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是,鹅没有企鹅重要?这可不像是素食主义者说的话。”扎拉说。
“我没那么说!”
“听着就是那个意思。”
“看来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一谈到真实感受,你就改变话题。”
扎拉似乎考虑了一下纳迪娅的话,然后才问:“那么熊呢?”
“什么?”
“如果你被熊袭击了呢?你会杀死它吗?”
“我为什么会被熊袭击?”
“假设有人绑架了你,把你毒晕。你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跟一头熊待在同一个笼子里,于是你和它展开了殊死搏斗。”
“你现在开始变得烦人了哈。听着,我接受过很多心理治疗方面的培训,所以,面对烦人的病人,我的抵抗力可是很强的。”
“别这么敏感嘛,回答问题,你会杀死一头熊吗?哪怕你不想吃它?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手里拿的不是叉子,而是一把刀呢?”
“你怎么又来了……”纳迪娅呻吟道。
“来什么?”扎拉问。
纳迪娅看了看表。扎拉注意到她看表的动作,马上又数了一遍窗户。纳迪娅也注意到扎拉数窗户的动作,但她俩谁也没看谁,各自沉默了半晌。终于,纳迪娅开口道:“我想问问你,扎拉,你嘲笑环保,是因为它威胁到了你所在的金融行业吗?”
扎拉还击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因为有时候假如不被刺激一下,你简直不知道自己对某些事情有多么敏感:“环保这个概念本来就很荒谬!用不着我嘲笑,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我也没维护金融行业,我是在捍卫整个经济体系!”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纳迪娅问。
“金融行业是症状,经济体系是病因。”扎拉回答。
纳迪娅点了点头,就好像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似的。
“你确定‘经济体系’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它不是个虚构的概念吗?”她问。
扎拉的语气出人意料地毫不傲慢,甚至还有些同情。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把过于强大的力量赋予了这个体系,却忘记了人类的本性是多么的贪婪。你买房了吗?”她回答。
“买了。”
“要还房贷吗?”
“大家不都得还吗?”
“不。虽然推出‘贷款’这个概念的初衷是人人都应当还贷,可现在几乎每个中等收入的家庭一辈子的积蓄都不够偿还他们的贷款,所以银行不再往外借钱,而是提供‘融资’,房子也不再是住处,变成了‘投资项目’。”
“我好像没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这意味着穷人更穷,富人更富,真正的阶级鸿沟存在于那些能借到钱的人和借不到钱的人之间。无论你能赚来多少钱,到了月底也得为钱担心,每个人都会看着自己的邻居,暗自纳闷:‘他们怎么能买得起那个?’人们的生活水平超出了他们的收入水平,连真正的有钱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富有——因为拿着借来的钱,你买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比上一次买来的同类产品贵上许多。”
听完扎拉的话,纳迪娅的模样就像一只头一回看见人类溜冰的猫一样。
“有个在赌场工作的男人告诉过我,毁掉一个人的不是输钱,而是企图把输了的钱赢回来。你是这个意思吗?这就是股市和房市崩溃的原因?”她问。
扎拉耸了耸肩。
“当然。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儿的话。”她回答。
接着,不知怎么,心理医生忽然问了个一瞬间就能把病人肺里的空气全都吓跑了的问题:“所以,你觉得自己最对不起谁?没从你那里借到钱的人,还是从你那里借走了太多钱的人?”
