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德薄而位尊”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的道德与学问不够,但位置很高。等于做生意,找个笨蛋来当总经理,尤其现在的人做生意,叫自己的太太当董事长,支票由太太签名,出了事太太去坐牢。太太们又不懂“德薄而位尊”的道理,自己分明是在家里做饭的人,现在却挂上了董事长名衔,当然非倒霉不可。
“知小而谋大”,自己又没有智慧,做官想越大越好,生意赚钱越多越好,或者想买个小岛当国王,自己智慧又不够,计划倒是大得很,人小鬼大。
“力小而任重”,五斤放在肩膀上还背不动,坐飞机连手提行李还要用轮子拖,却自以为千斤大力士,那不是吹牛吗?
有一次跟何敬公和一些教授去日本,偏偏碰到日本的火车出轨,大家只好下火车步行。距离住宿处比台北后火车站经过天桥到前站还要远一倍。大家说怎么办?我说走呀,但找不到红帽子提行李,我说自己拿嘛!大家都发愁怎么拿得动,我说:“我有两个皮箱,再给我一个、三个。你们两个人抬一个总可以吧?”他们说:“看你穿着长袍,个子那么小,怎么能拿动三个大皮箱?”我说:“试试看,我好多年已经没有练过啦。”
于是肩上扛一个,两手提两个,走了一段,我心里有数,外面看似若无其事,里边已经满身大汗了。大家看了说:“原来你真有武功呀!”我说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们说:“那是怎么回事?你还那么从容!”我说:“你们说我是学佛的嘛!如果我不表示一点从容,那佛学到哪里去了?”其实我都累得快没命了,里边衣服也都湿透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走到半路,我已经快顶不住了,两个人抬一个箱子的,还在半路歇了两三次,我早就到了目的地。他们说:“你一定有功夫。”我说:“什么功夫也没有,我要是跟你们一样,歇歇走走,一个也拿不起来了。”
这是真话,那时候我就是“力小任重”,差点出了洋相,所以人不要不自量力。自己力量不够,偏要挑一个大责任,等于太太们当了董事长一样,以为生意好做,最后当了代罪的羔羊。
由此我们知道,有三个基本的错误是不能犯的:一个是“德薄而位尊”,道德、学问都不行,大家来恭维你,尤是出家人,小小的年纪出了家,人家看到你便拜,那真是可怕得很!你以为头发刮了就得道了吗?不是那么回事。另外两个是“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如果犯了这三大戒,“鲜不及矣”,一定倒大霉,很少有例外的。所以孔子说“覆公”,一锅饭倒了吃不成了,还把自己弄得满身起泡。
这个现象就是“不胜其任也”。自己要有自知之明,我能不能挑动这副担子,负不负得起这个责任,自己先要称量一下自己。
《汉书·景十三王传》中还有一句话:“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人生没有建立自己的品德行为,而得了富贵,这是最不幸的。这里我要补充一下,过年的时候,门口贴的对子“五福临门”是哪五福呢?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里面没有“贵”哦!官做得大,不一定算是有福哦!五福里头有“富”;中国话“富贵”常连在一起,富了就贵了。“贫贱”连在一起,穷了地位就低了。这里告诉你,无德而富贵,是人生最不幸的事情。
(选自《易经系传别讲》《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人生的四种障碍,四种惧怕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羨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
——《列子》
道家的杨朱说,人生有四件事情使我们不得休息,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这是人生的四大障碍。
第一,人想长寿。正统的道家——老、庄、列子等,并不主张延长寿命,但也不反对你活得长,要听其自然。可是人不懂这个道理,为了活得长久,非常辛苦。
第二,为了虚名。杨朱专门分析过名是假的,不要受它的骗。
第三,为了地位。
第四,为了钱。这个“货”是代表物质享受。
