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性

我们也有非常简单的适当回应某种身体感觉的倾向,并通过各种方法来让身体变得舒服。

我们先天倾向的自然史

每个这种倾向都有一个正常的形成过程。没有一个在出生时就已经完全成形。每一种倾向一开始显示出来的都是模糊、微弱的,之后会慢慢变强大、变清晰,然后,当老年生命力衰退时,会渐渐消失。它们每一个都容易被大量事物与环境带动起来,并在众多不同的身体运动中表现出来。每一种又通过表现得以肯定和加强,有时,我们甚至会对某些特定种类的物体非常敏感,以至于我们一想到那一类物体时,就会瞬间激起这种倾向。而且,当仅仅对一个很遥远的物体的念想使得一种倾向因此被激活时,我们依旧会感觉到一种冲动;而如果我们不能马上解放和发泄这种冲动,它就变成我们所谓的渴望(使我们一直惦记着那件物体,想着在有关于它的事情上我们应该如何行动),而我们则会一直在脑子里规划让我们渴望的这个目标。

当一种倾向被激起,我们感觉到行动的冲动。此时,任何阻碍、任何失败、任何对行动的怀疑都是不愉快的,而朝着目标的每一个进展都是愉快的。达成目标会给我们带来满足感,并缓和这种冲动或渴望。

对行动的阻挠和怀疑可能不仅来自外部环境,也可能来自内部。因为两种或多种这样的倾向可能同时被激起,此时,它们会合作或者起冲突。例如,如果在独自散步时我们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一片草地上,我们的好奇心被激起,同时我们寻求同伴陪伴的倾向也被激起,同样性质的两种冲动增强了我们的意愿,促使我们加快脚步,融入人群之中。如果我们发现这群人正残忍地捉弄一个小孩、一位老人或者一只动物,爱护和保护的倾向被激起;但是,在我们想跳上前的那一刻,我们却由于害怕野蛮的人群而踌躇了,我们陷入两种相反的冲动痛苦斗争的境地。有那么一刻,我们在一种痛苦的烦乱中观看这残忍的场景;接着,当新的残酷暴行使受害者因为疼痛而痛苦时,愤怒充溢了我们的内心,于是我们迅速插手,不去考虑后果,害怕的抑制冲动被由于愤怒而增强的保护冲动所压倒。

这种冲突与合作的场景也可能出现在想象的层面。我们可能事先知道我们将会遇到上面描述的场景,于是我们问自己应该怎么做。我们知道自己会害怕野蛮的人群,我们知道自己想要插手干预,我们已经感觉到想去阻止的愤怒,但是我们还是没有做决定。然后我们细想自己的行为在他人看来会是怎样。如果我们生活的圈子里完全是自私的、玩世不恭的人,我们应该知道我们的干预会激起他们的嘲弄,也许是他们轻蔑的责难,我们既定去干预的解决方案会受到阻碍。但是,如果我们周围生活的是有正常感情和高尚趣味的人,如果我们只冷漠地旁观,他们会视我们为缺乏自信的懦夫。在这种情况下,去做正确的事,成为他们期待我们会成为的人,得到他们的赞同和尊敬的渴望就被激起了。这个例子说明,新的冲动解决了冲突,结束了不同冲动冲突的僵局,我们知道尽管我们不能完全制止住害怕,但我们也应该采取行动。

这就是冲动与渴望的斗争,所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都来自于此。注意,在此理性可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只限于把问题、情况或其他的一些方面,带入新的光明,它也许还会激起一种新的冲动或增强已经参与进来的某种冲动。理性可能向你表示,干预会伤及你的皮肤,也许甚至会危及你宝贵的生命,而且不能取得任何好的结果;它可能清晰地告诉你,一群人的反对或阻挠会导致他们成为一群暴徒,而一群暴徒就像是野兽,倾向于走向暴力的极端;或者理性可能使人想到,一个人的示范作用可能会转变整个团体的情绪——人群里不是所有人都是极坏或极其暴力的,他们中大多数人,或可能所有人,心地其实都是善良的,他们只是需要了解他们行为残忍的一面,那样他们可能会转而厌恶自己并感到羞耻;或者理性可能指出,如果我们救了这个可怜的受害者,我们可能会用同样的行动挽救很多其他的受害者,因为人群中的一些人可能会停止,并且思考和意识到他们行为的卑鄙,而这可能会增强他们的保护欲。

