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处世的原则

为什么要懂人情世故

《论语·为政》中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是孔子的自我报告。为什么孔子在谈到为政时要作自我报告呢?孔子是七十二岁死的。他用简单几句话报告了自己一生的经历,艰苦奋斗的精神。他的身世很可怜,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半残废的哥哥和一个姐姐,他要挑起家庭这副担子来,他的责任很重。

他说十五岁的时候立志做学问,经过十五年,根据他丰富的经验,以及人生的磨炼,到了三十岁而“立”。立就是不动,做人、做事、处世的道理不变了,确定了,这个人生非走这个路子不可。但是这时候还有怀疑,还有摇摆的现象,“四十而不惑”,到了四十岁,才不怀疑,但这是对形而下的学问人生而言的。还要再加十年,到了五十岁,才“五十而知天命”。天命是哲学的宇宙来源,这是形而上的思想本体范围。

到了“六十而耳顺”,这里问题又来了,孔子在六十以前耳朵有什么问题不顺,耳腔发炎吗?这句很难解释,可能在当时漏刻了文字,可能是“六十而”下面有一个句读。如果照旧,“耳顺”的道理就是说,自十五岁开始做人处世、学问修养,到了六十岁,好话、坏话尽管人家去说,自己都听得进去而毫不动心,不生气,你骂我,我也听得进去,心里平静。注意!心里平静不是死气沉沉,是很活泼、很明确是非善恶,对好的人觉得可爱,对坏的人,更觉得要帮助其改成好人,要这样平静,这个学问是很难的。然后再加十年,才“从心所欲”。但下面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不逾矩”。我们上街去看看,这家包子做得好,就拿来吃,“从心所欲”嘛!行吗?要“不逾矩”。人与人之间要有一个范围。“从心所欲”——自由而不能超过这个范围,所以“不逾矩”,同时这句话也通于形而上的道理。

讲到这里,我们要研究孔子为什么把几十年所经历的做人、做事、做学问的经验,要放在《为政》篇里。这经验太重要了,本来为政就是需要人生经验的。

世界上有两个东西没有办法实验,那就是政治和军事。这两个东西,包罗万象,变动不居。从历史上看,古今中外的政治,专制、君主、民主、集体,究竟哪个好?谁能下得了这个结论?尤其现代的中国,几十年来,西方的什么思想文化,都搬到中国这个舞台上来玩过,但是西方思想是西方文化来的,结果如何呢?所以为政的人要了解人生,要有经验,要多去体会。因此孔子将自己的经验讲出来,编到《为政》这一篇里,就是暗示一般从政者,本身的修养以及做人、做事的艰难,要效法他这个精神,在工作上去体会它、了解它。

从上面几段,我们得到一个结论:不管是为政或做事,都要靠人生经验的累积。而人生经验累积成什么东西呢?简单的四个字——人情世故。

讲到人情世故,现在往往把这个名词用反了,这是很坏的事。如果说“这家伙太世故了!”便是骂人。尤其外国人批评中国人,几年前在《中央日报》上我就看到这样的文章,说中国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人情了。一般中国年轻人的反应,是认为这个外国人的文章写得非常透彻,我说你们不要认为外国人在中国留学二三年,就能懂中国文化,那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几十年的饭是白吃了。中国文化一直在讲人情,所谓“人情”,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提着一只火腿,前街送到后巷,左邻送到右舍,在外面送来送去地转了个把月,说不定又转回来物归原主了。这只是情礼的象征,中国文化所讲的“人情”是指人与人之间的性情。“人情”这两个字,现在解释起来,包括了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行为科学等在内,也就是人与人之间融洽相处的感情。

“世故”就是透彻地了解事物,懂得过去、现在、未来。“故”就是事情,“世故”就是世界上这些事情,要懂得人,要懂得事,就叫作人情世故。但现在反用了以后,所谓这家伙太“世故”,就是“滑头”的别名;“人情”则变成拍马屁的代用词了。就这样把中国文化完全搞错了,尤其是外国人写的更不对。

我以前讲过,世界上所有的政治思想归纳起来,最简单扼要的,不外中国的四个字——安居乐业。所有政治的理想、理论,都没超过这四个字的范围;都不外是使人如何能安居,如何能乐业。同时我们在乡下也到处可以看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八个字,而这在现在的一般人看来,是老古董。可是古今中外历史上,如果能够真正达到这八个字的境界,对任何国家、任何民族、任何时代来说,无论什么政治理想都达到了。而这些老古董,就是透彻了人情世故所产生的政治哲学思想。