扎拉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却偷偷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最后松开来的时候,她的两个手掌全都变白了,血色全无。她急忙掩饰地搓着手,眼神也变得躲躲闪闪,再次数起了窗户。过了一会儿,她飞快地哼了一声。
“你知道吗?要是那些自诩‘关心动物福利’的家伙真的担心动物享受不到福利的话,就不会鼓动我吃‘快乐猪’的肉了。”扎拉没话找话地说。
纳迪娅翻了个白眼。
“这和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说。
扎拉耸了耸肩。
“所谓的有机农产品,‘散养鸡’和‘快乐猪’什么的……你把‘快乐猪’给吃了,难道不是更没道德吗?与其吃掉跟亲朋好友一起享受生活的‘快乐猪’,我还不如去吃日子过得糟糕的猪,对吧?既然农场主们说,‘快乐猪’的味道更好,那么我只能假设他们是等到猪刚刚坠入爱河,或者刚生了小猪——总之就是它们最快乐的时候——给它们的脑袋来上一枪,然后真空包装起来的……这又有什么道德可言呢?”她说。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
“我猜,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讨论你的客户,还有他们借了多少钱?”她问。
扎拉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面。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素食主义者总是把‘拯救地球’挂在嘴边,好像地球离不开你们似的?即便没有人类的‘爱护’,地球也照样存在了几十亿年,人类能够毁掉的只有自己。”她说。
跟往常一样,这又是一段答非所问的搪塞。纳迪娅瞥了一眼表盘,紧接着就后悔了,因为扎拉注意到了她看表的动作,已经立刻像往常那样站了起来——扎拉从来不愿意让人家催着她离开,所以她一向对别人看表的动作相当敏感,而且会下意识地马上站起来。纳迪娅尴尬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们还还有一些时间……要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可可以再留一会儿……反正接下来我也没有别的预约。”
“哦,我还有事。”扎拉回应道。
纳迪娅下定决心,直截了当地提问:“你能回答我一个私人问题吗?”
“什么?”
心理医生站了起来,歪着脑袋捕捉扎拉的视线。
“咨询进行了这么多次,你好像从来没谈过你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比如说,你最喜欢什么颜色?你喜欢艺术吗?谈过恋爱吗?”纳迪娅问。
扎拉的眉毛挑到了高得不能再高的程度。
“你觉得谈个恋爱就能让我睡得好吗?”她问。
纳迪娅哈哈大笑。
“不。我只是好奇。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她说。
这是她俩历次咨询中最值得铭记的时刻之一。
扎拉站在椅子后面犹豫了好几分钟,终于深吸一口气,把一件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私事告诉了纳迪娅:“我喜欢音乐,一回到家,我就……放音乐,音量开得很大,这可以帮我平静下来。”
“只有在回到家的时候,你才会放音乐?”
“总不能在办公室大声放音乐吧?只有音量很大很大的时候才对我有效果。”
说着,仿佛为了说明她的脑袋是多么的难伺候,扎拉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什么类型的音乐?”纳迪娅轻声问。
“死亡金属。”
“天哪。”
“这就是你的专业意见吗?”
纳迪娅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样的反应显然非常令人尴尬,而且很不专业——心理学课堂上当然是不会教你傻笑的。
“太让人意外了,为什么要选死亡金属呢?”
“因为这种音乐足够吵闹,能让你的脑子保持安静。”
扎拉抓紧了挎包的提手,指关节跟着变白了。纳迪娅见状,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沓便条纸,在最上面那张写了点儿什么,递给扎拉。
“这是安眠药的处方吗?”扎拉问。
纳迪娅摇了摇头。
“给你推荐一款不错的耳机,这是牌子和型号,街上那家电子产品商店里就有卖的。去买一副,当你觉得难受的时候,就能随时随地听音乐了。也许它还能让你收获更多……比如认识一些朋友,甚至……谈个恋爱。”她说。
当然,说出最后那几个字之后,心理医生后悔不迭。扎拉一声不吭地把纸条丢进包里,盯着躺在包底的那封信,飞快地把包关上。就在扎拉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以为自己捅了大娄子的纳迪娅焦急地在后面喊道:
“你没必要非得谈什么恋爱!扎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尝试一些新东西,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哪怕是真心厌倦了什么人也好!”
扎拉站在电梯里,轿厢门关闭的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批准过和拒绝过的那些贷款,然后按下了紧急停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