现在想想人性另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特点就是它对我们的情感倾向影响巨大,但它本身并没有这种倾向。假设你预期的残忍的场景是斗牛,你去时感到非常愤怒,想要控诉这一切,但是穿戴色彩鲜艳的人群所透出的节日气氛抓住了你,影响了你。当你看到了牛的上场,你发现你进入了一种愉快的激动氛围中。在激动的时刻你跟人群一起兴奋,你跟他们一起大笑、大叫、战栗,你也和人们一样沉浸于此,并加入野蛮的鼓掌喝彩当中。然而,当这一切结束后,你回想全部,你猛然醒悟自己就像一个没有原则、没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人,为此你感到无比惊讶和羞愧。其实,你陷入了另一种情感倾向之中,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把我们所有人联系在一起,保证感觉和行为的一致性,使相互理解成为可能,这种理解比仅仅依靠交换语言所获得的理解要深得多。这种特征,我们可以把它叫作原始同情,它是一切相互理解和更高形式的同情的基础。我们的内心像一个透明的水晶球,当周围显示出任何一种情感倾向时,水晶球都会将其映照出来,原始同情的作用方式就是如此。

倾向的力量与冲动的强度

我刚刚提到理性或反省会增加一种冲动的强度。我们必须意识到,当任何一种倾向被激活,它的冲动在强度上可能会差别很大。即便是愤怒害怕这样较为强烈的情绪,都可能以一种微弱的形式出现。情绪萌生之初,我们往往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不过,如果没有阻碍因素的存在,再微弱的冲动也能决定一个人的行动。而当你更全面地理解激发冲动的物体,这种冲动的强度可能会增加,直到你内心充斥着这样的情感,此时你的内心是如此焦灼,以至于用你最大的努力也不可能控制它。

察觉我们心中的倾向被微弱地激起非常不易,尤其当情况是它们中的两种或多种被同时激起,因为那样它们的情感品质就混合成一种新的情感品质,尽管它与每一个组成成分都相连,却与每一个都不相同,总的来说非常特别。就像我们所爱的一个人,比如一个小孩,做了什么伤害了他自己和我们的蠢事,我们会感到一种“既恨又爱”的复杂情绪。也许他在尘土上摔倒了,我们把他扶起来,拍打他身上的尘土,一半是斥责,一半是爱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说,“打是亲,骂是爱”。

自我观察与自我批评的实践大大增强了我们识别这些被微弱激起的倾向和辨别复杂混合的情感的能力。这种练习,准确地说叫实践,是获得更好的自我认知的根本步骤。通过这样的练习,我们学习理解我们的弱点,我们的情感敏感度,我们的责任,而且,这样学习,我们也可以学着控制和引导它们。我们学着了解自己什么时候愤怒,或者恐惧——尽管我们看上去平静,了解自己什么时候好色、好奇、羞耻、嫉妒,等等。没有这种学习,我们在自我认知和自我控制上就不能取得进步。