孔子还曾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由此我们回过头来看东西方的文化,人类历史中凡是成大功、立大业、做大事的人,都是从艰苦中站起来的。而自艰苦中站起来的人,才懂得世故人情。所以对一个人的成就来说,有时候年轻多吃一点苦头、多受一点曲折艰难,是件好事。

我经常感觉现在的青年们,大学毕业了,乃至研究生也毕业了,二十多年中,从幼稚园一直到研究所,连一步路都不要走。在这么好的环境中长大,学位是拿到了,但因为太幸福了,人就完蛋了,除了能念些书,又能够做些什么呢?人情世故基本不懂。真正要成大功、立大业、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有丰富的人生经验。老实说,我们这老一代比他们都行。为什么?因为我们经历过这一时代的大乱,今日的年轻人看都没有看到过。逃难、饿饭、国破家亡的痛苦,更没有经历过;也许在电影上看过,但那是坐在冷气里的沙发上看的。学问是要体验来的。所以孔子的这句话,要特别注意。

佛家禅宗中记载,唐代的著名禅宗大师赵州和尚,皈依他的弟子很多,当时唐代的一位宗室赵王,王府就在赵州,他也皈依了赵州和尚。有一天,赵王来看赵州和尚,他正在打坐,有人向他报告王爷来了,他闭着眼睛打他的坐,直等这位王爷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睁开眼睛说:你来了,请坐!他是以对待弟子的态度接待这位王爷的。但他仍然讲了两句客气话:“自小持斋身已老,见人无力下禅床。”尽他当师父的一分礼貌。赵王当然说:“师父你不要客气了,我们做弟子的应该来拜候你的。”

王爷回去后,第二天派王府的太监送了许多东西来,小和尚在山门外远远看见,赶紧报告师父。赵州和尚听了立即赶出山门外老远去迎接,还请那位送东西来的小太监吃素斋,说不定还送一个红包。小和尚们看到这情形,还误会这位师父太势利了,前天王爷来,没有带礼物,连禅床也不下;今日听见送了许多东西来,对一个小太监竟如此客气。等客人走后,小和尚便问师父:“您这样做法是什么道理?”赵州和尚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事,要知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啊!这些小人,如果不好好接待,回去乱说一顿,可真会破坏我和赵王之间的道义之交啊!”

赵州和尚,就是如此透彻地了解人情世故!所以佛家说,先要透彻人情世故,方能做一个出家人。当然,懂佛法的出家人,一定懂世法;不通世法的人,也一定不通佛法,这是一定的道理。

这就是人生处世的分寸和道理。一个人处世,要有一定的分寸,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也不可,也就是一般人说的规矩、人格、风范。换言之,做人做事,要有一定的范围标准,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对不同的人物、处理的方式,也是不相同的。

(选自《论语别裁》《孟子与万章》)

不要成为一颗“汤圆”

中国人经常骂人乡原,什么是乡原?“乡”就是乡党,在古代是普通社会的通称。这个“原”字,也与“愿”字通用。原人就是老好人,看起来样样好,像中药里的甘草,每个方子都用得着它。可是对于一件事情,问他有什么意见时,他都说,蛮有道理;又碰到另一方的反对意见,也说不错。反正不着边际,模棱两可,两面讨好。

现在的说法是所谓“汤圆作风”或“太极拳作风”,而他本身没有毛病、没有缺点,也很规矩,可是真正要他在是非善恶之间下一个定论时,他却没有定论,表面上又很有道德的样子。这一类人儒家最反对,名之为乡原,就是乡党中的原人。

抗战时期在四川,听到人们叫这类人“水晶猴子”。有事时,想到某人是“汤圆”,就说把汤圆找来,事情好办,因为汤圆又圆又软,任人挪拿,对于这种作风,他还自以为很对,做人成功了,绝对不讲人生的大道理。当然,他心里对于是非明白得很,但他的行为,并没有是非观念。闽南人叫作“搓汤圆”,上海人叫作“和稀泥”。

孔子说这一类人是“德之贼也”,表面上看起来很有道德,但他这种道德是害人的,不明是非,好歹之间不作定论,看起来很有修养,不得罪人,可是却害了别人。总要有一个中心思想,如明是非,如此才是真正的道德。

孟子说,“乡原”这种人,有知识,也受过教育,好像学问、人品也不错,可是没有建立人生观、没有人格,平常却信口批评圣人。这一类人,“言不顾行,行不顾言”,说了一些尧舜之道,事实上又做不到,而他们的行为非狂即狷,又不能和他们口中所说的尧舜那样行事。

