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指出了一个方面,然而,在这个方面阅读关于人性的文学作品经常不能帮助自我批评、训练、发展;因为读者忽略了把这些文学作品中的明智的自省、深刻的剖析、优秀的榜样应用到其自身的情境上。我并非要贬低这种阅读的价值。我认为这种阅读,甚或是阅读二流小说,都是一种文明化过程,是一种使我们的人际关系变得不那么粗俗的过程。我确信很多鄙视看小说、认为那只是懒散女人打发时间和消遣的男人们,可能在阅读这些小说的过程中变成更好的情人、丈夫和父亲。一旦尝试过之后,他们可能自此从打高尔夫或桥牌的时间里抽出一点来匀给小说。
但是还有一个方面,这种阅读未能给读者提供他们所期望的那么多,即,用来描述和讨论行为与性格的语言非常模糊,使用的形容词和名词没有固定的含义,而且每个作家都以他自己的方式来使用它们。像乔治·爱略特或乔治·梅瑞狄斯这样伟大的作家可能成功地将一种个性描写得栩栩如生,使读者能深入洞察到他的动机和性格;然而这却是靠艺术过程达到的,就好像画家用丰富的笔触来描绘一幅肖像画,赋予它真实与美丽。一般来说,作家和读者都不知道产生的综合性效果会如何。我们需要更多科学性、分析性的研究来补充这种艺术的表现形式,在这种研究中我们尽力对所有使用的词给出固定与明确的含义。
因此,我在试图定义和人性相关的一些重要词语时,我开始了我们的研究。我不能说我所采用的方法是被普遍接受的,但在研究的过程中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成果。在此方法中缺少一致意见是我们必须克服的初步困难,我们只能试图在确定含义时果断坚决一点才能克服它。我这里所给出的定义在我其他几本专业书里有相当详细的解释和论证。
我们的天性
“我们共同的人性”这样的词句暗含一个公认的事实,即有很多我们称作人性的东西是所有人共有的——无论他是公爵还是清道夫,是学者还是野蛮人。相同的道理还包含在另一事实里面,即不管你去哪里,从中国到秘鲁或是从地球的一极到另一极,只需要一点点的友善,就很容易与你遇到的人产生共鸣。不说同一种语言并不是一个多严重的问题;在任何地方,一个微笑都会激起一个回应的微笑,大笑会引起大笑,痛苦和悲伤会引来同情。愤怒、恐惧、恶心、好奇、骄傲、谦卑和爱在任何地方都是以同样的方式——用脸部表情、声调、体态和姿势进行描绘,这并不会错。因为就连不会说太多话的小孩也能认出这些手势,并且迅速做出恰当的反应。有的人,任何种族的孩子看到他都会退缩;而有的人,任何国家的孩子看到他都会迅速地——几乎是立刻——回应以信任的微笑。
所有这些都是人类共有的天性范围宽广的证据。它存在于什么之中?它的范围有多大?现如今科学只能用一种假设与不完整的方式回答这些问题。
智力
所有人(我指的是所有正常人,不包括智障和有其他缺陷的人)生来都拥有我们含糊地称之为“智力”的东西。尽管他们不是生来就有现成的知识和技能,但却拥有潜在的通过观察获得知识和通过练习得到技能的能力,并且能够用获得的知识和技能或多或少有效地指导行动。获取知识和技能的能力我们称之为“记忆力”;有效应用它们的能力我们称之为“智力”。“智力”这个词,之所以被广泛使用,是因为它涵盖了广泛的适应性行为,从被烫伤过的孩子回避火,到发现新真理的想象力的闪光点。这种广义含糊的、我们称为“智力”的东西当然是可以经受住分析的,但是现在科学才刚开始这种分析工作,我们必须满足于陈述在现阶段看来最受支持的观点。
似乎所有人(也包括不同等级的动物)共有我们在狭义上可以称为“智力”的东西,从经验中受益,从过去经历同样场景的启发下使行为适应现在场景的高级功能。这种功能最简单的体现就是小孩烫伤手后见到火会退缩,或者在地板上找他从妈妈膝盖上掉下来的玩具。它也显示为更加微妙的形式,比如有经验的外交官呈递他的国书,给外交部部长留下“一个好印象”。似乎我们在不同的程度上继承这种智力,有的程度很低,而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中等程度。一大批心理学家试图用他们巧妙设计的“智力测试”来测量它。在我们天性构造的所有不同的特征或要素中,它是最珍贵的,最不可或缺的。生来智力水平就很低、一直是智障或低能儿的人,一辈子都需要特殊的照顾。智力高的人可能在很多其他方面都有缺陷,但是,如果他在其他方面的不足不是特别显著,那么他就很有希望在这个世界飞黄腾达。智力中等的人可能在某个方面会有一些较显著的优势:他可能记忆力非凡,可能熟练掌握数字,可能音乐能力出众,或者美学品位细致……但是,尽管他也可能拥有所有的外在优势,但却很难在任何领域中登峰造极。
上一句话提到的事实显示出,除了我们的智力,或者叫“一般智力”以外,我们生来还有一些可能称之为智力的特殊形式,这是一种取得某种特殊成就的能力。而这种特殊能力显著地在某个家族中出现,又显示出它们是先天的或是能够遗传的。
