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聆听·学习·权威·自我认识

人心能不能摆脱所有的权威?这意味着从恐惧之中解放出来,不再追随什么。若是能做到这一点,人类就不会因模仿而变得机械化。毕竟美德或伦理不是可以被仿效的东西,一旦演变成机械化的模式,美德就不见了。美德如同谦虚一样,是无法培养的,你只能在每个当下活出它们来。心若是不谦虚是无法学习的。

社会所谓的道德并不是道德,因为它允许竞争、贪婪和野心,所以是在鼓励不道德的行为。美德则是超越道德的一种东西,缺少了美德,人生不会有秩序,而秩序并不是按照某种公式或模式就能发展出来的。一个按照公式来锻炼自己的人,只会为自己制造出不道德的结果。心若是渴望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德,就会向外投射出一个权威的对象,然后又会把自己的经验、知识当成一种依持,于是便造成了持续不断的模仿和复诵。心理上的依持只会摧毁美德,因为美德是一种永远在流动的东西,它是无法培养的。爱或谦虚也是无法培养的,其中自有美德。缺少了活泼自然的美德,我们就无法清晰地思考了。

一月十七日受制于权威的心

心有没有可能不受制约——从各种的宗教派别、迷信和恐惧中成长的心,能不能摆脱掉自己的局限,创造出崭新的心智?老旧的心总是受制于权威的束缚。我所谓的权威指的并不是法律赋予一个人的权力,我指的是所有的传统、知识与经验,以及利用权威得到安全感,并且想保住这份安全感。毕竟我们的心是永远在追寻的——它永远想找到一个安全而不受干扰的居所。

我所指的权威可能是利用某种理念或所谓的神来成一家之言,可是却毫无实质上的精神修为。理念并非事实,它是虚构出来的。你或许相信有神,但神毕竟是人们虚构出来的一种东西。若想真的发现神,你必须彻底摧毁所有虚构出来的东西。老旧的心是充满着恐惧和野心的,它既怕死亡,也怕活着,更不想与人建立起真正的关系。不论是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它一直都在寻求永恒及安全感。

一月十八日起步便是解脱

我们既渴望操控别人,也渴望被操控,若是能理解其背后的驱力,也许就不会受到权威的影响而变得瘫痪了。我们总是渴望能做得正确、成功,知晓一切,而这份想要确知,想让一切都能永恒不变的欲望,往往会借着个人经验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也会在外界制造出社会、家庭、宗教等的权威。但若是刻意去忽视权威,或摆脱掉所有象征权威的东西,也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

脱离某种传统而臣服于另一种传统,离开某个精神领袖去追随另一个,都不过是表面的姿态罢了。若想觉察臣服于权威的整个过程,认清内心的真相,了解并转化那份想要确知的欲望,就必须发展出觉察力和洞见。其实起步便是解脱,不是到了结尾才获得解脱。

一月十九日从无明和痛苦中解脱出来

我们总是怀着恐惧和希望在听,我们总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启蒙,而无法靠自己去觉察和理解。如果某个开悟的人能满足我们的需求,我们就接受他;若是不能,我们又会继续寻找另一个能满足我们的人。因此大部分人所渴望的只是不同层次的满足罢了。但重点并不是去发现谁开悟了,而是要了解你自己。没有任何一个权威能够让你认识自己,缺乏自我认识,你是不可能解除无明和痛苦的。

一月二十日为什么要追随权威

我们为什么要追随权威,接受他们的说法?追随了某个权威,接受了他的见解之后,我们又会开始质疑这一切。所以对大部分的人而言,寻求权威和后续的幻灭,其实是一种痛苦的历程。我们会去谴责或批评那个被我们认可的权威、领袖或精神导师,但从不检视一下为什么会渴望找到一个能指导我们的人。若是能了解这份渴望,就会明白“怀疑”是什么了。

一月二十一日领导者与追随者都会被权威腐化

自我觉察是非常艰难的事,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偏好虚构出来的简便方法。因此我们总是任由权威来模塑我们的生命。这里所谓的权威可能是国家领袖,也可能是个人精神上的救主、上师或指导灵。任何一种权威都会使我们变得盲目,并助长轻忽的态度。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审慎的思考是很痛苦的事,所以就把自己托付给权威。权威会助长权力,权力一集中就会造成腐化。不只是权力的行使者,连追随者也会变得迂腐。臣服于某个指导灵或是他的代言人往往会使你走上邪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人生和那些永无止境的内在冲突,而不是去强调那个指导你的人或是他所行使的方法。强调指导灵或传教者的重要,只会使你偏离主题,忽略掉内心的冲突。