他们把古人抬出来,说如何如何,自己却不做尧舜,只叫别人当尧舜。嘴里的大话很多,一辈子想救世界,教化人,结果没有人同路,也没有人真信他。这类人认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顾到现实,自己一辈子活得好就可以了。

孟子说:这一类人,不但向现实低头,而且“阉然媚于世”,讨好现实。后世的人叫这种人为“阿世”,态度“阉然”,不男不女,没有自己的人格与精神,如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没有中心的人品。假如是在现代的会议席上,当争议发生时,他会说双方的意见都好,大家综合一下就好了。他没有对就说对,不对就说不对的气魄。反正他不得罪人,也怕得罪人,如果骂他两句,他会说:你大概有点误会,我们都是好朋友,你骂两句也没有关系。

别人骂他是贼,都反对他,他也不脸红,不难过。“刺之无刺也”,他软瘫瘫的,正如禅宗祖师骂人“皮下无血”,是冷血动物,没有血性,刺他一下,不痛不痒。“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别人觉得怎样好,他也就怎样好。人说不可以穿长袍,他明天就脱了。“居之似忠信”,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忠信——拜托他事情,满口答应,过了好几天却毫无消息,再去问他,他说慢慢来,再想办法。请他写封介绍信,他也满口答应,不管有效无效,反正他做好人,写了算了。“行之似廉洁”,他的行为看起来,似乎也干净,送他一点东西,他说不好意思收,不要,不要,但小的不要,大数目却可以要。

孔子说,一个时代,不论文化、学说、社会、政治,乃至做生意,最讨厌、最可怕的是大概、好像、差不多,等等,简直分辨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实际上这就是大奸大恶。这种恶佞的人,见风转舵,看起来很像够朋友,做事适当,而往往是助人之恶。能说会道,擅长辩论,一张口说话,歪理千条,一句话可以把一个国家送到灭亡的路上。

中国文化是绝对反对“乡原”的,教育的目的,是建立一个人格;知识只是谋生技能的养成,千万不要变成“乡原”。

(选自《论语别裁》《孟子与尽心篇》)

前面的路,留宽一点给别人走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仲尼不为已甚者。”

孟子指出了中国文化力戒的事。“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一个人随便批评别人不对的地方,有没有想到后果?这是告诫我们注意个人的基本修养。我们常常喜欢批评他人的不善,就是背后说人,那是很平常的事;似乎生了一张嘴,背后不说人的短处,就要生锈似的。所以古谚说“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两人相遇,必定说到第三人,如不说到第三人,好像是无话可说,这是人类的普遍心理。但是,最坏的是,只说别人不好的一面,绝对不说别人好的一面。所以中国文化的课外读物,如《太上感应篇》等,都主张应该“隐恶扬善”,那是自幼至老毕生奉行的修养。当然,如果过分了也容易发生弊端,要做得恰当。

孟子说人家的不善要考虑到这种话的后果,他只说了一个大原则,此之谓圣人之言,这个原则就如《圣经》一样,可以从各方面去看、各方面去解释,都有理,都可以发挥。例如,在背后随便说别人一句话,有时候会影响那个人一生的前途;而说话的人造了莫大的恶业仍不自知。当然未来的报应也是不可思议的,这是后患。

唐代的武则天,当了皇帝,她用的宰相非常好,连她自己也怕那些宰相。私生活方面,有许多人攻讦她,且不去管是非真相如何,只论在公的方面、大的方面,以及政治上,她却有很多好的作为。

她的宰相狄仁杰,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另外,还有一个大臣娄师德,被人称为“唾面自干”的人,他的这种修养精神,和耶稣说的“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是一样的。

在狄仁杰当宰相的时候,有一天武则天召见他,商谈完政事以后,问道:“现在朝廷中,哪一个算得是最好的人才?”狄仁杰说:“我一时还想不出来谁堪称最好的人才。”武则天说:“娄师德是人才,他最有眼光,能够识人。”

狄仁杰与娄师德曾经同在一个衙门共事,就看不惯娄师德那种唾面自干的作风,所以他对武则天说:“娄师德怎么够得上识人?”狄仁杰表示反对之后,武则天说:“他怎么还不能识人?你当宰相,就是他推荐的啊!”这一下,狄仁杰的脸色都青了,受了人家的大度包容,自己还不知道。娄师德不但从来没有对他表示过,而且他当了宰相以后,娄师德成了他的部下,看到他还要行礼。现在自己反而说娄师德不识人,真正不识人的,正是他狄仁杰自己。所以在武则天面前,怎么能脸色不发青啊!此外,宋代的王旦与寇准之间,也有类似的故事,于此不赘。

