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变成·信仰·行动·善与恶

如果没有信仰,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会不会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感到恐惧?如果我们的行动不奠基在信念之上——譬如上帝、帝国主义或任何一种宗教的教条——我们往往会感到迷失,对不对?

其实这种接受信念的态度就是在掩盖内心的恐惧——怕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抓不住。但是一个杯子必须空了才有用,心如果充满着各种信念、教条、主张或别人的思想,就不可能有自己的创意,它只会重复别人的话语。因此逃避恐惧——对空虚、孤独、停滞不动、没有成就、不能成为什么的恐惧——就是我们接受各种信仰或信念的理由。然而接受一种信仰或信念,真能使我们了解自己吗?刚好相反,所有政治或宗教上的信念只会阻碍我们了解自己。这就像是一层屏障,使我们无法看清楚自己。因此我们能不能不带着任何信念去看自己?若是去除了这些信念,剩下的还有什么?心若是没有任何可以认同的信念,自然会有能力如实观察自己,很显然这便是了解自己的开端。

二月十五日直接观察

概念为什么会根植于我们的内心?为什么事实不及概念来得重要?为什么理论或概念会比事实重要?是不是因为我们无法了解事实,没有能力了解事实,还是因为害怕面对事实?就因为害怕面对事实,才会形成一堆的概念、推测或理论。

你也许用尽各种办法去逃避,但事实就是事实——譬如心中有愤怒、野心或性欲等东西。这些东西你或许压得住,将它们转变成另一种形态,但它们始终是被各种观念抑制住的……观念难道不会浪费我们的能量吗?它不会使头脑变得迟钝吗?你也许很善于推演和引用别人的话语,但显然你的头脑并不敏锐。若是能面对事实,你的能量就会畅然无阻,那么在一瞬间你就能去除心中的冲突。我们时常想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受制于心中的冲突矛盾。若是能面对想做某件事的欲望,心中就不会有冲突,然后就能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真相,并且去了解这个真相。

二月十六日没有念头的行动

心只有摆脱掉所有的妄念才可能真的去体验。心中的真相不是一种概念,你只能在每个当下直接地体验它。你所渴望的通常都是感官上的经验,只有超越所有的概念——所谓的“我”或不断在延续的心念活动——思想才能安静下来,那时你才会体验到真相。

二月十七日不落入思想的行动

我们所谓的概念是什么?概念就是一种思想的活动,不是吗?思想则是一种显意识或潜意识里的反应。思想是记忆的产物,也是落入时间的一种活动。因此凡是奠基于思想的行动,一定是受制的,而且是封闭的。概念与概念之间势必产生对立与操控,然后就会出现行动与概念之间的裂缝。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行动有没有可能不带着概念,而我们已经认清知识和信念只会造成界分。信念不可能带来人与人的联结,它们永远会造成对立。因此行动若是奠基于信念、概念或理想,一定会造成四分五裂的情况。那么行动有没有可能不带着思想、时间感、算计、自我保护、谴责、辩解、否认等活动,我想你我都思考过这件事。

二月十八日概念会限制行动

概念能不能创造出行动,还是会限制行动?如果行动是被概念所驱使的,那么这样的行动一定不可能使人解放。了解这一点是极为重要的事。行动永远是被概念塑造的,这样的行动将永远无法解除我们的痛苦。在还未行动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概念是怎么形成的。

二月十九日意识形态会阻碍行动

这个世界一向有灾难,现在灾难似乎更接近了。眼看着灾难越来越近,大部分的人都会逃到各种想法里。我们以为将要降临的灾难或危机可以借由意识形态来解决,但意识形态永远会妨碍关系的互动,同时也会妨碍行动力。我们只想在嘴上谈一谈和平的观念,但并不真的想得到和平。显然,“和平”这个词并不是真正的和平,只有当你和别人的困惑止息了,和平才会真的降临。我们追求的往往是新的社会及政治体制,而非和平,我们考虑的也只是表面上的调停,而不是彻底去除战争的原因。这样的追寻所带来的解答永远是受制于历史的,而这份局限便是我们所谓的知识或经验,然后我们又会按照这些知识去诠释和转译眼前的事实。因此事实与老旧的经验之间才会冲突不断。老旧的知识和当下的事实永远在对立,因此问题不但得不到解决,还会变得更严重。

二月二十日不带任何概念的行动

概念是思维的产物,思维则是从记忆中所产生的反应,而记忆永远是受限的。记忆永远属于过往的历史,当它面临眼前的挑战时,就会重新复活。记忆本来是没有生命的,只有在面对当下的挑战时,它才会重新活起来。所有的记忆,不论是潜伏的或活跃的,都是受限的,不是吗?因此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看看你的行动是否奠基于概念之上,或者还有另一种不带任何概念的行动。

