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以为劫持一群白痴做人质轻而易举,其中的艰难很可能完全超出你的想象。
银行劫匪始终犹豫不决,脸也被滑雪面罩刺得痒痒的。大家都在盯着劫匪看,银行劫匪刚想说点儿什么,罗杰却先发制人地举起一只手,说:“我们没有现金!”
安娜-莱娜就站在他身后,她马上照猫画虎地重复道:“我们没有‘钱’,明白吗?”说完,她还搓了搓指尖。安娜-莱娜似乎总以为只有她才能听懂罗杰说的话,就好像他是一匹马,而她是地球上唯一的马语者,无论遇到什么场合,她都会下意识地把罗杰的言论向别人转述一遍。每次两人去餐馆吃饭,罗杰明明已经要求服务员送账单过来了,安娜-莱娜却还要煞有介事地对着服务员补上一句:“买单,谢谢。”同时假装在手掌上写写画画,模仿着签单的动作。要是罗杰有那个耐心去注意安娜-莱娜的言行的话,一定会觉得她这样做非常烦人。
“我不要你们的钱……拜托,请保持安静……我听听外面是不是……”银行劫匪说,冲着公寓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耳朵,试图确认楼梯间里是否挤满了警察。
“不要钱?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既然把我们当成人质,总得说说你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吧?”站在阳台门口的扎拉轻蔑地哼了一声,她认为银行劫匪的表现实在是太差劲了。
“你们能给我点儿时间考虑一下吗?”银行劫匪问。
遗憾的是,公寓里的这群人似乎根本不打算满足银行劫匪的要求。不要觉得只要拿着枪就能为所欲为,让别人乖乖就范:殊不知世界上存在着这么一群人,他们因为从来没见过枪,就盲目相信自己永远不会被枪指着,即便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也不愿意接受自己正在被人拿枪威胁的事实,甚至不会把它当回事。
除了在电视上看到过枪,罗杰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真枪,再加上他喜欢关于鲨鱼的纪录片,所以他又一次举起手来(这次举的是另一只手,说明他是认真的),响亮而清楚地发问道:“这究竟是抢劫还是劫持人质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看到罗杰换了一只手,安娜-莱娜紧张起来,因为假如罗杰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一连用了两只手打手势的话,说明情况非常不妙,于是她“小声”地说:“少说点儿刺激人的话不行吗,罗杰?”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难道我们没有权利知道准确信息吗?”罗杰气愤地反问道。然后他再次转向银行劫匪,重复了一遍:“这到底是不是抢劫啊?”
站在罗杰身后的安娜-莱娜伸长了脖子望向罗杰面前的银行劫匪,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个手枪的形状,对着劫匪挥了挥,嘴里模仿着“砰砰”的枪声,还贴心地补充了一个问句:“抢劫?”
银行劫匪闭上眼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其实,平时你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比如说,你正在开车,孩子们却在汽车后座吵了起来,你越听越糟心,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忍不住开口呵斥他们,嗓门之大完全超出你的想象,他们被你的模样吓得不轻,甚至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所以整件事的结果就是:你本想着教训孩子,到头来却只会不由自主地讨厌自己。你不想成为那种千夫所指的父母,因此只能低三下四地跟孩子道歉,告诉他们你有多爱他们,不过现在你需要专心开车……总之,银行劫匪就是用同样低三下四的语气恳求公寓里的每一个人的:“你们能不能……我能不能请你们躺在地上……大家都安静一点儿,好不好?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没有人躺下。罗杰直白地拒绝道:“我们得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要躺下!”扎拉当然也不愿意,她说:“你看见地板有多脏了吗?只有那些养宠物的才不会嫌弃这么脏的地板!”茱莉亚希望自己会是例外:“瞧,我从扶手椅上起来都得二十分钟,所以我是不会躺在地上的!躺哪儿都不行!”