读到武则天与狄仁杰的这段对话,突然想到《孟子》中的这句话,不禁为狄仁杰流一身冷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因此,我主张今日的青年,欲读古书、谈修养,必须经史合参,四书五经之外还要读史书。如果只读经不读史,就会迂阔得不能再迂;倘使只读史而不读经,那就根本读不懂历史。历史上,这些事迹给了我们太多的经验和教训。

孟子接着谈了孔子的修养,孔子总是留一点路给人家走,凡事不会做绝。

宋朝的吴大有,程颐、程颢兄弟,以及周濂溪等理学家,还有研究《易经》有成就的邵康节。其实邵康节和苏东坡兄弟是好朋友,和程氏兄弟也是好朋友,而且是表兄弟。可是程氏兄弟以及讲理学的迂夫子们与苏东坡之间,相互都感到头痛,不甚融洽。

当邵康节临终快断气的时候,程氏兄弟去探病,此时苏东坡也突然来了,而程氏兄弟却吩咐邵康节的家人不让苏东坡进去。当时程氏兄弟问邵康节有什么遗言,邵康节见程氏兄弟学问修养如此好,而度量还是狭隘,由于邵康节已不能说话了,只举起双手来,而掌心遥遥隔空相对地比了比。可是程氏兄弟还不懂他比手势的意思,问邵康节可不可以说明白一点。邵康节到底是有修养的人,提起元气来,对他们兄弟说:“前面的路,留宽一点给别人走。”这就是人生的道理。

孟子也是以同样的道理,说了“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后,接着说:“仲尼不为已甚者。”孔子待人的做法,总是留给别人一个转圜的余地,绝不把人家逼到墙角转不了身。孔子教人不做绝、不过分,凡事都有所谓“有余不尽”之意。

(选自《孟子与离娄》)

高着眼,少低头

一个人要有高度的智慧,有远见,做人也好,做事也好,人没有远见,人生就已经差一截了。

记得很多年前有个朋友当外交官,要出国去,一定要我写一副字给他。我说几十年没有拿笔,我那字难看到极点,他说反正非写一副不可,结果我就写了两句元代人的诗——“世事正须高着眼,宦情不厌少低头”。

禅宗有一个术语——“见地”,所谓见地,就是说,世界上的事情,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环境,有头脑、有智慧的人都不会被现实所困。因为透过现实可以看到未来,透过一点而看到整体。这就是人世间应有的“见地”——“世事正须高着眼”。

这个道理正好说明孟子说的“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一个有政治理想的人想为国家、社会做一番事,想为国民谋福利,如果没有远大向上的高见,纵然做一个好官,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能吏而已,不能算是一个名臣,更不是历史上的国家的一个大臣。

有一天这位外交官请客,有二十多个人,就研究我写给他的第二句话——“宦情不厌少低头”。做官的人究竟应该多向人家低头拍马屁呢,还是说不必太拍马屁?这个“少”字原意究竟是何意?我说我只晓得照抄,至于原意,你问那个元朝作诗的人吧。不过,我也认为这个“少”字太妙了,是双关语,必要的时候你多低一点头也可以,要做文天祥就不必低头了。

其实岂止宦情做官呢?做生意的也可以换一个字——“商情不厌少低头”,该赚的钱就赚,狠起心来你也赚,不该赚的钱就不要赚,就不低头了嘛!教书的人,教情嘛,也不厌少低头,是一样的。

“宦情不厌少低头”,对于正在求学的青年人来说,暂时没有必要;如果将来到社会上做事,尤其是做官,则不妨参考参考。不过,做事、做官太讲骨气的话,甚至桀骜不驯,那就不太好了,有时候需要稍稍低头时,不妨稍稍低头,只要不是做坏事,没有关系,自然可以受益。

(选自《孟子与离娄》)

可以倒霉,但是不能有倒霉相

《列子》中有“狗吠缁衣”的故事,是这么说的:“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这个故事也是讲人生处世的哲学。杨朱的兄弟名叫杨布,穿素色的衣服出门了。出去的时候是晴天,结果在外面碰到了下雨。古代的农业社会,泥巴到处都是,素色的衣服容易弄脏,像我们小的时候念书,回来就是一身泥。所以古人有诗句“微雨作轻泥”,微雨会制造轻微的泥巴。这首诗的境界看起来很美,实际的境界却很痛苦。因此,杨布把没有颜色、干干净净的衣服脱掉了,换上缁衣回家。缁衣是染色的衣服,大半是灰色的。