拿愤怒来举例。愤怒比其他倾向更多地破坏我们的生活,它会引起冷漠、疏远、愤恨,毁掉本来可能令人非常愉快的氛围。当愤怒正处于高潮时,它对于检查我们愤怒的表达方式没有任何帮助。一个词或一种语调,一个小小的脸部表情变化,都可能造成破坏。我们必须通过识别它们被激起的最微小的迹象,来预期我们的表现方式。不仅因为这样我们可以避免不合时宜的尴尬,也是因为在这一初期阶段我们更能有效地施加控制。当我们的愤怒处于巅峰时,我们中最优秀的人也会发现不可能控制它。它仿佛带着它自己的正当理由,于是我们倾倒出愤怒的话语或者打起来,带着一种与这种表达方式一起扫荡全身的力量。但是,如果我们在最初的愤怒冲动被微弱激起的时候就识别了它,我们通常能成功地使它中止。这比抑制和压制已经酝酿充分的情感要好得多——即便我们能够成功地做到。

我们拥有的这种控制、压制我们情绪的力量极其重要。如何对它进行科学的解释是一个非常微妙和困难的问题,这通往形而上学的深度,就跟自由意志与宿命论的问题一样。我们不需要进入其中,知道这种力量非常现实,能够通过培养得到极大的发展就足够了。

任何一种冲动的强度范围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就跟不同人之间在身体器官和功能的自然发育程度上有区别一样,思想和情感倾向的发展程度也不尽相同。两个参加相同比赛、从事相同职业的人,一个人练就了强壮的小腿肌肉;而另一个,尽管也经常锻炼,但是小腿仍然很细。同样的道理适用于我们所有的身体器官和功能。它们一定程度上通过遗传的神秘过程被赋予我们;我们通过使用它们和运动,使它们发育成熟;但是,以同样的使用量和运动量,它们在不同人身上所达到的发育程度是不一样的。

情感倾向通过练习而发育完全;但是在每个人身上,每种倾向,就跟每个身体器官和功能一样,是由遗传赋予的,只有通过正常的练习量才能达到某一个特定的发育程度。在一个人身上,愤怒倾向很快就发育到很大的强度,它的冲动很容易被激起,作用非常强大;在另一个人身上它从来达不到很强的程度;而在第三个人身上看上去则几乎没有。一个人看上去丝毫不害怕地穿越危险,而另一个人在很多危险极其微小的情况下也会畏缩、颤抖和退却。一个人的好奇心可能强到决定他生活的整个轨迹;而另一个人,只有最能引起兴趣的事情才能激起他微微询问的态度。

我们精神基础的差异性会引起奇怪的道德问题,它可以通过法庭上律师与医生无休止的争论来说明,律师试图维护法律的权威,而医生把犯罪行为归于“不可抗拒的冲动”。在我们看来,最重要的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学会考虑到这些不同,判断他自己的特征,并设法对那些他负有责任的人——尤其是儿童,做同样的分析。

各种性情

“性情”这个词一般用来表示原始构成的这些特性。如果一个人所有的情感倾向都是中等强度,严格地说他有一个均衡的性情。而幸运的是,我们大多数人天生都是这样的;因为均衡的性情是一种快乐的性情,它有益于和谐生活的养成与和谐性格的形成。

其他的性情表现为一种或多种倾向的过度强势。因此我们知道有的人性情胆小。他们有很多害怕,他们过分地小心。他们不仅容易有很大强度的恐惧,以至于他们在遇到真正的危险时很难控制它;甚至在某些非常微小的情况下,如夜里一点模糊的声音、突然搭在肩膀上的一只手、任何大型动物的接近,他都会震动和发抖;并且他们的想象力主要被恐惧所占据;他们甚至在设想各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灾难时都会瑟瑟发抖。

其他众所周知的由于某种倾向的过度强势而形成的性情有:好吃的、好色的、易怒的或好斗的、好奇的、快乐的或爱笑的、谦逊的、骄傲和野心勃勃或自作主张的、温柔的或深情的、好交际或群居的性情,以及那些也许没有那么明显的,如:挑剔的、喜欢秩序的、贪婪的和令人苦恼的或吸引人的或独立的性情。

