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相?真相就是那个该死的房产经纪人其实是个差劲的房产经纪人,一上来就把看房给搞砸了——如果说潜在买家们在看房过程中没有达成任何共识的话,那么他们至少对这个结果的看法是一致的,没有什么能比如此无可救药的事更能把一群陌生人团结在一起的了。

首先,看房的宣传广告本身就是个灾难——如果那玩意儿也能叫广告的话——连单词都没拼对,照片完全是糊的,摄影师似乎觉得,所谓的“全景拍摄”就是把相机往要拍的房间里横着一扔,它就可以在飞行中自动取景了。看房日期的上面印着这么一行字——“‘房子怎么样’中介公司!房子怎么样?”试问地球上还有谁,会想出在新年的前两天安排看房这种馊主意?更有甚者,那套公寓的浴室里摆着香熏蜡烛,茶几上搁了一碗青柠檬,布置下这一切的那位勇士,也许只是听说过世界上有“看房”这么一回事,实际上从来没看过房——壁橱里塞满了衣服,浴室里还有一双拖鞋,这双鞋的主人过去五十年里大概一直穿着它在屋里转悠,但一次都没抬过脚;书柜里装满了书,可颜色根本不协调,连窗台和厨房的桌子上也全是书;冰箱整个儿被房主的孙子孙女画的画给盖住了,这些画因为年代久远,还都泛了黄。看房经验丰富的扎拉立刻判断出,这次活动的组织者非常不专业:看房现场应该布置成没有人居住的样子,否则只有连环杀手才愿意搬进这种明显还住着人的地方。一般情况下,人们买的都是相框,而不是别人的照片,他们更希望把书放在书架上,而不是厨房的桌子上。与此同理,待售的房屋当然也需要营造一种“每个人都适合住在这里”的感觉。也许扎拉应该向房产经纪人指出这个问题,然而偏巧房产经纪人是个人类,扎拉讨厌的正是人类——尤其不喜欢开口说话时的人类。

因此扎拉没有吭声,只是绕着公寓转了一圈,假装表现得挺有兴趣,模仿着她以前看房时从那些真心想买房的顾客脸上学来的表情。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因为她觉得只有沉迷嗑药和收集剪下来的指甲的变态才有可能对这种公寓感兴趣,所以,趁其他人没注意,扎拉溜到了阳台上,站在栏杆旁,凝视着那座桥,直到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过去的十年里,她的反应一直是这样的。那封从来都没打开过的信依然躺在她的包里,而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流眼泪地哭泣,因为这样的哭法非常实用。

阳台的门虚掩着,她不仅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还能听到公寓里面的动静。两对伴侣正在屋子里转悠,试图忽略所有的那些丑家具,同时用自己想象出来的丑家具取而代之。其中那对年纪比较大的伴侣已经结婚很久了,那对年轻的最近才结婚。只要看看相爱的人是怎么拌嘴的,就会知道,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引起两人吵架所需要说的话就越少。

年长的那对夫妇是安娜-莱娜和罗杰,他们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但显然还没有习惯退休生活,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其实他们根本没有需要紧张的事。安娜-莱娜是个异常敏感的女人,罗杰是个固执己见的男人,购物网站上那些针对各种家用小工具(此外还有剧场演出,以及胶带座和玻璃摆件之类的小东西)的巨细靡遗、啰唆个没完的一星评论(最高五星)基本都是安娜-莱娜和罗杰这类人写的。当然,有时候这些东西他们连用都没用过,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撰写差评的激情。假如你只能通过阅读评论来了解一个东西或者一件事情的真相,那么你恐怕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事物形成自己的见解。安娜-莱娜的上衣颜色通常只在拼花地板上才能看到,罗杰穿着牛仔裤,上身的那件格纹衬衫曾经被他在网上打过一星,因为它“缩水了几英寸”!过了几天,罗杰又给他买的体重秤写评论,说它“一点儿都不准”……回到看房现场,只见安娜-莱娜扯过公寓里的窗帘,不屑地说:“绿窗帘?谁会用绿色的窗帘?现在的人真是奇怪。不过,他们可能是色盲,也可能是爱尔兰人。”她的这些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因为她已经养成了不大声说出来就无法思考的习惯,反正从来不会有人认真听她说话,对于这一点,她也早就习惯了。

罗杰当然没听到安娜-莱娜说了什么,因为他抬脚踢着护墙板,还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这块板子松了。”而护墙板之所以松了,很可能是由于罗杰一连踢了它十分钟的缘故,但对罗杰这种实事求是的人来说,松了就是松了,无论是踢的还是本来就这样,他绝对不会嘴下留情。安娜-莱娜会时不时地凑到罗杰耳朵旁边,说说她对在场的其他潜在买家的看法。遗憾的是,除了无法安安静静地思考之外,安娜-莱娜还是个不会小声说话的人,她的“低声耳语”音量一点儿都不低,顶多有些刻意为之的断断续续,就好比有些人相信,在飞机上放屁时,只要控制得当,一会儿只放一点儿,别人就发觉不了似的。你永远没法变得如同你想象中的那么谨慎。

“阳台上的那个女的,罗杰,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一看就很有钱,根本不会买这种房子。瞧,她还穿着鞋呢,谁都知道看房时得把鞋脱了!”安娜-莱娜说。罗杰没回应。安娜-莱娜透过阳台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扎拉,仿佛扎拉刚刚放了个屁。她再一次靠近(比上回还近)罗杰,“小声”地说:“还有门厅里的那几个女的,她们看起来真不像是能买得起这种房子的!对吧?”