注意啊!出家人穿的衣服统称缁衣。根据印度佛教的规矩,出家人穿坏色衣、各种碎破布剪裁接拢来的衣,所以也叫作衲衣,就是不要漂亮,穿最坏的颜色。到了中国以后,禅宗穿深色衣,在外面念经的穿淡灰色的,叫作月白色。修密宗的穿紫、红、黄、蓝、白、黑,各种颜色都有,反正佛教的规矩,出家人穿的衣通称缁衣。在家居士自称白衣,印度人的规矩是尚白,婆罗门教、上流阶级的人统统穿白的,下等阶级穿黑衣,像小偷穿黑衣,夜里好行动,看不出来。我们的夏朝也重视白,中国历史文化,有时候重视白,有时候重视黑色、红色、黄色,每个朝代都不同。

看过《红楼梦》的都知道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最后的小妹妹出家了。所以在梦游太虚幻境中说的预言,第一句是“勘破三春景不长”,都是双关语。这种小说也与禅、与道相关的,因为她三姊妹的名字都有个“春”字,也代表人生的境界青春好景不长。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这是在家之人的看法。如果在出家之人看来,那不是“可怜绣户侯门女”了,而是最高的境界,可以去掉“可怜”二字,改成“绣户侯门女,高卧青灯古佛旁”。

杨朱的兄弟回来时碰到下雨,把素衣换成深灰色或者蓝色的衣服回家,结果家里的狗认不得主人了,狗眼看人低。狗看见穿破衣服的叫花子来,它就叫;衣服穿得很整齐的,它不叫了,所以狗是认衣服不认人的。古人经常借这个情形来骂世界上的人,“只重衣冠不重人”,那是当然的。

像我们小的时候老辈人就告诉我们,年轻人出门,像大学毕业后两三年找不到工作,那个倒霉相——皮鞋破了,西装、牛仔裤已经发白了,头发留得长长的,然后履历表到处送,一看到就晓得是个倒霉的青年。

碰到这样倒霉时,怎么办啊?勤理发,理得干干净净的;勤洗衣服,哪怕只有一件,晚上烫得笔挺。早晨出来还神气,把裤带缩紧一点。肚子饿了,问你吃了没有,吃了。那神气十足,工作容易找到的,碰到有些老板就会用你了。

这个狗是相反的,所以看到主人衣服穿得不对,不出来摇尾巴,反而拼命地叫。杨布气极了,我养这狗多少年,现在我回来,看我衣服换了就叫,“将扑之”,要把这个狗打死。他哥哥杨朱就说,你打死它干什么?狗嘛!它是禽兽,不懂事,而且其实你也是一样的,假定你的狗一身白毛出门,结果在煤炭洞里滚了一身黑回来,你不把这个狗干掉才怪啊!你也认不得是你的狗啊!外形变了样子,就引起人家怀疑了。

天下事,天下人,这些事情就很多了。我有很多年纪大了退休的朋友。刚刚退休的人,开始两三个月,在家里整理东西,还没有完,慢慢来。三年以后苦恼了,开会惯了,办公惯了,忽然没有事做,他就活不下去。像爱打坐修道的,每天多给他事情做,他也觉得活不下去。所以人生就是那么怪,你说哪一样对,哪一样不对?这也可以看到,外形的转变会影响人的心理、思想的转变。

所以孟子也说:“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一个人事业的成功,不是那么简单的,观察了外面这个环境,看看各种情形、景象。在个人讲,自己虽受了打击,还要修养很好,没有倒霉脸色。

我常常跟同学讲,一个老前辈曾告诉我,他说,“有力长头发,无力长指甲”,年轻人生命力旺盛,头发容易长;营养不够的时候,指甲容易长。所以那个老前辈告诉我,倒霉的时候,少睡觉、勤理发、勤剪指甲。如果在倒霉的时候,没有事做老睡觉,头发、指甲弄得长长的就更倒霉了。也就是“征于色,发于声”。然后啊,“喻”,懂得了。看了别人的现象,看了外界的环境,反省自己,就懂得了。

所以古代的教育先从洒扫、应对、谈吐、待人接物上训练,“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这个衣冠、仪态很重要,这不是说穿我身上的长袍这个格调,而是穿你们自己的,清洁、整齐第一。出去让人一看,印象很好。一瓶花也一样,总要插好一点嘛!常常看到现代青年人的穿着,好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就像什么印象派的图画一样,莫名其妙。办公地点也一样,桌上乱堆,堆得一塌糊涂,都是懒啊!懒得整理啊!一个公司看看办公室干不干净,已经看出一半了。从小看大,看它没有生气,就没有发展啊!