一月二十二日我们能不能仰赖自己的经验

大部分的人会臣服于权威,是因为这能带给我们一种确定感,一种被保护的感觉。若是能了解这种心态里的真相,就会渴望摆脱权威了,不是吗?你不会再去追求任何权威,包括自己创造出来的或是别人强加在我们身上的。

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我有可能不仰赖自己的经验吗?即使我们拒绝了所有外在形式的权威——书籍、老师、僧侣、道场和各种信仰——仍然会仰赖自己的判断、经验或分析。然而我们真的能仰赖自己的经验、判断或分析吗?我的经验就是我的局限,你的经验就是你的局限,不是吗?我可能是在伊斯兰教、佛教或印度教的背景里长大的,所以我的经验必定根植于我的文化、经济、社会及宗教背景,你的也一样,因此我能仰赖这样的背景吗?我能仰赖别人的指导,仰赖希望,仰赖能够帮助我判断的某种洞见吗?这些东西都是累积成的记忆和经验,也就是受限的过去和当下相遇,而它们是可以被仰赖的吗?

当我问自己这些问题时,我会开始对其中的真相有所觉察,我会发现只有一种状态能带来实相和崭新的境界,造成真正的改革。心一旦彻底空寂,就不再有分析者、经验或批判,这么一来权威就消失了。

一月二十三日自我认识只有过程,没有结尾

若想了解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的各种问题,就必须发展出自我认识的能力,而自我觉察是世上最困难的一件事。认识自己并不需要摆脱关系,活在孤立的状态里。你不能借由遗世孤立的修行来认识自己,也不能借由心理咨询、与僧人谈话或是阅读一些书籍来认识自己。自我认识很显然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若想真的认识自己,就必须在行动中、互动关系里觉察自己。你只能在关系互动的过程中,而非孤立退缩的状态里发现自己的真相。关系指的就是你跟社会、妻子、丈夫、兄弟或别的人互动。若想发现自己的反应是什么,你的心必须保持警觉,敏于观察。

一月二十四日无法限量的心

个人产生转化才能带来世界的转变,因为自我就是人类整体存在过程的一部分。若想转化自己,必须认识自己,缺少对自己的认识,你不可能有正确的思想,也不可能产生任何转变。你必须如实地认识自己,而不是希望自己能变成别的模样,后者只是虚而不实的理想罢了。认识自己需要极为警醒的心智,因为你每一个当下都在不断地改变。跟得上心念的变化,你就不会受制于任何教条、信仰或特定的行为模式。你必须有觉知才能认识自己。

一颗警醒的心是没有先入为主的信仰或理想的,因为信仰或理想只会使你扭曲真实的觉知。假如你想知道自己的真相是什么,就不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与真相不符的东西。譬如我很贪婪、善妒,内心充满着暴力,那么一味地把自己想象成不贪婪、不暴力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毫不扭曲地了解自己的真相,不论美或丑,善或不善,便是美德的开始。美德是最重要的一种品质,因为它会带来解脱。

一月二十五日在当下进行自我认识

缺少了自我认识,我们的经验往往会助长幻觉;如果有了自我认识,我们就能立即面对经验所带来的挑战,而不会留下记忆的残渣。自我认识就是在每个当下发现自己的动机、欲求、思想和偏好。你不能把经验分成“你的”或“我的”,“我的经验”这几个字就代表着无明与幻觉。

一月二十六日借由自我认识来创造

自我认识是没有方法的,追求方法其实暗示着想达成某种结果,而这便是我们大部分人想要的东西。

我们追随权威——人、体系或是意识形态——因为我们想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结果来建立起安全感。我们并不想了解自己,譬如我们的冲动、各种反应及思想的来龙去脉。我们宁愿追求一个能带来结果的修行体系,但追求某个修行体系,很显然就是在追求安全感和确定性,其结果必定是不了解自己。若想遵循某个方法,就必须有权威的指导者——老师、上师、救主、指导灵,等等——来保证我们达到某个结果,很显然这并不是自我认识之道。权威只会阻碍我们了解自己,不是吗?在权威或指导者的庇荫之下,你可能会暂时得到安全或幸福,但这并不是真的去了解内心的活动。权威的本质就是在阻碍完整的自我觉察,它最终一定会破坏内心的自由。心里有了自由,才会有创造力。只有透过自我认识才能产生创造力。