二月二十一日没有概念的行动就是爱

思想总是受到思想者的局限;思想者永远是受限的,而且从未有过自由;它若是生起一个念头,立刻会形成一连串的概念;由概念所产生的行动势必会造成更多的困惑。若是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有没有可能只是行动而不带着概念?没错,这便是一种爱的方式。爱不是一种概念,它既不是感觉,也不是记忆、延缓的感觉或是保护他人的策略。只有当我们了解了概念的整个活动之后,才会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舍弃了非爱的活动,是否就能了解爱?我们有没有可能舍弃概念而去了解爱是什么?因为爱是唯一的救赎。爱不是一种理论,你必须真的去爱。

如果你真的有爱,那会是一种概念吗?不要立刻接受我的观点,仔细地检视一下这个问题。其他的方式你都尝试过了,它们都没有解决人类悲惨的境遇。政客可能承诺了一些事,所谓的宗教组织也承诺过人类未来的幸福愿景,然而当下的我们并不快乐,因为未来的愿景永远解决不了当下的饥渴。我们已经尝试过各种方法,只有认清概念的真相,并且放弃概念而采取解脱的行动,才能够领会爱是什么。

二日二十二日二元对立的冲突

我怀疑是否真有邪恶这个东西。

我们时常说世上有善也有恶。我们总认为忌妒是邪恶的,而爱是良善的。但我们为什么会把现象划分为二,然后说这是善的,那是恶的,并因此而制造出二元对立的冲突?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世上没有忌妒、怨恨、残忍、不慈悲或缺乏爱,而是为什么要把生命划分成善与恶?难道问题不是出在缺少觉知吗?很显然心若是能完整地觉知,保持警醒和警觉,就没有所谓的善恶之分了,存在的只有完全觉醒的状态。这样良善就不再是一种质量或美德,而是爱的真实示现。爱如果示现出来,就没有所谓的善或恶了。你如果真的爱某个人,是不会去思考善恶问题的,你整个人都充满着爱。只有当爱或全神贯注的觉知不见了,才会有真相与理想之间的冲突。这时我们才会认为自己目前的状态是邪恶的,未来应该变得更善良一点。

观察一下你的心智活动,你会发现心若是不想变成什么,妄念活动就会静止下来,但又不是一种停滞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往往会有完整的觉知,而这便是良善。

二月二十三日超越二元对立

你有没有觉察过心中的二元对立?这种对立的活动是很明显的,它所带来的痛苦则是压倒性的。是谁制造出了这种状态?谁必须为这种状态负责?难道不是我们每一个人吗?只要一制造出善的观念,必定会制造出恶的观念。善与恶都是我们的一部分,但也都跟我们无关。如果我们的思想和感觉很狭隘,充满着忌妒、贪婪和怨恨,便是在强化邪恶的一面,进而受到它的搅扰。这种善恶对立的冲突永远伴随着我们,甚至已经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总是既想要又不敢要,既爱又恨,既渴望又抗拒。我们不断地在自己的思想和感觉中制造二元对立。只有当我们的心了解了渴欲的原因,才能超越善恶的对立。一旦了解了美德与过失的真相,就能超越这二者。对立的双方是无法融合的,我们只能消解掉心中的渴欲才能超越它们。我们必须思考清楚每一种二元对立,彻底地去感受它们,尽可能地深入于意识的每一个层面。透过彻底的思考去深入地感受,你自然会有所领悟,这种领悟已经不再是渴欲或时间的产物了。

世上的善恶对立都是我们制造出来的,而恨似乎比善更能制造出同仇敌忾的向心力。智慧具足的人才能洞察到善与恶的肇因,他能借着深入的了解来解脱掉这种对立的思想及感觉。

二月二十四日为邪恶找理由

很显然目前世界所面临的危机是前所未有的。历史上的每个阶段都出现过不同形式的危机——社会的、国家的、政治上的危机。危机产生了,又消失了。经济上曾经出现过大萧条的情况,但经过一番修正之后又以不同的形式延续了下去。这个过程我们都很熟悉了。然而目前的危机是截然不同的,不是吗?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在对治金钱问题,我们所面临的是更难解决的观念问题。

目前的危机是格外严重的,因为它涉及的是无法摆脱的固着观念。我们为了观念的不同而争执不休,为了谋杀找尽各种合理化的借口。世上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为谋杀的行为找借口,甚至视其为一种正义的手段,这是一种史无前例的现象。以前的人还能单纯地承认邪恶就是邪恶,谋杀就是谋杀,但现在谋杀已经成了一种高尚的手段。不论是谋杀一个人或一群人,都有合理的借口,因为谋杀者或背后的集团把谋杀当成是一种对人类有益的手段。

换句话说,我们为了将来而牺牲了当下。我们误以为错误的手段将带来正确的结果,而这个错误的手段正是由观念所建构的。我们建构了一些伟大的观念来合理化邪恶的行为,这显然是前所未有的现象。邪恶就是邪恶,它是不可能带来善果的。战争绝不是能够带来和平的一种手段。

二月二十五日良善是没有动机的

人若是有行善的动机,这个动机真能带来善果吗?还是良善根本与这股想要行善的渴望无关?善是不是恶的反面?反面一定包含着与它对立的另一面,不是吗?一旦有了贪婪的观念,一定会产生不贪婪的理想。心如果去追求不贪婪的境界,便仍然受制于贪婪,因为它还是想达成某种理想。贪婪往往暗示着欲望、扩张和获取,但心若是能看见获取的欲望是得不偿失的,它就会想变得不贪婪,因此它的动机仍然是想得到某个东西。良善绝不是邪恶的反面,它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状态。那个状态到底是什么?