我看人很多,古今中外成功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格调,而且都很严肃,生活上有他们严谨的一面,这点值得大家多多注意。

像我十七岁出门,碰到过几个动乱的大时代,在家时样样都富裕,出门以后,到处闯荡,我的个性啊,向来不求任何人,哪怕是朋友、同学、长官,一封介绍信、一张明信片都不肯用,要自己出去闯,那各式各样的苦头,连带种种的经验都来了。经验多了,我觉得到每个地方,大家都欢迎我,因为知道我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比如今天我去看一个人,一打招呼,谈了几句话,一看脸色不对,讲话不对,马上知道了,就走了,避开了。“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晓得人家心里不高兴,还在那里死皮赖脸等,那给人家印象更不好了。有时,一到那里遇到吃饭了,主人殷勤招呼:“喂!来!来!吃饭。”“吃过了,谢谢!谢谢!”出来时实际上肚子里饿得很,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但要挣个面子,总不能给人留下一个坏印象,好像我来吃你的,揩油的。这些是我年轻时在外面的经验,为了达到做人、做事成功的目的,你给别人的印象不能搞坏了啊!

在外面做事那么多年,有时候也借钱啊!求人须求大丈夫。好朋友,问他借钱:“有钱没有?我急要钱用。”“没有!你去帮我借!”这是好朋友。不是我有困难,等人来追问,可怜我,这个我不干!

总之,做法上要分清楚,取舍之际,像用兵一样,应用之妙,存乎一心,你们好好揣摩吧!

(选自《列子臆说》《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中国式的管理的出发》)

如何认清一个人

很多人都欣赏杜月笙,他虽不是读书出身,但有一种温文儒雅、老老实实的神态,看起来弱不禁风,却做了社会的闻人,他有包容三教九流的本事。因此,他有三句名言:第一等人,有本事,没脾气。南方话讲有本事就是能干。没有脾气不是没有个性啊!第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气。末等人,没有本事,脾气比谁都大。

真的,一等人,有本事、有学问,又能干,所谓没有脾气是说不随便发怒,不为情绪所迁。二等人,就是一般人,古今中外都一样。有本事,一定有个性,有脾气。但是真正的大领袖,没有脾气,所以能容纳一切。末等人,本事是没有,个性强得很,这种人多啦!

所以大家立身处世,要知道,有的人有学问,往往会有脾气,就要对他容忍,用他的长处——学问,不计较他的短处——脾气。他发脾气不是对你有恶意,而是他自己的毛病,本来也就是他的短处,与你何关?

讲到观察人的道理,我们都知道看相算命,尤其现在很流行。这两种事,在中国有几千年历史,在世界各地也一样,如意大利相法、日本相法,等等。由此可见,任何国家、民族都很流行。讲中国人看相的历史,那很早了。在春秋战国时就多得很,一般而言,中国人的看相,自有一套,包括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麻衣、柳庄、铁关刀,乃至现代意大利、日本人研究出来的手相学、掌纹学,许多新的东西都加上,也逃不出中国相法的范围。

但中国人还有另外一套看相的方法,叫“神相”或“心相”,这就深奥难懂了。“神相”,不是根据“形态”看,而是看“神态”的;还有一种“心相”,是以中国文化的基本立场,绝对唯心(非西方唯心的哲学),所以有几句名言:“有心无相,相由心变。有相无心,相随心转。”

一个人思想转变了,形态就转变。譬如我们说一个人快发脾气了,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从他相上看出来了,他心里发脾气,神经就紧张,样子就变了。所以,看相是科学。有人说,印堂很窄的人度量一定小,印堂——两个眉尖中间的距离——很宽就是度量大,这是什么道理?有人天生的性格,稍遇不如意事,就皱眉头,慢慢地,印堂的肌肉就紧缩了,这是当然的道理。还有人说露门牙的人往往短命,因为他露牙齿,睡觉的时候嘴巴闭不拢,呼吸时脏的东西进到体内,当然健康要出问题。还有很多这一类的道理,都是这样的。但是古人看相,很多人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问他什么原因,他说:“是书上说的。”实际上,这些东西是从经验中得来的。