一月二十七日安详的心,单纯的心

若是能觉知自己,就会发现活着本是一种不断在揭露自我的过程。自我的活动是非常复杂的,我们只能透过关系的互动、日常的活动、说话的方式、下评论和算计的方式,以及谴责自己和他人的方式来揭露它。这一切的活动都能呈现出思维的局限,因此觉知这整个过程难道不重要吗?只有在每个当下觉知自己的真相,才能发现那超越时间的永恒。缺少了自我认识,永恒是不可能出现的。如果不认识自己,永恒就变成了一堆的说辞、象征、推论、教条、信仰,以及头脑可以借以逃避的幻觉。但若是能开始了解这个“我”以及它所介入的日常活动,那个超越时间、无以名之的境界就会自然而然地降临。但这永恒的境界并不是对自我认识的一种奖赏,它是无法求取的,你的头脑根本无法领略它。只有当你的头脑安静下来的时候,它才会降临。若想让头脑安静下来,就不能继续累积、谴责、批判或衡量。只有一颗单纯的心才能了解实相是什么。善于分析和算计的心是不单纯的,它总是充满着知识、信息和念头。

一月二十八日自我认识

如果不认识自己,那么随你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进入禅定状态。我所谓的自我认识,指的就是去认识你的念头、情绪、感觉等心智活动——即使是所谓的大我、更高的我或梵我,也仍然局限在思想的范围之内,因此不需要去认识这些东西。思想是一种局限,一种从记忆中生出的反应。若是不先建立起深刻的自我认识,你不可能有美德。缺少了美德,禅定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自欺活动。

请仔细地听我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因为缺少了美德,你的禅定跟真实生活就分家了——即使你打坐的姿态正确无误,而且终生都致力于禅定,你的视野也不可能超过你的鼻子,这么一来你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因此,了解自己,毫无拣择地觉察自己,不去诠释自我的活动,而只是观察念头的来龙去脉,才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你的观察是在累积一些东西——譬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达成什么,等等——那么就不是在观察心念活动了。因此我们必须如实观察,并且要看见当下心中的真相。如果带着成见去看当下的真相,就会产生我应该怎么样、我不该怎么样的反应,如此一来,心中的真相就被障蔽住了。这样你什么也领悟不到了。

一月二十九日富有创造性的空寂

你能不能静静地聆听,就像大地承接种子一般,然后看看自己的心能不能安静下来?心必须了解自己所有的投射及活动,才能安静下来。不是偶尔安静一下,而是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天都能自然地保持安静,然后你就会发现答案是什么。富有创造性的空寂并不是一种可以培养的境界,它会在没有邀约的情况下暗自降临。只有处在这种境界里,才能得到更新和改革。

一月三十日你就是世界

正确的思想必须奠基在自我了解之上。若是不了解自己,你的思想不可能有基础;缺少了自我认识,思想不可能真确。

你和外在世界并不是两种不同的存有,各自有自己的问题;其实你就是这个世界,你的问题正是世界的问题。你也许受到环境的影响而发展出了某种倾向,但基本上你和别人并没有什么差异。我们的内在活动都十分类似,我们都受到贪婪、不当的意志、恐惧及野心等的驱策。我们的信念、渴望和期待都有共通的背景。我们是一体的,但我们往往被政治、经济及各种偏见分割成四分五裂的情况。伤害别人等于在摧毁自己。你便是这整体的核心,若是不了解自己,就无法认识实相了。

我们在理智上都知道万物是一体的,但我们把这种认知和真实的情感区隔开了,因此永远也无法领悟这不凡的境界。

一月三十一日关系就是一面镜子

自我认识不需要按照任何公式来进行。或许你可以透过心理学家或心理分析师来发现自己,但这并不是自我认识。在关系互动的过程中对自己保持觉察,就能在每个当下看到自己的真相。关系犹如一面镜子,透过它我们可以看到真实的自己。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无法在关系中去看自己,因为我们会立刻对我们所看到的东西产生批判和辩解。我们会批判、评估、比较、否定和接纳,等等,但从不观察眼前的真相是什么,因为对大部分的人而言,这是最难做到的一件事,然而这正是自我认识的开始。如果能透过这面不可思议的镜子来看自己,而且是毫不扭曲地看到自己的真相,其中只有觉知而没有谴责、批判或衡量——在看的时候心里怀着高度的兴趣——那么你就会发现心自有能力解脱一切的局限,然后心就能发现超越思想的境界。

不论你有多少学问或思想,你的心永远是受限的。一颗受限的心无论扩张到什么程度,仍然在思想的局限之内。因此,解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