罗杰终于没再踢护墙板,他转过身来看着妻子,一直望进她眼睛里,然后说了十一个字——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地球上的其他女人说过这十一个字:“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

他俩要么是再也没有吵架的打算,要么就是一直在冷战。如果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久到一定程度,“吵架”和“漠不关心”就会渐渐变成同义词。

“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管谁问你,你就说这个地方的装修太差劲,需要重新装修,这样就没人愿意买这套房了。”罗杰继续说道。

安娜-莱娜疑惑不解地问:“可装修差劲是好事,不是吗?”

罗杰叹了口气。“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好事,因为我们可以自己重装。但是其他人——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来,他们里面没有一个知道应该怎么重新装修。”

安娜-莱娜点点头,皱起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这个地方闻起来绝对有一股潮气,对吧?是不是什么地方发霉啦?”她说,因为罗杰教过她,一定要挑点儿这样的毛病,然后大声质问房产经纪人,别的潜在买家听了就会担心房子有问题。

罗杰失望地闭上眼睛。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你应该对房产经纪人说,而不是我。”

受挫的安娜-莱娜点了点头,再次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就是练习练习。”

站在阳台栏杆前远眺的扎拉听得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看着那座桥,她的心如同往常一样慌乱,喉咙里涌动着熟悉的呕吐感,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也曾安慰自己,或许有一天,她的感觉会好一点儿,适应这一切,或者变得更糟,以至于无法忍受,自己也跳下去——这些恐怕全部都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她从阳台上往下看,但不确定够不够高。绝对想活下去和绝对想死的人都有个唯一的共同点:往下跳的时候首先得确定一下高度。可扎拉不确定自己想活还是想死——不喜欢活着,并不意味着你就想死——所以她才花了十年之久的时间寻找和参与这样的看房活动,每次都会站上那套房子的阳台,凝视着那座桥,借此面对内心深处那些糟糕到极点的东西。

她听见公寓里又有人说话了。这次开口的是那对年轻伴侣,茱莉亚和卢欧,她俩一个金发、一个黑发,正在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每一个觉得自己的荷尔蒙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味道的年轻人都会这样吵架。茱莉亚怀孕了,是她惹恼了卢欧。这一对儿里面,其中一位的衣服似乎是她自己做的,衣料可能来自她从被谋杀的魔术师那儿偷来的斗篷,另一位看上去像个在保龄球馆外面兜售毒品的。卢欧(当然,这是个昵称,不过是那种用了很久,仿佛粘在她身上的昵称,连她本人都会这样自我介绍。另外,这个昵称还是让扎拉感到恼火的众多原因之一。)举着手机走来走去,嘴里嘀咕着:“这儿根本没信号!”茱莉亚抢白她说:“是呀,太可怕了,要是我们在这儿住,就只能靠说话互相交流了!别再转移话题了!我们得想想那些鸟该怎么办!”

她们很少能达成共识,但从卢欧的辩解来看,她似乎对这一点认识得不是很清楚。每当卢欧问茱莉亚“你不高兴了吗”,茱莉亚的回答常常是“没有”。卢欧听了之后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神情如同那些家庭清洁用品广告里的人那样无忧无虑,而这只会让茱莉亚更不高兴,因为傻子都看得出她本来就很不高兴。认识茱莉亚的时候,卢欧养着一大群鸟——不是为了当午餐,而是当宠物养的。“她是个海盗吗?”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茱莉亚的妈妈这样问女儿,但茱莉亚忍受了鸟的问题,因为她在恋爱,还因为她觉得鸟类的寿命应该没有那么长。

然而,事实证明,鸟类的寿命很长。最终意识到这一点的茱莉亚决定用成年人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一天晚上,她偷偷摸摸爬下床,敞开窗户,把那群鸟放了出去——其中一只小可怜竟然掉到街上摔死了!一只鸟!摔死了!第二天,茱莉亚只能趁卢欧去上班时请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喝汽水,拜托他们等卢欧发现鸟笼子开着的时候充当替罪羊。什么?你想问问其他的鸟飞去哪儿了?告诉你吧,它们还坐在笼子里!瞧见没有,为了舒舒服服地活下去,这群生物连脸都不要了!简直是给进化论抹黑啊!

“我是不会给它们安乐死的!我也不想再提这件事!”卢欧说,她听起来很受伤,双手用力地插在连衣裙的口袋里,环顾着整个公寓。她的连衣裙之所以有口袋,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好看,还可以有地方放她的手。

“好吧,好吧。那你觉得这套房子怎么样?我觉得咱们应该买下它!”茱莉亚喘着粗气说,因为电梯坏了,她俩是走楼梯上来的,还因为卢欧老是对家人和朋友说“我们怀孕了”,好像她俩都怀孕了似的,茱莉亚很想在卢欧睡觉时用蜡封住自己的耳朵,不是她不爱卢欧,正因为太爱她了,爱到几乎难以忍受,茱莉亚才会这么做。还有一点她忍不了:她俩到现在已经看过二十多套房子了,卢欧每次都能挑出毛病,似乎根本不想搬家。可她们现在的住处只有一个卧室,茱莉亚每天晚上都会被迫起来玩孕妇最爱的夜间游戏“胎动还是放屁”,醒来再睡着往往很难,因为卢欧和她的那群鸟都打呼噜。茱莉亚恨不得马上搬家,只要有多余的卧室,搬到哪里都可以。

“没信号。”卢欧愁眉苦脸地重复道。

“谁在乎?买了吧!”茱莉亚坚持道。

“嗯,我不确定。我还得看看娱乐室。”卢欧说。

“那是个步入式衣帽间。”茱莉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