银行劫匪这才注意到茱莉亚怀孕了。就在这时,卢欧一个箭步窜出来,挡在茱莉亚身前,举起两只胳膊,谄媚地对劫匪笑道:“拜托,别把我老婆说的话当回事,她就是个急性子。求求你,别开枪!我们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我才不是急性子——”茱莉亚抗议。
“手——枪——”卢欧咬牙切齿地小声提醒她。卢欧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她想给鞋拍照,却不小心按下了自拍键的时候。
“看起来不像是真枪。”茱莉亚指出。
“好啊,那我们就冒个险,大不了孩子不要了。”卢欧反唇相讥。这时候,银行劫匪忍无可忍,举枪对准了茱莉亚。
“我……我没注意到你怀孕了。你可以走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孩子,我只打算一个人好好想点儿事情。”
听到这些话,罗杰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一个只有罗杰才能想出来的聪明主意。
“没错!走吧!快走!”他喊道,然后他又大步来到银行劫匪面前,严肃地补充道:“我是说,你可以让他们全都走人,对吧?其实你只需要一个人质就够了,这样简单多了。”
罗杰不停地拿大拇指戳自己的胸口,意思是他最适合成为劫匪的人质,随后他又加了一句:“再加上房产经纪人,我可以留下来,跟房产经纪人一起。”
茱莉亚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诘问道:“这正合你的心意,不是吗?趁我们都走了,你就可以单独报价,拿下这套房子了!”
“少管闲事!”罗杰叫道。
“反正我们是不会把你和房产经纪人单独留下来的!”茱莉亚斩钉截铁地说。
碰了一鼻子灰的罗杰摇起脑袋,他下半张脸上的所有褶子都跟着晃悠起来。
“这套公寓根本不适合你们!动手能力强的人才应该买这种房子!”他说。
争强好胜的茱莉亚又怎么会放过这句狡辩里的漏洞,她立刻驳斥对方:“我老婆的动手能力就很强!”
“什么?”卢欧吃惊地问,险些没反应过来自己也是某个人的老婆。
安娜-莱娜大声思考道:“小点儿声!别吓着孩子。”
罗杰挑衅地点点头:“没错!别吓着孩子!”
安娜-莱娜面露喜色,因为罗杰可算是听到了她的话,然而茱莉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黑魆魆的。
“买不到这套房子,我就不走了,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她说。
卢欧紧张地拽住她的胳膊,咬着牙根低声说:“你怎么老是跟别人吵架?”
因为卢欧以前见过茱莉亚露出这样的眼神。几年前,她俩第一次约会时,茱莉亚站在酒吧外面抽烟,卢欧在吧台点饮料。过了两分钟,一个保安过来找卢欧,指着窗外问:“你是和她一起来的吗?”卢欧点了点头,于是……下一秒她就被扔出了酒吧。酒吧外面显然划定了吸烟区,那儿是唯一允许抽烟的地方,但茱莉亚硬是站在距离吸烟区边界两码开外的地方。保安让她挪进吸烟区抽烟,茱莉亚却围着边界线跳来跳去,戏弄保安:“我在这儿可以吗?这里呢?要是脚站在外面,拿烟的胳膊伸到里面去呢?这样行不行?我站在外面,把烟往吸烟区里面喷?”只要喝过一点儿酒,茱莉亚就总想着挑战权威,这种人格特质或许不适合在第一次约会时就表现出来,不过,被扔出来以后,卢欧问保安是怎么知道她和茱莉亚是一起来的,对方粗鲁地回答:“我让她滚蛋,她隔着窗户指着你说:‘那是我女朋友,她不走我也不走!’”那是卢欧第一次成为别人的女朋友,当天晚上,她对茱莉亚的无可救药的迷恋就进化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情。
卢欧后来才发现,茱莉亚怀孕时的性情跟她喝醉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过去的八个月对她来说很难熬——不过,人生总是充满了惊喜。
“拜托,茱莉亚?”卢欧试探地恳求道。
茱莉亚咬着牙根低声回应她:“要是我们现在就走,下次回来的时候,这套房子很可能已经卖出去了!我们都看了多少套房子了?二十套有了吧?每次你都能挑出毛病!我受够了!所以这套房子我要定了!谁也别想拦着我——”
“手——枪——”卢欧重复。
“你打算自己生一只十磅重的猴子出来吗,卢欧?嗯?闭嘴!”
“每次吵架,你都打怀孕牌,这不公平!茱尔丝sup/sup,我们早就讨论过了……”卢欧喃喃地说,双手往连衣裙的口袋里插得更深了,茱莉亚随即意识到自己有点儿过分了,因为卢欧的手只有在邻居家的小孩弄死了她养的鸟的时候才会这么用力地抠衣袋。
银行劫匪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抱歉,我不想打扰你们,可是……”说着,劫匪把手里的枪举高了一点点,好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它,想起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