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罗杰在公寓的大门前站了半天,为了止住鼻血,他一只手紧紧地捏着鼻梁,另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似乎随时准备开门走人。走进门厅的银行劫匪看见了罗杰的动作,却并不打算阻止他,只听劫匪开口道:“你想走就走吧,罗杰。我理解。”

罗杰迟疑了,他轻轻转动了一下门把手,仿佛在测试它好不好用,但没把门打开,他又使劲儿踢打护墙板,把板子全都踹松了。

“不用你来指挥我!”罗杰吼道。

“好吧。”银行劫匪说。窝囊的劫匪实在没胆量告诉罗杰,指挥人质恰好是银行劫匪分内的事。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银行劫匪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掏了一阵子,找出一包棉球,递给罗杰,小声解释道:“我的一个女儿有时候会流鼻血,所以我总是带着……”

罗杰狐疑地接受了劫匪的馈赠,往两个鼻孔里各塞了一团棉球。尽管他的手依然拽着门把手,但他无法说服自己的脚离开公寓,因为没有安娜-莱娜同行,他的脚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门厅里有张长椅,银行劫匪在椅子的一头坐了下来。不久之后,罗杰坐在了另一头,掀起衬衣擦了擦鼻子和眼睛下面。他们很长时间都没说话。最后,银行劫匪终于开了腔:“很抱歉,让你们卷进这种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需要六千五百克朗交房租,所以才会去抢银行。我会尽快把钱还回去的!包括利息!”

罗杰没吭声,他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身后的墙,动作几乎称得上温柔,好像担心自己会把墙敲破。咚,咚,咚。因为他在情感上还没准备好,说不出“安娜-莱娜就是我的承重墙”这样的话,所以只能问点儿别的:“定期还是活期?”

“什么?”劫匪说。

“你说要连本带息地还钱,利息按照定期还是活期?”

“我没想过。”

“它们之间的区别可是非常大的。”罗杰热心地提醒道。

就好像需要银行劫匪担心的事情还不够多似的。

这个时候,茱莉亚从厕所里出来了,她本能地瞪了站在客厅里的卢欧一眼。

“安娜-莱娜呢?”茱莉亚问。

卢欧一下子蒙了,就像她发现往洗碗机里摆放碗碟的方式也有对错之分的时候那样茫然。

“她好像进了衣帽间。”

“一个人?”

“是。”

“你就不能跟进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吗?她处处都为她那个心理失调的老王八蛋丈夫着想,却还被他骂成那个样子,你难道不应该盯紧她吗?她现在很可能会闹离婚,你还让她一个人待着?你怎么能这么迟钝呢?”茱莉亚谴责道。

卢欧的舌头缩到了牙齿后面。

“我就是……你别误会。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安娜-莱娜还是……你?我是说,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吗?要不然你就是假装不高兴,好让我明白……”她蜷着舌头辩解了一大通。

“有时候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对不对?”茱莉亚喃喃地说,朝衣帽间走去。

“我是说,有些时候,你嘴上说的不高兴的原因根本就不是你不高兴的真正原因!我只是想知道,你说我迟钝是真的因为我迟钝还是别的什么……”卢欧在她身后大声叫道,可茱莉亚什么都没说,只是比画了一个通常用来对付开德国车的路怒症男司机的专用手势。卢欧走进客厅,从碗里拿了个青柠檬,神经兮兮地啃了起来,连皮都吞了。扎拉站在窗前,卢欧有点儿怕她——因为所有的聪明人都怕扎拉——就没敢在客厅多待,抬脚溜进了门厅。

银行劫匪和罗杰分别坐在门厅里那张长椅的两头。自打跟茱莉亚结婚,卢欧就被灌输了一脑袋“你要尊重别人的边界”之类的告诫,但她一直不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所以她连想都没想,就硬生生地挤到了劫匪和罗杰中间,往椅子上一坐。“硬是要挤着坐”这种行为其实并非卢欧的原创,而是她爸爸的发明,他对人际边界的感知同样差劲,而且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全都传授给了卢欧,不分良莠。

银行劫匪尴尬地瞥了卢欧一眼,椅子另一头的罗杰怒气冲冲地瞪着她,被卢欧这么一挤,他和劫匪都只剩半个屁股挂在椅子上。

“吃吗?”卢欧冲他们晃了晃手里的青柠檬,两人摇了摇头。卢欧歉疚地看向罗杰,补充道:“对不起,刚才我老婆说你是个心理失调的老王八蛋。”

“她说我什么?”

“你没听见?那算了,她什么都没说。”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心理失调’是什么意思?”

“别往心里去,因为大部分人根本听不出来茱莉亚是在骂人,她只会巧妙地让别人觉得确实对不住她。嘿,她是不是挺有才的啊?我还知道,你和安娜-莱娜是绝对不会离婚的!”卢欧回答。

罗杰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他的耳朵还大:“谁说我们要离婚的?”

柠檬皮呛得卢欧咳嗽起来,她脑子里控制逻辑和理性思维的某个微小神经末梢也随之上下跳动,仿佛在说:“快给我住嘴!”尽管如此,卢欧还是听到自己说:“没人这么说,没人说过任何关于离婚的话!瞧,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就说你们两个不会离婚吧!其实就算离了,对你们这种退休的人来说,找个新的爱人不也是很浪漫的事儿嘛!”

罗杰抱起胳膊,嘴巴都没怎么张开地回敬道:“真是谢谢了啊,你实在太贴心了。你简直是一碗心灵鸡汤啊,有毒的那种。”

卢欧大脑里的那几根弦终于控制住了她的舌头,她点点头,用力咽了咽口水,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话太多了,茱尔丝总这么批评我。她说,我就是太积极了,反倒把别人弄得很消极。她还说,我老觉得只有半杯水就足够把自己淹死了,而且——”

“真不明白,她怎么会觉得你‘积极’。”罗杰哼了一声,轻蔑地说。

卢欧沮丧地说:“反正她说过我太积极了。她从怀孕开始,整个人都变严肃了,我觉得这是因为做父母的都很严肃,所以我们也得提前适应。有时候我认为自己还没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比如说,我觉得我的手机很过分,因为它总是让我升级这个更新那个,气得我大声跟它说:‘你让我喘不过气啦!’但你肯定不能朝一个孩子这么吆喝,对吧?可孩子也是一直需要更新升级的生物,他们连过马路和吃花生的时候都有可能弄死自己!我今天已经一连三次忘记把手机放在哪儿了,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做好了抚养孩子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