很显然良善是没有动机的,因为所有的动机都源自于自我。动机就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活动。那么我们所谓的良善到底是什么?若是能安静地觉知,良善就出现了。觉知的本身是没有动机的,因此刻意去觉知,还算是觉知吗?如果我觉知是为了得到某个东西,那么无论这个东西是善是恶,我的觉知都是一种分心或造成界分的活动。只有毫不费力地处在安静的觉知里,良善才会出现。

二月二十六日人类的演化

我们是否必须借由酒醉才能了解什么是清醒?我们是不是必须借由恨才能知道什么是慈悲?我们是不是必须借由战争、毁灭自己和别人才能了解什么是和平?很显然这是一种错误的想法,不是吗?

你首先假设演化、成长、从恶变成善是必要的过程,然后又按照这个模式来思考。生理上的成长显然是存在的,譬如小树苗慢慢会长成一棵大树;科技也不断地在进步,轮子被发明之后经历了好几个世纪逐渐演变成了喷射机。然而真的有所谓心理上的演化吗?这才是我们要讨论的主题——这个所谓的“我”能不能从邪恶演变成良善。这个“我”就是邪恶的核心,它有没有可能透过演化而变得高尚、良善?显然是不可能的。心理上的自我感永远是邪恶的,但我们并不想面对它。我们以为借着时间、成长和改变,这个“我”终有一天会证入实相。我们的希望和渴求就是,“我”会透过时间而变得完美。

然而这个“我”到底是什么?它其实只是一堆的名相、形象、记忆、希望、挫折、渴求、痛苦和一闪而逝的快乐。我们一直希望这个“我”能延续下去,而且能变得完美,于是就声称还有一个更高的我、一个超越时间的灵体,但这个灵体既然是被我们的思想创造出来的,就仍然局限在时间的范畴之内,不是吗?它仍然受制于我们的理性思考。

二月二十七日摆脱妄念

心智有没有可能摆脱所有的历史,摆脱善恶对立的念头?如何能找到答案呢?显然只能借由观察念头的活动来找到答案。我的心若是充满了善恶对立的念头,那么它所考虑的便是过往的记忆,它永远无法从记忆之中解脱出来,因此重点就是去发现心是如何被占满的。

念头一定属于过往的历史,因为意识本身就是一个老旧的东西。这个老旧的东西不但会出现在表层意识,还会出现在最深的意识层面,因此把探索的重点放在潜意识,仍然脱离不了老旧的历史。心有没有可能摆脱妄念?这意味着:心能不能彻底空掉,让善恶对立的思想或记忆在毫不拣择的情况下消失?心只要一落入善恶的想法,它所关怀的便是过往的历史,但若是能真的聆听——不是字面上的,而是个中的深意——你就会发现超越妄念的定境,这样你才能从过去之中解脱出来。

过去的一切是无法搁置不管的,你只能客观地观察它而不被它占据。这样你的心就能无所拣择、自由自在地去进行观察。若是对记忆的活动产生拣择,你的心只会被妄念占据。心被占据的那一刻,便落入了过往的记忆。被过往的记忆所占据的心,不可能看见那崭新的、原创的、真实无染的实相。

二月二十八日思想会制造出过度努力的问题

“我如何能摆脱邪恶及刚愎自用的念头?”但这个思想者和那些刚愎自用的念头是分开的吗?请仔细观察一下你自己的心念活动。我们总是说:“这里有一个我,这个我认为它必须控制住那些不好的念头,保留住一些好的念头。”然而这个思想者、评断者或责难者与它的思想是分开的吗?这个“我”真的有别于它的思想、它的羡慕、它的忌妒或它的邪恶吗?这个认为自己有别于邪恶念头的“我”,总是企图克服自己、推开自己,变成另一个东西。因此你的内心总是有挣扎或总想摆脱掉某些念头,让自己不要那么刚愎自用。

在这整个思维的过程里,我们会制造出过度努力的问题,你了解吗?努力会导致一种刻意控制念头的纪律——我要控制不好的念头,我要变成一个非暴力、不忌妒的人,等等。每当我和我想控制的东西产生对立时,就落入了费力或努力的活动中。这是我们日常生活里实际在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