人要集齐了这四种障碍,就又怕人,又怕鬼,又怕权威,又怕法律,因此“可杀可活,制命在外”,自己活着的生命不得真正的自由,操纵在别人手里,人家要杀就杀,要你活你就活。尤其帝王时代,“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管你学文学武,卖给皇帝,考取了官位,升官发财,然后就是控制你的一切,富贵功名,要杀要活,都在一人之手,帝王的话就是法律。
现在是自由民主时代,可杀可活则在资本家手里,或是独裁统治者手里,我们的生命仍是由别人控制,自己没有办法。你说推开集权、民主来讲,完全自由的社会,生命有没有操纵在自己手里?没有,是操纵在物质手里,你没有钱就活不下去,还是“制命在外”,除非你功夫修养到不吃饭、不睡觉也不穿衣服,随时两腿一盘涅个槃就可以走了也行!否则就不行。
他下面说“不逆命,何羨寿?”人不要违背自己的生命,该活多久就多久,也不要去自杀,如果叫我们明天就死,也不要留恋,留恋这个世界只有痛苦,因而对于寿命的长短就没有什么介意了。“不矜贵,何羡名?”不贪图贵,也就不介意有名无名。“不要势,何羡位?”我们不要权势,不把它当一回事,对于人生有没有地位便不会羡慕。“不贪富,何羡货?”不图发财,所以对物质、钞票也没有什么羡慕。能够做到这四样都不贪图的话,才是真正顺应自然的人生。
“天下无对,制命在内”,生命能够这样,天下就没有相对抗的,自己独立而不移,在天地之间顶天立地,自己的生命自己做得了主,不靠别人,这叫作真正的自由主义。这与西方的自由主义思想不同,也可以说比西方自由主义思想更彻底、更尊重自己的生命。
“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婚就是结婚,宦就是做官,这是中国上古乡下人的老话。一个人既不结婚又不求职务,则感情和欲望的苦恼就减少了一半。
在痛苦中成长
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非常反对孟子,他认为除了孔子,孟子哪里够得上做圣人啊!下令把孔庙里面孟子的牌位拿掉。所以,朱元璋做皇帝时,有好几年圣庙里面是没有孟子的。
皇帝这个位子坐久了,他开始喜欢读书。有一天晚上,再拿《孟子》读,读到这一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一拍桌子:“嘿!孟子真是圣人,我对不起他,赶快,恢复!”把孟子又变成圣人了。因为《孟子》这一段,好像讲到了他一辈子的痛苦经过。
有段历史的记载,不是正史上的。朱元璋和马皇后在宫廷里讲笑话,高兴之下,他就拍马皇后的大腿:“哎呀,想不到当年我们两个没有饭吃,出来当兵讨饭,哪里晓得做了皇帝!”
马皇后这个人是千古以来最好的皇后,很有修养。朱元璋一拍大腿就出去了,旁边有两个太监。马皇后就说:“皇上马上要回来了,你们赶快,一个装哑巴,一个装聋子,不然你们就没有命了。”两个太监一听皇后这样吩咐,就懂了。
等一下朱元璋回来了,很生气,他想起刚才跟马皇后讲的话,还随便拍了一下大腿,让两个太监给看见了,没有威仪、没有威风了。回来就瞪起眼睛要杀人,问两个太监:“我刚才跟皇后讲的话你们听到了吗?”两个太监都不说话。马皇后讲了:“皇上你去吧,去吧,没有事,这个是哑巴,这个是聋子,跟在旁边一辈子听不到的,你管他们干什么,赶快去办公吧!”这样两条命就救下来了。
这个故事讲到“饿其体肤”。“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怎么讲?没有饭吃,身体饿得没有精神,没有力气,受这种苦。
最严重的是“行拂乱其所为”,你的理想达不到,任何事情都做不到,会倒霉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上天会那么折磨你?你的命运为什么那么苦呢?这就是上天成全你、教育你。教育你什么?“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心里所想的达不到目的,任何事都不成功,在这个时候“动心忍性”,能够忍得下来,平得下来,就是修养的真功夫了。
因此“曾益其所不能”,由忍性的修养开始,然后又在那些痛苦磨炼当中才懂,才能做一件大事业,成就大事。
孟子在这篇文里还讲道“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一个人学问的成功也好,事业的成功也好,做生意的成功也好,必须带一点病态,必须带一点不如意,总有要一些缺陷,才能够促使他努力。所以,朱元璋读到这里就拍桌子了:“哈!真是圣人!”
