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内心平和的人,与外界困难的抗争,在逆境中奋起的战斗都可以令之精神振奋,激发对生活的热情。但内心斗争通常都非常痛苦;当这种斗争不明原因地持续,成为一种受到压抑的冲动时,尤为让人痛苦。很多人不了解这些潜意识斗争的现实,想要说服这些门外汉是非常困难的;不过,现代所有心理仪器以及心理治疗的伟大进步都是基于对现实的充分认识,并且都显示出这种潜意识斗争的频繁出现以及它们给人类带来的无尽烦恼。
冲动会在我们内心毫无原因地发作,不知不觉成为我们行为的动力;情感会逐渐凸显,在我们对其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们的生活产生影响,这些事实都已不是新发现了。一直以来,浪漫主义作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描写一个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陷入爱河的青年人,其情感丝毫不受控制,充满莫名其妙的喜悦和痛苦。很多宗教作家在自己的领域也发现了同样的事实。
在我们能够完全意识到的动机和下意识发作的动机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线;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对自己动机的意识都仅仅是一个清楚和模糊程度的问题。也就是说,并不像很多现代作家描写的那样,我们的精神生活并不能清楚地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有意识的,另一部分无意识或者说是潜意识、阈下自我。
在那些思想坦率、严谨教条的人看来,有些动机是模糊的,有些情感是没有意识到的。我们对自己少一点坦率,对自我的认知就会少一些,我们就越容易跟随没有感觉到的动机来行动,也越容易受到没有意识到、没有承认过的情感的支配。这些最容易在我们内心通过模糊的下意识起作用的动机和情感就是那些与我们能够意识到、赞同并接受和承认的动机和情感无法兼容,并始终在斗争的东西。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娶了一个他爱的女人,他有着积极的意愿想要做一个好丈夫,起初一切都很好。后来他发现妻子在自己实现抱负的过程中是一种阻碍。他开始在社会生活上花更多的时间;在他现在极力想要表现的这个复杂圈子中,他的妻子逐渐显现出她无法胜任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她为丈夫生了孩子;家庭开销和应负的责任对他的前途开始造成影响。或许他所面临的困难很大一部分是由妻子的无法胜任以及持家时的铺张浪费造成的。如果他对妻子的爱没那么深,或者说随着婚后生活的压力逐渐褪了色,他也许会抛开妻子继续追求自己的理想和计划。只要他能取得成功,逐渐实现自己的抱负,他就会一直比较快乐。家庭关系可能会让他有些轻微的困扰,不过他可以在其他方面寻找补偿。但如果他对妻子的感情始终非常深厚而强烈,妻子依然是他内心向往的目标,那么他的内心将会上演一场痛苦而持久的斗争,他的爱情和理想之间的斗争。他可能会压抑由于妻子的无法胜任、轻浮以及铺张给自己造成的困扰、烦恼和失望;他会拒绝承认自己的爱情阻碍了理想这个现实问题。于是,他就像一个内部发生了矛盾的家庭一样;这种出现矛盾的情况,由于情感无法兼容而出现的冲突,非常令人恼火,使他无法快乐。如果他真能认清现实的状况,或许可以进行一些适当的调整,在某些程度上既能维持爱情的情况下,通过某些方式也可以实现理想。或者他也可以做出一个抉择,为了其中一样放弃另外一样。但是,如果他一直掩盖事实,坚持不肯承认这种斗争的本质,固执地假装一切都正常,他可能会陷入更深的矛盾、更痛苦的斗争中,这样的斗争是不可能轻易通过意识的觉醒和调整来化解的。在他心里,妻子逐渐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爱的女人——那个令他着迷,让他高兴,和他拥有很多温柔和美好回忆的女人,那个他衷心愿意与之相伴的女人;另一个是事事给他带来烦恼和阻挠,令他内心的抵触已经积蓄很深的人。尽管第二个人物激起了他的很多情绪,但还比较暗淡模糊。他的内心形成了一种压抑的情感,医生们称之为情结。他的理想所引起的冲动悄悄地支撑并强化着这种压抑的情感。只要这种状态不改变,他就必然会不快乐。潜意识斗争所带来的痛苦会占满他整个生活;在他积极考虑外界事物的时候,这种痛苦是最轻的;当他赋闲无事静心思考时,这种痛苦会一涌而出,最为强烈;所以他倾向于无休止地投入到各种活动中去,利用游戏、娱乐、消遣(如莱基所言:“在我们的语言中,用‘消遣’和‘娱乐’这样的词汇来描述愉快的心情是最为悲哀的事情。”)