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劫匪同情地抬起头来:“她怀孕多长时间啦?茱莉亚?”
卢欧的眼睛立刻亮了。
“很长时间啦!孩子随时有可能生下来!”她回答。
罗杰的眉毛剧烈地抽了抽,近乎同情地说:“哦。那个……如果你不打算买这套房,我劝你别让她冒险在这里生孩子,因为一旦把孩子生在这儿,这套房子对她来说就具备了情感价值,这样会把房价抬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也许卢欧应该生气,可她看起来更伤心了。
“我会记住你的话。”她说。
银行劫匪在长椅的另一头叹了口气,再次沮丧地呻吟起来。“看来我今天可能还算是做了一点儿好事。发生劫持人质事件会不会拉低公寓的房价?”劫匪问。
罗杰哼了一声。
“完全相反。那个白痴房产经纪人很可能会在下一个广告里补上一句‘这套公寓上过电视新闻’,这样一来,房价更是会飙到天上去。”他回答。
“对不起。”银行劫匪喃喃地说。
卢欧向后靠在墙上,嚼着青柠檬,连皮带肉。银行劫匪着迷地看着她。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吃青柠檬,这样好吃吗?”劫匪问。
“不怎么好吃。”卢欧承认。
“这东西对预防坏血病很有好处。以前的水手会把青柠檬带到船上。”罗杰看似无所不知地说。
“你当过水手?”卢欧问。
“没有,但是我看过很多电视。”罗杰回答。
卢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在等着别人问她点儿什么,发现没人开口,她只好说:“说实话,我不怎么想买这套房子,起码也得等我爸看过之后再决定。如果他觉得这套公寓还行,我再考虑要不要买。不管我买什么东西,他都会先帮我拿拿主意。他什么都懂,我爸。”
“他什么时候过来?”罗杰疑惑地问,说着,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印着“宜家”字样的铅笔,计算起了房价。他已经在本子上列出了可能推高房价的常见因素:分娩、谋杀(并且被电视台报道)、斯德哥尔摩人。在另一张清单里,他写的是可能压低房价的因素:潮湿、发霉、需要重新装修。
“他来不了。”卢欧回答,然后又用跟纯粹喘气差不多的声音说:“他病了。老年痴呆。待在护理中心。我讨厌‘待在’这个词,为什么不是‘生活在’护理中心?他不会喜欢那里的,因为那儿什么都是坏的,水龙头漏水、换气扇很吵、窗户的插销松了,没有人修理。爸爸以前什么都能修。问他什么他都能回答。要是不先打电话问问他,我都不敢买快过期的鸡蛋。”
“我很抱歉。”银行劫匪说。
“谢谢。”卢欧小声说,“不过没关系,鸡蛋的保质期比你认为的长,这是我爸说的。”
罗杰在他的本子上写下“老年痴呆”几个字,他发现,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自己不仅没能高兴起来,反而有些难过。其实,无论跟他抢房子的竞争对手是谁都不重要,因为他还有安娜-莱娜。罗杰把小本子塞回口袋,咕哝着说:“你爸说得没错。都怪那些政客操纵市场,他们想让我们以更快的速度消耗鸡蛋。”
他是在电视上播过的一部关于鸡蛋的纪录片里了解到这些的,而这部片子是在那部关于鲨鱼的纪录片播完之后的当天深夜播出的。其实罗杰对鸡蛋并没有特殊的兴趣,但有时候安娜-莱娜在电视机前睡着后,他会静静地盯着屏幕,坐到很晚很晚——因为不想吵醒她,而且她要是醒了,就会把枕着他肩膀的脑袋挪开了。
卢欧揉搓着自己的指头尖,因为她是用这个部位感受情绪的人。她说:“他也不会喜欢护理中心的暖气的,它们是那种根据户外气温自动调节室温的新型号,你连室内温度都不能自己决定。”
“恶心!”罗杰叫道,因为他是那种认为男人应该亲自决定室内温度有多高的男人。
卢欧无力地笑了笑。
“但是爸爸喜欢茱尔丝,你简直想象不到他有多么喜欢她。我刚跟她结婚那会儿,他特别骄傲!说她实在是太会挑人了……”卢欧说,接着她突然脱口而出,“我一定会是个非常糟糕的家长的。”
“不,不会的。”银行劫匪安慰她。
但是卢欧坚持说:“会的,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对孩子一窍不通。有一回我帮表姐带孩子,他什么都不想吃,一直在说‘疼’。于是我告诉他,疼是因为他马上就要长出翅膀来了,因为不吃东西的小孩迟早会变成蝴蝶的。”
“这个说法真可爱。”银行劫匪微笑道。
“原来他说疼是因为得了急性阑尾炎。”卢欧补充说。
“噢。”银行劫匪的微笑消失了。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我什么都不懂。我爸快死了,我快当妈了,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家长,可他没法告诉我该怎么去做了。当家长的必须什么都懂,越早越好。茱尔丝总想着让我做决定,可我什么都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买鸡蛋,我看我是永远都学不会了。茱尔丝说,我是故意在看房时挑毛病,因为我害怕……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反正就是害怕。”
罗杰重重地往墙上一靠,拿宜家铅笔剔起了指甲缝。他十分清楚卢欧究竟在害怕什么:她害怕一旦自己拍板买下房子,假如发现了什么毛病——哪怕只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缺陷——她就得出来承担责任。近些年看房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罗杰已经能够做到悄悄地对自己认错了,只不过,他还是做不到大声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他往往会非常生气。衰老通常会从人生中夺走一些东西,因此罗杰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被衰老剥夺的东西包括“实现目标的能力”,或者至少是“愚弄你爱的人,让她以为你能够实现目标”的能力。罗杰现在意识到,其实安娜-莱娜已经看穿了他,知道他不能再给予她什么了。他们的婚姻已经变成虚情假意的表演,厕所里早就藏了一大群兔子,无论看多少套房子都于事无补。罗杰不停地剔着指甲缝,直到铅笔尖折断,然后他咳嗽一声,把他能想象出来的最好的礼物送给了卢欧。
“你应该为了你老婆买下这套公寓。这套房没什么毛病,既不潮湿也没有发霉,只需要一点儿小小的翻新。厨房和厕所状况良好,没有不良贷款,产权明晰。虽然有几块松动的护墙板,但很容易就能把它们固定好。”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修护墙板。”卢欧低声说。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罗杰眼睛望着别处,终于说出了老男人最难对年轻女人启齿的那三个字:“你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