理解起来更复杂、更困难的是那些由于两种或多种情感倾向的过度强势而异于平常的性情。

有的人,他们的一种或多种倾向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微弱,以至于人们有把握地识别这种性情特质也是很困难的。有的人看上去完全没有恐惧。他们经历最恐怖的冒险也不会有丝毫颤抖;而过后他们可能真诚地说他们没有感到害怕。不过究竟是否有人天生就没有恐惧倾向,这一点还是令人质疑的。如果——就像我的一个病人,在一次受到惊吓后经常宣称他不怕上帝、人或者魔鬼——同样一个人宣称自己不知道害怕,他很有可能是在压制某种特殊的恐惧,对自己和世界隐瞒这一事实;或者他可能很多年都没有害怕的感觉,于是就忘记了自己从前所经历过的恐惧感。

有时,观察一个对自己的孩子表现得异常冷漠的女人,我们总是假设她生来就没有母性本能。有的男人看上去如此谦卑、顺从、完全跟随别人的意见、如此缺乏正当的自豪、野心,甚至自尊,以至于我们倾向于认为他们生来就缺乏所有自信的倾向。

然而,表现为一种或多种倾向过度的性情缺点无疑是很普遍的。因此我们知道无情或冷酷的性情,似乎从来不被温柔的关怀所打动;有了温厚的性情,人的愤怒从不轻易被激起,就算被激起也从不强烈,持续时间也不长;拥有漠不关心的性情以及狂妄自大的性情的人,没有谦虚、没有崇敬、没有顺从、没有尊重,似乎不会真正欣赏谁,对于他们而言所有的教导都是愚蠢的。

也许,某些人一种情感倾向会完全缺失——我们所面对的这个问题最实际的形式就是性倾向的缺失。有的女人,似乎性这种倾向从来没有在她们内心激起过;据说这种“性冷淡”在我们中间非常普遍,尽管它的概率是多少并不清楚。这种女人易被认为厌恶别人哪怕是最微小的性表现。尽管她们不能成为普通男人的好妻子,但是她们有时候会结婚生子,并且可能是一位温柔的深爱孩子的母亲;这个事实显示出弗洛伊德的学说“所有爱源自性倾向”有多么站不住脚。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些人天生微弱的性倾向没有被开发,也许被不利的环境消灭和压制或者由于不幸的事件被抑制在萌芽状态。

我们必须记住,性倾向的发展是非常缓慢和渐进的;在青春期来到之后才开始强烈,到这时许多影响已经更改了发育的、成熟的自然过程;更进一步地说,由于它在人类生命中巨大的重要性,这个发育过程通常受到社会和个人很强的影响。

认识我们自己或其他人身上这种倾向的强弱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我刚刚说一个看来缺乏性倾向或性倾向非常微弱的人很容易觉得性表现很恶心,或者至少觉得奇怪或者排斥。但是,也许看似自相矛盾,有些这样的人倾向于口无遮拦地谈论性,甚至会到普通的有性倾向的男女都觉得羞耻和下流的程度;他们中有些非常热衷于这种谈话——无论是轻率的还是严肃的;他们以此来吸引注意力,在说话克制的人中间投下一枚炸弹,他们社交圈的礼节激起了其虚荣心。

一般说来,对性的态度轻率显示出性倾向的微弱。这种轻率在个人身上或是整个社会里盛行,你完全可以怀疑他们的这种弱点。而性倾向强烈的人,会严肃地、庄重地,几乎以一种“神圣的恐怖”来对待它;了解它有利与不利的巨大力量的男男女女会避免玩弄它,就像他们避免玩火或是闪电。社会上有一种难以纠正的风气——调情。喜爱调情的女性,要么是一个彻底堕落的人,或者更普遍的,是一个还没发育成熟,想要尝试“性的感觉”的人。如果是前一种情况,她很可能继续调情;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她可能被更多的经验和更成熟的发育治愈。因此在两种情况下,这都仍然是一个尚无定论的问题:现代的“爱抚派对”究竟是一种堕落的表现,还是它仅仅是两性之间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