有人说,清代中兴名臣曾国藩有十三套学问,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套——曾国藩家书,其他的没有了。其实传下来的有两套,另一套是曾国藩看相的学问——《冰鉴》。《冰鉴》所包含的看相的理论,不同于其他的相书。他说,“功名看器宇”,讲器宇,又麻烦了。这又讲到中国哲学了。与文学连起来的,这“器”怎么解释呢?就是东西。“宇”是代表天体。什么叫“器宇”?就是天体构造的形态。勉强可以如此解释。中国的事物,就是这样讨厌,像中国人说:“这个人风度不坏。”吹过来的是“风”,衡量多宽多长就是“度”。至于一个人的“风度”是讲不出来的,这是一个抽象的形容词,但是也很科学,譬如大庭广众之下,而其中有一人,很吸引大家的注意,这个人并不一定长得漂亮,表面上也无特别之处,但他使人心里的感觉与其他人就不同,这就叫“风度”。

“功名看器宇”,就是这个人有没有功名,要看他的风度。“事业看精神”,这个当然,一个人精神不好,做一点事就累了,还会有什么事业前途呢?“穷通看指甲”,一个人有没有前途看指甲,指甲又与人的前途有什么关系呢?绝对有关系。根据生理学,指甲是以钙质为主要成分,钙质不够,就是体力差,体力差就没有精神竞争。有些人指甲不像瓦形的而是扁扁的,就知道这种人体质非常弱,多病。“寿夭看脚踵”,命长不长,看他走路时的脚踵。我曾经有一个学生,走路时脚跟不点地,他果然短命。这种人第一是短命,第二是聪明浮躁,所以交代他的事,他做得很快,但不踏实。“如要看条理,只在言语中”,一个人思想如何,就看他说话是否有条理,这种看法是很科学的。

中国这套学问也叫“形名之学”,在魏晋时就流行了。有一部书《人物志》,大家不妨多读读它,会有用处的,是魏代刘劭著的,北魏刘昞所注,是专门谈论人的,换句话说,就是“人”的科学。最近流行的人事管理、职业分类的科学,是从外国来的。而我们的《人物志》却更好,是真正的“人事管理”“职业分类”,指出哪些人归哪一类。有些人是事业型的,有些人绝对不是事业型的,不要安排错了,有的人有学问,不一定有才能,有些人有才能不一定有品德,有学问又有才能又有品德的人,是第一流的人,这种人才不多。

孟子也喜欢看相,不过他没有挂牌,他是注意人家的眼神,光明正大的人眼神一定很端正;喜欢向上看的人一定很傲慢;喜欢下看的人会动心思;喜欢斜视的人,至少他的心理上有问题。这是看相当中的眼神,是孟子看相的一科,也可说是看相当中的“眼科”吧!

孔子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孔子观察人谈原则。“视其所以”——看他的目的是什么。“观其所由”——知道他的来源、动机,以法理的观点来看,就是看他的犯意,刑法上某些案子是要有了犯意才算犯罪。“察其所安”,再看看他平常做人是安于什么,能不能安于现实。一个人做学问修养,如果平常无所安顿之处,就大有问题。有些人有工作时,精神很好;没有工作时,就心不能安,可见安其心之难。

孔子以这三点观察人,所以他说“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这个“廋”是有所逃避的意思。以“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这三个要点来观察人,就没什么可逃避的了。看任何一个人为人处世,他的目的何在?他的做法怎样?前者属思想方面,后者属行为方面。另外,再看他平常的涵养,他安于什么?有的安于逸乐,有的安于贫困,有的则安于平淡。

孔子又说:“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他说上古时候的人有三点毛病,是社会的病态,也是人类的病态。但到了现在,“或是之亡也”,“或”为“或者”的意思,“是”为“这个”的意思。这就是说,如今看来也许这三个毛病都变得更坏、更糟糕了。用一幅画来作比喻,古人的画画得这么好,但其中还有三个缺点;不过现在的艺术家,比起古人那些缺点来更差了,还够不上古人认为是缺点的那个水准。也就是说,古人认为是缺点的,比现在认为是优点的还要更好得多。

下面孔子讲了这三个缺点。古代的人狂,这个狂在古代并不一定是坏事,不是现代观念的狂,如果现代对神经病、精神病叫作狂,那就糟了。古代的狂就是不在乎,但是有一个限度的。孔子说,古代的狂不过放肆一点,不大受规范;现在的人糟糕了,狂的人则荡,像乱滚的水一样,兴波作浪。古代的矜,比较自满自傲,但有一个好处,因为自己要骄傲,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重,于是比较廉洁自守,人格站得很稳;现在骄傲自矜的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看不惯,有一种愤怒暴戾之气。古代比较笨的老实人,还是很直爽的;现在更糟了,已经没有直爽的老实人,而社会上那些笨人都是假装的笨人,是一种狡诈的伎俩。

