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亚抱着胳膊,重复了最后一遍:“我哪儿都不去。”
卢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深得就像见了底的汽车油箱,然后她坚定地点点头:“她不走我也不走。”
这显然是非常感人的一幕——假如扎拉没有跳出来拆卢欧的台的话,只听扎拉嗤笑着说:“没人让你走,你又没怀孕。”
卢欧的手往口袋里探得更深了,简直要在里面掏出两个洞来,她嘟囔道:“我们原本就是一起过来的。”
因为没人关心眼下最重要的事,罗杰得不到自己想要知道的准确信息,他越来越恼火,忍不住双手指着银行劫匪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嗯?难道你还想要这套房子吗?”
安娜-莱娜两手举到半空,比画了一个方块的形状,就像哑剧演员表达“公寓”这个意思时那样打手势。看到发难的又是这两位,银行劫匪哀叫了一声。
“我为什么……你不能这么……你的意思是,我打算抢走这套公寓吗?”劫匪说。
罗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大声说出的想法有些荒谬,但他是个就算错到离谱也永远正确的男人,他急忙为自己打圆场:“那当然!这套房子翻新之后,涨价的空间很大!”
安娜-莱娜站在他身后,比画了个拿锤子钉钉子的动作。
银行劫匪再次压低声音咳嗽了一阵,感觉自己的脑袋马上就要疼起来了。然后劫匪说:“你们能不能……先躺下?就躺一会儿?我没打算……我是说,我其实只是想抢银行,没打算……听着,我起先根本没这么想!”
出于种种原因,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银行劫匪抽泣的声音。那绝对不是让人舒服的一幕——举着手枪哭泣——所以其他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卢欧轻轻推了推茱莉亚,咕哝道:“瞧瞧你干的好事。”茱莉亚也对她咕哝:“都怪你……”罗杰转身看着安娜-莱娜,小声说:“这儿确实很有翻新的潜力。”安娜-莱娜立刻回应:“没错,确实,不是吗?你说得很对!可是……我也闻见了潮气……说不定还有发霉的味道?”
银行劫匪依然在哭,可没人愿意往劫匪这边看,因为如上所述,拿着手枪哭泣会造成情感表达方面的混乱,引起旁观者的困扰。终于,艾丝特尔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她要么非常明白该怎么做,要么就是完全不了解情况。到目前为止,这个故事始终没怎么提到艾丝特尔,似乎有点儿奇怪,但这并非由于艾丝特尔容易被人忘记,而是因为她很难被人记住。艾丝特尔具有所谓的“透明人格”,八十七岁的她弯腰驼背,皮肤皱皱巴巴,像一块瘦小枯干的老姜。她悄悄地溜到银行劫匪面前,问:“你还好吗,亲爱的?”银行劫匪没吭声,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兀自嘀咕下去:“我叫艾丝特尔,我替我女儿来看房子。我丈夫克努特停车去了。在这边找个停车位可真难,今天街上又来了那么多警车。对不起,我让你心烦了吧?我可没有怪你,克努特找不到地方停车,当然不是你的错。你现在觉得好点儿了吗?想不想喝杯水呢?”
艾丝特尔似乎根本不觉得那把手枪碍眼,而且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善良,仿佛就算不小心被劫匪杀掉,她也会觉得这是劫匪对她的赞誉,甚至感谢劫匪以这种方式注意到了她。银行劫匪拿纸巾擦干眼泪,低声回答:“好的,拜托。”
“这儿有青柠檬!”卢欧指着茶几上的那个大碗喊叫,里面至少装着几十个青柠檬。如今的看房现场似乎很流行用这种水果做装饰,要是哪天房产经纪这个职业灭绝了,地球表面大概会被厚厚的一层来不及用完的青柠檬覆盖,也许只有擅长使用很小的刀子和莫名其妙地喜欢墨西哥啤酒的小年轻才能在这样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艾丝特尔端来一杯水,为了方便喝水,银行劫匪把面罩掀起来一点点。
“好点儿了吗?”艾丝特尔问。
银行劫匪轻轻地点点头,把杯子递还给她。
“我……我很抱歉。”劫匪说。
“噢,别担心,亲爱的,没关系。”艾丝特尔说,“你说你不是来抢公寓的,我觉得这很聪明。因为抢公寓这个主意显然不怎么聪明,警察知道了,会直接来这套公寓抓你!你是打算抢劫街对面的那家银行吧?那儿不是变成无现金银行了吗?”
“没错,谢谢。我注意到了。”银行劫匪咬牙切齿地说。
“聪明!”扎拉宣称。
银行劫匪扭脸看着她,忽然完全失去了控制,仿佛车后座的孩子们再次吵起架来,只听劫匪咆哮道:“但是我一开始不知道!明白了吗?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误!”
罗杰有个本能,每当有人大喊大叫,他就会下意识地喊得更响,于是他也叫道:“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所以银行劫匪喊了回去:“让我想想!”
罗杰更大声地吆喝道:“你真不适合抢银行!知道吗?”
银行劫匪挥着手枪大叫:“你真走运!”
卢欧急忙冲上前去吼道:“行啦!都别喊了!对孩子不好!”
诚然,她说得很对,大喊大叫会让胎儿心烦意乱,卢欧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本书还说,怀孕是一次共同的旅程。吼完之后,她看着茱莉亚,似乎期待对方给她颁发一枚奖牌。茱莉亚翻了个白眼。“真的吗,卢欧?都有人拿枪指着我们了,你还有闲工夫担心噪音?”她说。
与此同时,艾丝特尔轻轻拍打着银行劫匪的胳膊,解释说:“没错,那两位要有小宝宝了,你知道,虽然她们是从……嗯,你知道的。”
她对银行劫匪眨了眨眼,好像只需要说到这里就够了,可她的暗示似乎没起作用,所以艾丝特尔整了整裙子,改变了话题:“好了,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躺下。难道不能先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吗?我叫艾丝特尔,你从来没说过你叫什么。”
银行劫匪歪了歪脑袋,好像在展示脸上的面罩,然后开口道:“我……瞧……这个问题不应该找我回答。”
艾丝特尔立刻歉疚地点点头,转向其他人。
“嗯,好吧,也许我们的朋友希望保持匿名。但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对吧?”她冲着罗杰点点头。
“罗杰。”罗杰喃喃地说。
“我叫安娜-莱娜!”安娜-莱娜说,她已经习惯不问自答了。
“我是卢欧,这是我老婆,茱莉——嗷!”卢欧捂着小腿说。
银行劫匪看着众人,简短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好。”劫匪说。
“现在我们互相认识啦!真好!”艾丝特尔宣布,甚至还高兴地拍了拍手。对这样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来说,她拍手的力道实在有些惊人,而且拍手这样的动作,非常不适合在一个有持枪劫匪在场的房间里做,因为其他人可能会把突如其来的拍手声当成枪声,吓得躺在地板上。
银行劫匪诧异万分地扫视着横七竖八躺在地板上的众人,挠了一下头,对艾丝特尔说:“谢谢,您真是帮了我大忙。”
安娜-莱娜蜷着身子躺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艰难地喘息了半分钟,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中枪——她呼吸不畅的真正原因是,自以为听到枪响的罗杰往地上扑的时候,把她给压倒了。
茱尔丝:茱莉亚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