来填满每一寸空闲的时间。如果他非常天真,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突然有一天他的痛苦爆发。有些微不足道的事会让郁积情结支配整个人的行为,他则会以谩骂和责备来释放痛苦。那个他爱的妻子逐渐淡出了视线,而那个作为痛苦、愤怒和厌恶目标的妻子则来到了前面;他只能看到妻子的错误和缺点。这个人理想的动机在不知不觉中起了作用,增强了他的怨恨,并且使他相信自己完全有权利要求分居或离婚。又或者作用得更微妙一些,通过默许他妻子一些行为,来为自己这种要求寻找借口。但是,如果他坚持走这条新的道路,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爱情,他仍然不会快乐;因为他的爱情还没有消亡,只是受到了压抑,所以依然会有莫名的忧虑甚至悔恨来困扰他。
如果这种令人费解的斗争继续下去无法化解的话,可能会严重地影响人的健康和工作效率。前面说到的那个有理想的男人可能会遭受食欲不振、失眠、头疼之苦,内心感到压力巨大,无法集中精力工作,容易疲劳,这就是神经衰弱。他的神经能量并不是消耗在那些可以给他带来成功的满足和喜悦的活动上,而是很大程度上毫无意义地消耗在了内心的潜意识斗争上,这只能给他带来痛苦和沮丧。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有效地朝着理想目标努力时,他会更加痛苦沮丧。
在探讨这些费解的复杂问题时,我们必须要避免教条主义;但是或许这么说是正确的,所有的不快乐都是由于这种内心斗争引起的,这正是我试图表达的。不快乐可能来自纯粹的外界事件,这种说法可能会遭到反对。那个有理想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强大了;也许一丝从天而降的不幸就会摧毁成功的全部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他不会因为外界事件感到不快乐吗?我的回答是:不会!如果他不快乐,那是因为他的理想还留在心中,追求一条更容易的道路让他充满遗憾;也就是说,在他内心仍然存在斗争。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最终放弃了自己的理想目标,意识到那并没有多么伟大的价值,只是他虚构的价值,他可能会因为自己放弃了这个目标而略感快乐。
那么,对于爱的情感呢?难道不快乐不是放弃挚爱的必然结果吗?我的回答是:不,或许悲伤是必然的,但不快乐并非如此。如果与爱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我们想要的一切,如果我们没有理由责怪彼此的过去,如果我们的关系不存在阴影,那么爱的情感将会持续下去,尽管起初回忆是令人痛苦的(这种爱会一直淡淡的,带着一丝挫折的痛苦),但爱的情感会一直给我们带来快乐。“爱过又失去了总比从来没有爱过要好。”
所以,快乐的重要前提是内心和谐,性格结构合理,避免内心思想斗争,使所有的情感相互合作,相互支持,相互促进。只有这种性格结构才能使人调动一切力量并且最有效地利用它们去做事,这就是快乐。
让我们回到谈论性格发展那一章所得出的结论。品格未完全形成的人不能称为品格完整;他会受到天生的原始冲动以及不同情感所引发的动机的引导;但并没有主导中心,没有一种主导力量能控制这些动力,把它们按照制约等级一一排好,并且解决它们之间的初级斗争。对于品格有缺陷的人来说,他的品格受某些主导情感的掌控,如理想,对某人或某事的爱或忠诚,他则可以称为完整;但他很有可能因为自己目标的损毁以及继而引发的所有期待和希望的破灭而丧失快乐。即使是宗教情感,对上帝的爱,也可能受到损坏;因为这种情感无法经受人们对上帝的信仰逐渐削弱或者毁灭。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情感的力量对于保护这种信仰非常有效,但也不能完全保证;一个人的品格若是由宗教情感整合而成,最终却因为对上帝信仰的毁灭而坍塌,那么真的没有什么比这种处境更为悲惨了。