这是孔子当时的感叹,事实上我们知道,这三点等于是观察人的六个大原则。我们读到这种地方,要特别注意,这是对于一个人的看法。很多人都讲究看相,这就是相法,不过这个相法不是看五官和掌纹,而是看神态,看他的做人做事,就看出来了。

当领导别人,或与人交往的时候,部下、同事狂一点没关系,有时还蛮欣赏其狂,就怕不够狂,有本事不妨狂一点。如果是狂而荡,就问题严重了,狂到不守信诺,乃至把公家的钞票用光了,对什么事情都乱来,就要不得。有才的人多半狂,爱才就是懂得欣赏其狂,不要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自己不喜欢的,不必要求别人也这样做,但是要提防他,不可失诸荡,这个狂就是人才。自我傲慢,有个性就是矜。自矜值得欣赏,一个人没有个性、不傲慢就是没有味道,每个人都有他独立的个性,但要有适当的限度。假使傲慢变成愤戾之气,到处怨恨,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使他满意的,即使他单独自处,也会跟自己过不去的,那就过于愤戾,这很不好。愚、老实没有关系,可不要故作老实,伪装老实,所谓貌似忠厚,心存奸诈,那就大成问题了。这狂、矜、愚三条,有相对的六点,外在是观察别人,内在是反观自己修养的准则,都要注意的。

(选自《论语别裁》《中国式的管理的出发》)

朋友之道

友其德

孟子说,交朋友之道,第一要“不挟长”,不以自己的长处,去看别人的短处。例如,学艺术的人,见人穿件衣服不好看,就烦了;读书的人,觉得不读书的人没有意思;练武功的人,认为文弱书生没有道理。这都是“挟长”,也就是以自己的长处为尺度,去衡量别人,这样就不好。

第二要“不挟贵”,自己有地位,或有钱,或有名气,因此看见别人时,总是把人看得低一点,这也不是交友之道。

第三要“不挟兄弟而友”,就是说朋友就是朋友,友道有一个限度,对朋友的要求,不可如兄弟一样,换言之,不过分要求。一般人交友,往往忽略这一点,认为朋友应该一如己意,朋友事事帮忙自己,偶有一事不帮忙,便生怨恨。在另一面,对一个朋友不帮忙还好,越帮忙,他越生依赖心,结果帮他忙反而害了他,所以“不挟兄弟而友”。

在相反的一面,“不挟长”就是并不因为对方有长处,想去沾一点光。“不挟贵”,也不是因为对方有地位、有钱、有权势才去交这个朋友,企图得什么便宜。例如,民国初期五四运动后,因为胡适之是倡导五四运动的人物之一,因而出名,便有一个文人在文章中写道:“我的朋友胡适之。”其实胡适之并不认识他,直到现在,“我的朋友胡适之”这句话还常被人引用,去讥评趋炎附势、脸上贴金的人。“不挟兄弟”也就是说,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口口声声说:“他是我的老朋友,我们熟得很。”这叫作交浅言深,也是不好的作风。

“友也者,友其德也。”交朋友是为道义而交,不是为了地位而交,不是为了利用人而交,也不是为了拜把兄弟多,可以打天下,或如江湖上人“开码头”“扬名立万”而交。交朋友纯粹是道义之交,不可有挟带的条件。常有年轻人说:“我们同学很多,将来可成为一帮。”这就是挟带了条件,已经不是真正的友道,只是利害的结合。

孟献子是鲁国当年的第一位大权臣,是百乘之家。古代的百乘之家,富比诸侯,权位等于鲁国的副国君。但是他在友道上了不起,他有五位真正的朋友。照理说,这样的家庭,朋友应该有很多,如战国时孟尝君门下有三千客,这都是朋友啊!都靠他、吃他的。而孟子和孟尝君是先后同时代的人,为什么孟子没有说孟尝君在友道上了不起,而只提孟献子有五个朋友?孟子说,孟献子五个朋友是有道德、有学问、不求功名富贵的。君王想和他们交往做朋友,他们也不来,却和孟献子做了朋友,这就可见孟献子之不平凡。孟献子和他们交朋友,只是因为他们有道德、有学问。他们五人本身既无财富,也无权位,也没有把孟献子家的富贵放在眼里。

孟子说,孟献子和这五个人做朋友,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家世、富贵、权位,纯粹就是好朋友。这五个人看孟献子,也不管他的家世,只认为孟献子这个人够格、够条件做朋友,有味道,所以成为朋友。如果他们心目中有了孟献子家世的观念,也早就不和孟献子做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