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死亡,死亡,死亡。”艾丝特尔在壁橱里想。许多年前,她在报道中看到,她最喜欢的作家和别人打电话聊天的时候,最先谈论的必定是“死”,“谁谁死了,谁谁谁也死了,啊,还有那个谁”……总之,把这块最大的挡路石搬走之后,才好讨论别的事情。作家说,因为“人活得越老,接到的电话跟死有关的可能性就越大”,艾丝特尔最近越来越认同这个观点了。那位作家还说,“你必须学会跟死亡做朋友,以这种方式度过人生”,然而艾丝特尔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做到这一点变得越来越难。她记得自己给孩子们读过的睡前故事,想起彼得·潘说“死亡是一场伟大的冒险”,艾丝特尔认为,这句话也许只适用于已经前往死亡国度的探险者,对他们撇下的未亡人而言却并非如此。丈夫的去世,留给她的只有一千个瑰丽而孤寂的日出,把她的人生改造成漂亮的囚笼,仿佛生怕她忘了自己有多老,艾丝特尔松松垮垮的两腮总是颤悠悠地抖个没完,纸一样的皮肤越来越薄,终日在任何人都察觉不到的微风吹拂下晃动。除了寂寞,她没有任何用来对抗衰老的武器。她与克努特的相识算不上什么爱情故事,至少不属于她在书里读到的那种,更像是小孩子找到理想玩伴的过程:每当被克努特触碰,艾丝特尔会觉得自己像在爬树,或者从防波堤上跳进水里,她最怀念的是自己能让他笑个不停,甚至把嘴里的早饭喷出来,克努特的年纪越大,她制造出来的效果就越滑稽,尤其是在他戴上假牙之后。

“克努特死了。”她第一次说出这个事实,然后用力地咽了咽唾沫。

茱莉亚不知所措,只能低头看着地板,安娜-莱娜坐在那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最后她倾身向前,用酒瓶子碰了碰艾丝特尔的肩膀。艾丝特尔接过酒瓶抿了两小口,递还给安娜-莱娜,然后半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下去:“但是他很擅长停车,克努特。他能在很狭窄的停车位平行入库,所以有的时候……我觉得最痛苦的时候,发现了有趣的事儿,我会想‘要是他也看见了,一定会笑得把早饭喷出来,弄得满壁纸都是’……我还会幻想他根本没有死,只是去外面停车了……他当然并不完美,上帝知道,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但不管我们去哪里,如果在下雨,他总会先把车开到门口,让我进去暖暖和和地等着,然后他……自己再去停车。”

沉默同时捏住了三个女人的嘴巴,逐渐清空她们的词库,直到她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死亡,死亡,死亡,艾丝特尔想。

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克努特躺在病床上,艾丝特尔问他:“你害怕吗?”他回答:“是。”然后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补充道:“但要是能安静一会儿也挺不错的,你可以把这句话刻在墓碑上。”艾丝特尔哈哈大笑。他走了以后,她哭得很厉害,气都喘不过来,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跟过去不一样了,脊背一下子佝偻起来,再也没能挺直。

“他就是我的回声,现在我无论做什么都比以前安静许多。”她对壁橱里的另外两个女人说。

安娜-莱娜张着嘴坐了一会儿,虽然已经有点儿醉了,但她的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这个时候贪杯是非常不礼貌的。不过,当她说出自己的想法时,连最良善的意图和最强悍的野马都无法掩饰她语气里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阻拦她求索真相的冲动:“所以……您丈夫既然没在停车,我能问问吗,您是真的替女儿看房来了,还是……”

“不,不,我女儿跟她丈夫和孩子们住在一栋漂亮的排屋里。”艾丝特尔羞怯地说。

其实房子就在斯德哥尔摩郊外,但艾丝特尔没说,因为她不想把话题扯远。

“这么说,您只是来这里……看看?”安娜-莱娜问。

“行啦!安娜-莱娜,她不会跟你和罗杰抢房子的!别这么麻木不仁!”茱莉亚打断她说。

安娜-莱娜凝视着酒瓶子,喃喃地说:“我就是问问。”

艾丝特尔感激地分别拍了拍她俩的胳膊,小声说:“不要为了我吵架,姑娘们,我太老了,不值得。”

茱莉亚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手放在肚子上。安娜-莱娜把手放在酒瓶子上。

“您的孙子、孙女多大啦?”她问。

“他们已经十多岁了呢。”艾丝特尔回答。

“噢,真遗憾。”安娜-莱娜感慨地说。

艾丝特尔无奈地笑了笑。跟十多岁的孩子一起住过的人都知道,他们只为自己而活,青少年家庭的父母和子女多半都在忙着应付人生中最棘手的难题,这样的环境当然没有艾丝特尔的位置,大部分情况下,她都是个令人讨厌的存在。他们只会在她过生日时高高兴兴地打来问候电话,其余的时间就把她当成一件不受岁月影响的漂亮装饰,只在圣诞节和仲夏节的时候拿出来摆摆样子。

“我不是来买房的。因为实在太闲了,有时候出于好奇,我会跑去看房,主要是为了听别人说说话,看看他们有什么梦想……我发现,人在准备买房的时候是最敢想的,他们毕竟是在寻找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们知道吗?克努特是在养老院里半死不活地躺了很多年之后才走掉的。他住进养老院之后,我在家里的日子也过不下去,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当然,你不能说他死了,可他那个样子也不能算是活着。反正我的生活也跟着按下了暂停键,我每天坐公交车去养老院陪他坐着,念书给他听,起先声音很大,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成了念给我自己听。每次都这样。无论如何,那个时候我至少还有点儿事做,每个人都需要有事可做。”艾丝特尔说。

安娜-莱娜深感赞同,没错,她想,人人都需要找个项目做做。

“人生苦短。职业生涯也一样。”她大声地思考道。发现茱莉亚竟然听到了她思考的内容,安娜-莱娜大吃一惊。

“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茱莉亚问她。

安娜-莱娜犹豫而又自豪地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是一家工业公司的分析师。呃,其实是高级分析师,可我完全不想接受这个职位来着。”她回答。

“高级分析师?”茱莉亚羞怯地重复道。

安娜-莱娜看出对方眼神里的惊讶,不过她已经习惯不把这样的反应当成冒犯,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通常会改变话题,但今天也许是酒精占了上风,她一反常态地大声思考道:“没错,我曾经是,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愿意当领导。公司的总裁说,正因为这样,他才希望我来做领导。他说,当领导不用非得告诉别人怎么做,只需要确保他们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够了,所以我试着去做一个老师,而不是领导。我知道别人很难相信我,但我不是个坏老师。我退休的时候,有两个同事说,听了大家感谢我的工作的发言之后,他们才意识到我是他俩的上司。许多人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侮辱,但我认为……这样很棒。如果你能在别人察觉不到,并且还以为是自己在掌控全局的情况下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帮助,你的工作就可以说是非常出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