我们不能说有多少这种特殊的先天能力。我们也不知道它们每一个是应该被视为独立的遗传单位还是可以被细分为其他能力要素。记忆的保持能力似乎是一个单一体。另一方面,音乐能力和数学能力以及美学品位是复合体,但是组成它们的单位却倾向于在遗传传递中结合。
上面几段所讨论的天赋是有助于智力发展的,它们是原材料,通过练习、通过长期的实践和训练,会逐步形成我们含糊地称之为“智能”或“头脑的智能结构”的东西。另外,人的思想还有另外一面,我们可以把这另一面广义上叫作情感和意志的一面。在讨论行为和性格时我们更关注的就是这一面;我们必须努力描绘整体人格的这一部分的原材料、先天特征、因素或组成。
情感或行为倾向
就像所有动物种类都显示出某种合乎其种类的自然倾向——它决定了每个个体生活史的主线,它对自卫以及繁殖具有不可或缺的影响,人类的所有成员也是如此。
比如,狼群的所有成员,都显示出下面这些倾向:喜欢集群;对猎物穷追猛打并狼吞虎咽;寻找与它同一类的配偶;相互搏斗;爱护和保护其幼崽;好奇地探索所有陌生而令其注目的目标和地点;被火、闪电或雷声吓跑;在隐蔽的巢穴与母狼和幼崽一起寻求庇护。因此动物显示出来的倾向很明显是先天的。虽然它们显示的方式主要是先天就有的,但也部分归因于个体经历。例如,所有公狼基本上都以相同的方式搏斗,但是有经验的老狼比它第一次出手时要更小心并更有效。又例如,它们几乎以同样的方式捕捉猎物,不过老狼对它逮捕的不同猎物的行为相当了解。
我们把动物身上这种先天的一般倾向叫作本能。人类身上也有很多本能在起作用,而且并不比动物的高级多少,有的还是从动物身上继承下来的。但是,为了避免冒犯那些不愿意承认他们与其低级亲戚存在密切关系的读者的敏感神经,让我们把它们叫作情感倾向。因为,当一个人的本能被激发时,他会感受并表现出一种特别的情感特征。例如,当逃走、退缩或寻求庇护的倾向被激起时,他感觉到并显示出害怕的特征;当他的努力或愿望受到挫败,他想要搏斗的倾向被激起,他感到并表现出生气;当一个小孩伤心的哭声引发他保护和安慰的倾向时,他感觉并表现出温柔的特征;当一个陌生的黑暗山洞促使他想要去探索它有多深,当任何古怪、陌生、不祥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感觉到并表现出好奇、疑惑或畏惧的特征。
我们不能准确说出人类到底有多少种截然不同的先天倾向,但是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识别许多似乎所有种族和时代的人所共有的这种倾向。而当我们说人性的不变性和普遍性时,我们通常指的就是这些先天的倾向,因为它们是整个人格结构的动态基础。它们打造我们的根基,把它们塑造成我们可能成为的样子。它们给予压力、力量或动力,维持我们的所有活动——包括身体的和精神的。与所有智能可以区别的功能,如记忆力、识别力、鉴赏力、联想能力、判断力和推理能力,都是其仆役,它们会想尽办法达到既定的目标。
这些先天情感倾向在人类生活中所扮演的根本角色最显著地反映在性倾向上。它不是男女之爱的一切表现,但是它毫无疑问是这种和谐的基调。没有它,爱的本质会截然不同。因为它是强烈情感的巨大推动力。无疑,要是没有这种倾向作用于我们体内,人类将很快走到尽头。由于其巨大的推动力与结果的重要性,在所有的社会,从最简单的到文明程度最高的,它都受到由习俗、制度和惯例等复杂系统的检查、控制和指引,而这些系统受到法律与宗教的强烈认可。
要理解天性如何起作用,那么首先我们要讨论行为与性格的问题。让我们试着来列举和简洁地定义那些看上去最无可争议的几个方面吧。
我在前面的段落中提到了五种这样的倾向,恐惧、愤怒、温柔、好奇和性的倾向。
除此以外我们倾向于寻求同伴的陪伴,找到他们以后倾向于待在他们中间。
我们还倾向于在同伴中展示自己的威力,从他们对我们的服从、尊重和赞赏中得到满足。
我们还有一个相反的倾向,服从和尊重那些强大的力量,在他们面前屈服和恭顺,跟随并相信他们。
我们有拒绝的倾向,厌恶地回绝肮脏、可恨的一切。
当我们到达极限时,当我们发现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也于事无补时,当我们的愿望被完全挫败时,我们有通过大哭来寻求帮助的倾向。
我们有寻找和消费食物、饮料的倾向。
我们有把我们处理的任何事情归入某种秩序的倾向。
我们有贮藏、储备和保存任何看来对我们有价值的东西的倾向。
当我们看到其他人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摔倒、滑倒、为难、挨揍或行为愚蠢时,我们有取乐和大笑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