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杰克看见扎拉时,她刚刚来到阳台上,告诉门厅里的银行劫匪“别做傻事”之后,她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假如你只看到扎拉走向阳台的背影,大概会以为她非常烦躁,但要是看见她的脸,你就能明白,那时的她深切地体验到了自己的软弱,那种失去自控、“感觉到了什么”的感觉让她震惊。假如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只会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安,比如当你发现自己也开始喜欢父母喜欢的音乐,像他们那样老眼昏花,错把鹅肝当成巧克力塞进嘴里的时候,然而扎拉却陷入了彻底的恐慌:难道她也开始发展出“同理心”这种东西来了吗?

她掏出免洗洗手液,小心地给手消了毒,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对面楼上的窗户,调整呼吸。她在室内待得有点儿久,不知怎么,公寓里的那群人竟然把她习惯保持的人际距离给缩短了,这样的阵仗她可招架不住,而在阳台上,扎拉可以靠墙站着,街上的人不会看见躲在栏杆后面的她。她把耳机严严实实地扣在耳朵上,调高音量,直到脑海中的啸叫被同样吵闹的音乐淹没,直到沉重的低音逐渐变得比她的心跳还要沉重。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和自己休战。

她看见冬天已经舒舒服服地在整个镇子上盘踞下来。扎拉喜欢一年之中的这段格外静谧的时光,却始终欣赏不来冬天的那副“老子就是能让一切闭嘴”的自鸣得意的模样。早在初雪降临之前,秋天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工作,接收了全部的落叶,仔仔细细地把夏天的痕迹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而冬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动动手指头,降降气温,然后坐在那里等着人家夸它,犹如一个从来没为家人准备过一顿正经饭菜、只在烤肉架旁边煞有介事地忙活了二十分钟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男人。

她没听见阳台门打开的声音,但伦纳特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扎拉感觉他头套上的一只毛茸茸的长耳朵扫到了她的头发。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耳机。

“什么?”她厉声问。

“你抽烟吗?”伦纳特问。虽然他始终没能摘下兔子头套,但头套的嘴巴那里有个小洞,他觉得可以把烟塞进去。

“当然不抽!”扎拉说,把耳机重新扣回耳朵上。

尽管兔子头套很厚,她还是能隔着头套感觉到伦纳特的惊讶——因为扎拉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不抽烟的人,当然,就比喻意义而言,和爱抽烟的人一样,她的确很喜欢制造让别人难以忍受的空气,但这并非伦纳特推断她有抽烟习惯的依据。他又拍了拍她的耳机,她极其不情愿地把它摘了下来。

“不抽烟?那你来阳台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扎拉恶狠狠地打量了他半天,从头到脚,用目光来回扫过他的白袜子、光溜溜的腿、失去弹性的内裤和裸露的躯干——他的胸毛已经开始变白了。

“你真的以为自己有资格质疑别人的生活选择吗?”她问,可语气并不像她期望的那样恼火,这让她感到更加恼火。

伦纳特挠了挠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的兔子耳朵,说:“我其实也不怎么抽烟……只在聚会上抽一点儿,还有被劫为人质的时候也想抽抽!”

他笑了,她没笑。他沉默下来,她把耳机戴回去,当然,他马上又轻轻地拍了它一下。

“我可以在这里和你站一会儿吗?要是待在屋里,我担心罗杰还会揍我。”兔子说。

扎拉没回应,只是又把耳机戴了回去,兔子立刻又拍了拍它。

“你是来猎奇的吧?”他问。

她惊讶地瞪着他。

“什么意思?”扎拉问。

“我觉得你是。看房的时候总有像你这样的猎奇的,你们不想买房,只是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所以过来体验一下,就像试驾。也欢迎你来体验一下我的工作。”伦纳特回答。

扎拉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凶光,但她一声没吭,因为被人看穿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儿,遇到这种情况,千万记得夹紧你的尾巴,尤其是当你通常是看穿别人的那个人的时候。虽然本能告诉她要跟兔子保持距离,但扎拉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你不冷吗?”

伦纳特摇了摇头,为了躲开紧跟着甩过来的兔子耳朵,扎拉向后退了退。兔子拍了拍头套毛茸茸的脸颊,笑着回答:“不冷。他们说,人体百分之七十的热量是通过头部散发出去的,因为我的脑袋卡在头套里,所以只会损失掉百分之三十的热量。”

对一个在零下好几摄氏度的天气里只穿内裤出来晃悠的男人而言,这套理论可不太有什么说服力。扎拉戴上耳机,希望这一次伦纳特能够识相,不来打扰她,可没等他又伸出手来拍她的耳机,她就不由自主地猜想,他的下一句话肯定是以“我”开头的。

“我其实是个演员,破坏看房只是我的副业。”他说。

“真有意思。”扎拉极为敷衍地回应道,恐怕只有搞电话推销的人生出的小孩,才会相信她愿意听兔子继续说下去。

“对我们文艺圈的人来说,时间尤其像是一把杀猪刀。”兔子摇头晃脑,振振有词地表示。

扎拉一把扯下头顶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卖房子的人的时间不如你们的时间值钱?这就是你破坏看房、靠着干扰房屋成交来赚钱的理由?你们这群‘文艺圈的人’有利可图的时候怎么就不嫌资本主义肮脏恶臭了呢?”她愤怒地叫道。

一连串的反问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扎拉的嘴巴里冒了出来,她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越过兔子两只耳朵之间的空隙,她望见了那座桥,那对毛茸茸的长耳朵若有所思地在十二月的寒风中来回摆荡。

“不好意思,站在同情卖房子的人的立场上抨击我的人是没法打动我的。”兔子说。

扎拉更加愤怒地哼了一声。

“我不在乎谁是买家、谁是卖家,我在乎的是事实!你好像不明白自己的这项‘副业’其实是在破坏我们的经济体系!”她说。

伦纳特在头套里思考着扎拉的话,硕大的兔子脑袋歪向一边,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它仿佛咧着嘴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然后,他发表了一句扎拉认为无论对人类还是兔子来说都愚蠢得登峰造极的评论:“经济体系关我屁事?”

扎拉开始搓手和数窗户。

“市场是依靠它本身进行自我调节的,而像你这样的人横加干预,破坏了供需之间的平衡。”她懒洋洋地解释道。

可以想见,兔子的回应非常没有新意:“胡扯。再说了,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别的人去做。我又没犯法。对大部分人来说,买房是最大的投资,他们只想获得最优惠的价格,我只不过是提供了相关的服务——”

“房子不应该是投资项目。”扎拉阴郁地说。

“那应该是什么?”兔子问。

“住的地方。”扎拉回答。

“你是慈善家吗?”兔子嗤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