然后,孟子说“人恒过,然后能改”。不只是讲做人哦,一个公司也好、一个社会也好、一个国家也好、一件事业也好,不经过挫折,你做领导的,成功不算成功的。孟子的这个结论,“人恒过,然后能改”,七个字,人经常犯错,犯了过错肯反省检讨自己,然后能改。没有给你痛苦的打击,犯了错,你不会反省,不会改过的。
所以,人不怕犯错误,大丈夫犯了错误挺身而出,改过来,然后能够“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心里感受痛苦压迫,“衡于虑”,然后才晓得冷静地衡量、考虑,“而后作”,再起来,能够做伟大的事业,做一个人。
因此,一个国家,一个团体,一个公司也好,一个家庭也好,“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如果无“法家”,法治便不上轨道。无“拂士”,是没有人讲难听、批评你的话。一个领导人,没有人给你讲不同的意见的话,就危险了;讲话批评或纠正领导人的,叫作“拂士”。
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一个家庭,没有“法家”是不行的。“法家”除了懂得司法以外,另外一个法家是什么?像诸葛亮,是刘备的法家,给他出主意的,有方法的,所以也叫“法家”。我们有会写字的人,譬如写给朋友,某某法家正之,就是这两个字。意思是,你的字比我写得好,请你纠正我。这个法家,不是司法的法了,指内行人,善于用智慧。
然后,孟子还讲了两个原则。于个人、社会、团体、国家来说,都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列子》中孔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
一个人随时有忧患意识就有前途。如果忘记了忧患而傲慢自大,自以为了不起,这个人非失败不可。越觉得自己不够的人,越是会成功的,所以忧患就是最后成功的条件。
青年人每天都在烦恼,前途无“亮”,怎么办?就烦啊!因为烦就晓得努力啊!就要去找这一个亮光,当然有希望。假使人生没有忧患,不去找这一点亮光,就完了,所以“忧者所以为昌也”。
“喜者所以为亡也”,自己认为一切很满意了,高兴了,这是灭亡的一个先兆。所以一个人很得志,自己认为了不起,那当然是灭亡,那不必问了。如同西方基督教中所说的“上帝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这也是真理啊!要毁灭一个人就使他先疯狂。中国文化中只讲一句儒家的道理——“天将厚其福而报之”,也就是因果的道理。所以世界上有些坏人比一般人发财,运气更好,因为上天要使他报应快一点,所以多给他一点福报,故意给他增加很好的机会,使他昏了头。他把福报享完了,报应就快了,就是这个道理。
(选自《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列子臆说》)
毕竟输赢下不完
一个学政治哲学的同学问我,人类究竟怎么样达到理想的世界?其实我们永远达不到。理想世界就是理想世界,假定人类达到了这个世界,就是人类毁灭的时候了。你不要看人类乱七八糟的,战争啊,你争我夺的,人类就是这么一种动物,在矛盾、乱七八糟中活得很有趣;如果一切变得安详了,人活着的意义就没有了,就不想活下去了。
这个道理就是《易经》八八六十四卦的最后一卦,叫未济卦。人类的历史、宇宙的现象、人类理想的世界、政治的哲学都是没有结论的,所以永远是未济,永远没有结论,永远演变下去,这是哲学的道理。
我们看看历史,看看人生,一切事物都是无穷无尽,相生相克,没有了结之时。
明末崇祯年间,有个人画了一幅画,上面立着一棵松树,松树下面有一块大石,大石之上,摆着一个棋盘,棋盘上面有几颗疏疏落落的棋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意境深远。后来有个人拿着这幅画来请当时的高僧苍雪大师题字。苍雪大师一看,马上提起笔来写道:
“松下无人一局残,空山松子落棋盘。
神仙更有神仙著,毕竟输赢下不完。”
这一首诗,以一个方外之人超然的心境,将所有人生哲学、历史哲学,一切的生命现象,都包括了。人生如同一局残棋,你争我夺,一来一往。就算是传说中的神仙,也有他们的执着,也有他们一个比一个的高明之处。这样一代一代,世世相传,“输赢”二字永远也没有定论的时候。