埃德蒙·伯克(edmundburke,1729年1月12日—1797年7月9日,爱尔兰政治家、作家、演说家、政治理论家和哲学家。曾在英国下议院担任了数年辉格党的议员,事迹包括:反对英王乔治三世和英国政府、支持美国殖民地以及美国革命,以及对于法国大革命的批判。伯克也出版了许多与美学有关的著作,并且创立了一份名为annualregister的政治期刊。他经常被视为英美保守主义的奠基者)是这样写的:“考虑一下世界上有很多可能带来正面效果的困扰,也有很多愉快背后的痛苦失望,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多地寻找满意的根源,这的确是明智的。无论何时,当我们关注一个单一的对象时,这个对象一定要和生活本身紧密相连。但是,尽管实际操作中要有所保留,这个对象始终是最突出、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情和人物都应按照各自的制约层次排好次序,为伟大的生活构建一个良好的结构。”我们可以赞同,但我们也可以更进一步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本身就隐含在伯克的话中。这几句话提出了品格结构的核心问题。如何确保品格的完整结构?如何寻找一个核心主导目标来引领其他一切思想内容?这个核心主导目标必须不能受到任何生活机遇、财富转移以及命运变化的影响,不会变作毫无意义失去效力的东西。换句话来说:我们能够培养的主导情感有哪一种是符合这些条件的?只要生活继续,它的目标就永远不会被摧毁,对它的希望只会引导行为走向高贵,而不是带我们走向持续的不快。这样的目标只有一个,它也只源自一种情感。那就是实现品格高尚的目标,而它的来源就是自我关注的情感。只有这种情感可以完全满足主导情感的要求;只有它可以在任何想象得到的情况下,为正确的行为提供坚决的动力;也只有它能够促进品格的力量,高效的意愿以及长久的快乐。只有其品格发展遵循了这条道路的人才能说:
虽然逆境的魔爪将我扼住,
我不曾变色,或叫出声响。
在厄运的重锤下,
我的头鲜血淋漓,却从未低下。
不论门关多么狭窄,
不论卷轴上控诉着多少惩罚,
我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我才是自己灵魂的舵手。
可能有些人会反对我所描述的品格,因为那些能同时带来力量和快乐的品格大都是斯多葛派所尊崇的,那些力有不逮的斯多葛派老学者正是采取了这类品格结构。莱基不是说过:“异教没什么伟大成就,只有那个极其可怜的人物,马卡斯·奥里留斯。”马卡斯倾其一生不懈努力塑造了高尚的品格,不是仍然不快乐吗?我对这种反对意见的回应是:斯多葛学派创始人从出生到生活环境到他的职位都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在那个正在败落的残酷世界里,他在这个职位上肩负着很重的责任;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道德传统都被种族和文化的交融所颠覆了;在那个世界里,在他所处的位置上,不快乐比快乐更为高尚。
“想要舍弃一切,先要拥有一切。想要放下欲望,先要拥有其他东西。除非一个人对自然界任何事物都没有感情,否则他不可能自愿地去向往天上的东西。”托马斯·厄·肯培的这几句话代表了另外一种非常不同的理想,静修主义的理想,不去反抗邪恶,舍去人类一切责任的理想,也是那些幻想未来的愤怒时只考虑留存自己灵魂的隐士们的理想。即使在相信对别人的奖赏和惩罚的基础上,这种理想同样也是经过屡次尝试力有不逮。但它也给出了同样的关键对策,即通过自我关注引导品格完整结构。它所提出的“放下欲望”是一种规劝,让一种欲望和目标来引导其他的欲望,如果可能的话,直到其他欲望实现或消亡,具体来说,这种欲望就是自我完善。我们会发现,所有的道德培养系统,只要将人类视作负责的道德生物,在这方面必然是相似的。唯一有所区别的是纪律系统,对每一种情况都有一种权威的规则,这样就剥夺了追随者们所有的道德责任,仅需他们服从。
除了最后一种系统,各种品格结构系统之间的区别就是通过自我培养将理想作为实现模型的区别。静修主义系统与斯多葛主义系统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静修主义系统将斯多葛主义理想的缺陷推进了一步,过度地推论了品格和行为更多的负面特质以及低估了世界运转所隐含的积极有益的特质。
所以,与每一个人的理想相结合的特质,他所欣赏和热爱的特质都是至关重要的;也就是说,在品格构建的过程中,道德情感与自我关注同样重要;因为如果道德情感存在缺陷或走入歧途,那么品格不论多么强硬,结构多么坚固,都必然会存在缺陷或走入歧途。
如我们所见,道德情感是在青年时代初期在我们所欣赏的个性的影响下构建起来的;不过在成年后,通过思考,我们会对其进行一些修正和调整;通过思考,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功地将道德品质的价值和它应处的价值位置调整得更近一些,以此来修正我们的理想目标。在品格构建的过程中,这是一个重要工作;基于它的重要性,我需要单独拿出一章来探讨道德品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