接纳什么,只有当我们认不清眼前的真相时,才会要求自己去接纳某个东西。因此恐惧就是不接受眼前的真相。
三月二十九日时间会造成失序
时间意味着从“眼前的真相”推演到“未来会怎么样”。譬如我很恐惧,但未来有一天我会摆脱掉恐惧,如此一来解除恐惧就需要一些时间了——这是我们一般的想法。假设我不喜欢恐惧的感觉,就会试着去了解它、分析它或细细地研究它,再不就是去找到它的原因是什么,另外还有一个方式则是完全不去面对它。这几种方式都暗示着“费力”,在“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一直存在着冲突矛盾。“我应该怎么样”是一种理想,但理想是虚构的,它并不是我的真相;只有当我了解了时间造成的失序之后,眼前的真相才会真的有所改变。因此我能不能在一瞬间立刻去除心中的恐惧?如果我允许恐惧延续下去,就会不断地制造出心中的失序;我们必须认清时间才是造成失序的元素,它不是彻底解除恐惧的工具。逐渐去除恐惧是不可能的事,国家主义所造成的毒素不可能逐渐地去除。如果一面信奉国家主义,一面又说人类的同胞爱终有一天会出现,就等于是在制造仇恨。因为时间造成了失序,所以人和人之间才会有这么严重的对立。
三月三十日如何观察愤怒
当我发现自己在愤怒时,会立刻对自己说:我在愤怒。但愤怒产生的那一刻,“我”其实是不存在的,“我”是在事后出现的——其实是一种时间感。我能不能看着愤怒这个事实而不带着时间感,亦即没有任何妄念?只有在没有观者的观察之中,这件事才会发生。这样的观察是不带着任何成见、结论、谴责或批判的,是没有任何念头,而且是超越概念和二元对立的,因此我能不能看着恐惧而不去排除眼前的事实?若是排除心中的某个事实,你就无法打开内在的宇宙之门了。我们必须回到心中的那个事实,并且看到其他的事实,这样才能打开内在宇宙的门。
仔细地研究内心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邻居的恐惧、对配偶的掌控性的恐惧——你就会对掌控这件事有所认识。如此一来心中的门就打开了,不是吗?因此重点并不在解除恐惧,其实只要心门一打开,恐惧自然会彻底消失。心念是时间的产物,时间也是心念的产物。心念往往会助长对死亡的恐惧,而时间便是一种心念活动,里面充满着隐微而又错综复杂的恐惧。
三月三十一日恐惧的根由
渴望变得更好、更有成就,会助长依赖性,进而引发恐惧。然而不恐惧并不是恐惧的反面,也不是刻意鼓起勇气来。若是能了解恐惧的起因,恐惧就会止息下来,但不是变得勇敢,因为在变成的活动里还是有恐惧的种子。依赖人、事物或观念都会助长恐惧,依赖性就是从无明、缺乏自我认识和匮乏感所产生的。恐惧会使我们的心缺乏安全感,并且会阻碍我们的了解与交流。
透过自我觉察我们会了解恐惧的起因,不但是表层的恐惧,还包括长期累积下来的深层恐惧。有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有的则是后天养成的,但是它永远跟过去的历史有关。因此我们必须透过当下的真相来了解过去的历史,才能解除恐惧。过去的历史一直想在当下复活,于是就造成了我们对“自我”的认同。自我才是所有恐惧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