庄子也说:“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庄子告诉我们天地间的道理,永远无穷尽。这个道理是什么呢?就是佛学中唯识学所讲的“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灭”。研究唯识的道理,宇宙间的生命,连我们的思想文化也是一样,像一股流水,永远在流;我们看到这股流水在流,好像它永远无穷尽。黄河之水天上来,永远无穷无尽,大洋里头的海水永远无穷无尽。
其实不然!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那个流水的浪头时,那个水分子已经过去了,它永远不再回转回来,永远地过去了。所以在《论语》中,孔子也指示了这个道理。孔子在川上看流水,他告诉学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说你们看这个时间不断地过去,就像流水一样,永远地过去了,所以过去的不必回头。
年轻人听了不要说这样很消极,不是的,是叫你不要留恋在今天,要不断地前进。留恋今天,今天已经过去了。“不舍昼夜”,也就是“苟日新,日日新”,不断地前进,就是无竟的道理。无穷无尽,但不是灰心。因为无穷无尽,无量无边,所以修道、学佛的境界是不断地前进,不断地扩展,不断地伟大,不断地成就。
(选自《列子臆说》《老子他说》《庄子諵譁》)
清福比洪福还难享
中文有一句俗语“随遇而安”,安与住一样,但人不能做到随遇而安,因为人不满足自己、不满足现实,永远不满足,永远在追求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理由可以讲很多,追求事业,甚至有些同学说人生是为了追求人生,学哲学的人说是为了追求真理。你说真理卖多少钱一斤?他说讲不出来价钱。真理也是个空洞的名词,你说人生有什么价值?这个都是人为的借口,所以在人生中,“随遇而安”就很难了。
例如,好几位学佛的老朋友在家专心修行不方便,与修行团体住一起又说住不惯。其实,他们是不能“随遇而安”而已!连换一个床铺都不行了,何况其他。实际上,床铺同环境真有那么严重吗?没有,因为此心不能安。所以环境与事物突然改变,我们就不习惯了,因为这个心不能坦然安住下来,这是普遍的道理。
走出世间是清净,走入世间是红尘。红尘滚滚,这个世界上、都市中,都是红尘。人世间为什么叫作红尘呢?唐朝的首都在西安,交通工具是马车,北方的红土扬起来,半空看见是红颜色的灰尘,所以称为红尘滚滚。
红尘里的人生,就是功名富贵,一般叫作享洪福。对皇帝用“洪福齐天”,因为“洪”字不好意思写,就写个“鸿”字。其实“鸿”这个字不大好,虽然文学境界不错,但有骂人的味道!因为“鸿”像飞鸟一样飞掉了,那还有什么福啊?这个同音字用得不好,一般人不察觉也就用下去了。
清净的福叫作清福,人生洪福容易享,但是清福却不然,没有智慧的人不敢享清福。人到了晚年,本来可以享这个清福了,但多数人反而觉得痛苦,因为一旦无事可管,他就活不下去了。有许多老朋友到了享清福的时候,他硬是享死了,他害怕那个寂寞,那还怎么活啊!所以我常告诉青年同学,一个人要先养成会享受寂寞,那你就差不多了,可以了解人生了,才能体会到人生更高远的境界,这才会看到其实是厌烦洪福的。
明朝有一个人,每天半夜跪在庭院里烧香拜天。拜天,是中国的宗教,反正佛在天上,神、关公、观世音都在天上。管它西天、东天、南天、北天,都是天,所以他拜天,最划得来,只要一炷香,每一个都拜到了。这人拜了三十年,非常诚恳,有一夜感动了一位天神,天神显灵,站在了他面前,通身发亮、放光。还好,他没有吓倒,这个天神说:“你日日夜里拜天,很诚恳,你要求什么快讲,我马上要走。”这个人想了一会儿,说:“我什么都不求,只想一辈子有饭吃,有衣服穿,不会穷,多几个钱可以一辈子游山玩水,没有病痛,无疾而终。”天神听了说:“哎哟,你求的这个,乃上界神仙之福;你求人世间的功名富贵,要官做得大,财发得多,都可以答应你,但是上界神仙之清福,我没法子给你。”
要说一个人一生不愁吃,不愁穿,有钱用,世界上好地方都逛遍,谁做得到?地位高了,忙得连听《金刚经》都没有时间,他哪里有这个清福呢?所以,清福最难。
(选自《金刚经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