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自我的个性
孔子说:“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这一节我们要深入研究,意义包括很多。大而言之,就是政治领导哲学;小而言之,是个人的人生修养。
恭就是恭敬。有些人天生态度拘谨,对人对事很恭敬;有些人生来昂头翘首,蛮不服气的样子。有的长官对这种人印象很坏,其实大可不必,这种态度是他的禀赋,他内心并不一定这样。所以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不要随便被外在的态度所左右,尽量要客观。孔子所说的“恭而无礼”,这个礼不是指礼貌,是指礼的精神、思想文化的内涵。所以不要认为态度上恭敬就是道德,要看内在的涵养。
“慎而无礼则葸”,有些人做事很谨慎,非常小心。小心固然好,过分地小心就变得无能、窝囊,什么都不敢动手了。我们土话说“树叶掉下来怕打破头”,确有这种人。
“勇而无礼则乱”,有些人有勇气、有冲劲,容易下决心,有事情就做了,这就是勇。如果内在没有好的修养,就容易出乱子,把事情搞坏。
“直而无礼则绞”,有些人个性直率、坦白,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当长官的或当长辈的,有时候遇到这种人,实在难受,常叫你下不了台。老实说,这种阳性人心地非常好,很坦诚。但是学问上要经过磨炼、修养,否则就绞,绞得太过分了就断,误了事情。
这四点——恭、慎、勇、直,都是人的美德,很好的四种个性。但必须经过文化教育来中和,不得中和就成为偏激了,这四点也成了大毛病,并不一定对。太恭敬了,变成劳。我们中国人说“礼多必诈”,像王莽就很多礼。太谨慎了变得窝囊。太勇敢了,容易决断,变得冲动,有时会误了事情。太直了,有时不但不能成事,反而偾事。项羽的个性就是太勇、太直了。清代诗人王昙说他“误读兵书负项梁”,很有道理。所以教育文化非常重要,自己要晓得中和。
孔子又说:“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第一点,仁虽然好,好到成为一个滥好人,没有真正的学问涵养,是非善恶分不清,这种好人就成了一个大傻瓜。
儒家讲仁,一如佛家讲慈悲。盲目地慈悲也是不对的,所谓“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仁慈很重要,但是从人生经验中得知,有时我们出于仁慈帮助了一个人,结果反而害了被帮助的人。这就是教育的道理,告诉我们做人做事真难啊。
善良的人不一定能做事;好心仁慈的人,可能学问不够、才能不够;流弊就是愚蠢,加上愚而好自用便更坏了,所以对自己的学问、修养要注意,对朋友、对部下要观察清楚,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是对某人不仁慈,实际上是对这人有帮助。做人做事,越老越看越惧怕,究竟怎样做才好呢?有时自己都不知道,这就需要智慧、需要学问,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孔子说许多人知识非常渊博,而不好学(这就是我们强调的,学问并不是知识,而是个人做事、做人的修养),它的流弊是荡。知识渊博了,就非常放荡、任性,譬如“名士风流大不拘”,就是荡。知识太渊博,看不起人,样样比人能干,才能很高,却没有真正的内在修养,这种就是荡,对自己不够检束。这一类人也不少。
第三点,“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这个“信”到底指哪个“信”?假使指信用的信,对人言而有信,这还不好?假如好信不好学就是贼——鬼头鬼脑,这怎样解释呢?对人对事,处处守信,怎么会鬼头鬼脑?这里的“信”,至少在《论语》里有两层意义:自信和信人。过分地自信,有时候会出事,因为过分自信,就会喜欢去用手段,觉得自己有办法,这个办法的结果害了自己,这就是“其蔽也贼”。
第四点,“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一个人太直了,像绳子绞起来一样,就是不好学,没有修养,迟早要绷断的,要偾事。脾气急躁的人会偾事,个性疏懒散漫的人会误事,严格说来,误事还比偾事好一点,偾事是一下子就把事弄砸了。所以个性直的人,自己要反省到另一面,如果不在另一面修养上下功夫,就很容易偾事。
第五点,“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脾气大,动辄打人,干了再说,杀了再说,这是好勇,没有真正修养,就容易出乱子。
第六点,“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就是直话直说,胸襟开阔,同第四点有一致之处。刚的人一动脸就红了,刚正就不阿,好刚的人不转弯的,绝不转变主见。个性很刚的人,若不好学,就会变得狂妄自大,满不在乎。
每个人都可以把《论语》这六点写在笔记本上,或写在案头,作为一面镜子,随时用来反省自己。
这六点也可看作人的个性分类。这六种个性都不是坏事,但没有真正内涵的修养,就都会变成坏事。每个人的个性不同,或仁、或知、或信、或直、或勇、或刚,但不管哪种个性,重要的是自己要有内涵,有真正的修养。
最难的是认识自己,然后征服自己,把自己变过来。但要注意并不是完全变过来,否则就没有个性,没有我了,每个人要有超然独立的我。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和短处,一个人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短处也是长处,长处与短处是一个东西,用之不当就是短处,用之中和就是长处,这是要特别注意的。
(选自《论语别裁》)
人生要如何起步
孟子指出,一个知识分子,受教育的目的是人格的养成,尤其对于立身出处的认识,更为重要。
所谓立身,就是长大成人以后,在世间做怎样的人?站在一个什么立场上?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人格?用现在的话来说,是要把自己的立场搞清楚。在家是在家的立场,出家是出家的立场,做生意就有做生意的立场,学生有学生的立场,都要搞清楚。
所谓出处,等于走出大门,第一步跨出去的时候,就要好好选择方向,往什么地方走,怎样走。例如,现在社会上很喜欢谈到青少年的出路问题。也许有的人抱持一个“有路就出”的态度,俗语所谓“有奶便是娘”,只要有钱可赚,叫别人爷爷都可以,甚至寡廉鲜耻、违背良心的事都去做。有的人则不计较待遇,只求有学习的机会,增加人生的历练,能进德修业的事才做,这就是出处的问题。
一个人到社会上立足的第一步,会关系到一生的成败,或幸或不幸。所谓立身出处,就是第一步跨出来到社会上时,要非常慎重,而且不只是人生的第一步重要,每天、每事的第一步同样重要。
假如今天早上有人找上门来,要给你一个立即可以发财的机会,或者一个名利双收的工作、职务,千万不可因一时的近利而骤然答应下来,一定要仔细谨慎地考虑,利愈近、愈大,就更应该愈慎重地考虑。这也是关键性的第一步,踏不踏出去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一生的是非、善恶、祸福很可能就在这一步之间。
例如,汉代的名臣杨震,有人在半夜送红包给他,对他说,你老人家尽可以收下来,这事没有人知道的。杨震说:“怎么没有人知道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起码有四方面都知道了。”这便是大家所熟知的堂名号“四知堂”的来由,美誉流传千年,迄今人人皆知。
“守身”这件事,如果发挥起来,包含的意义有很多。尤其是青年们,在今天这个思想纷杂、人伦规范混乱的时代,交朋友的时候要特别注意,一步错了,这一生就掉下去了,殊不上算。所以做人、做事、交友,都要谨慎。一个人只要立身正,事业失败没有关系,可以再站起来;立身不正,倒下去了,就是万丈深渊,万劫难复,这就是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
——《列子》
壶丘子林是列子的老师,道家的一个高士。他告诉列子一个原则:“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持身”就是如何保持身心,如何建立和爱惜你的生命,同时有第三个意义,就是“立身处世”。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如何站起来,在社会上有所建树。
有事业的人才叫作站起来的人,叫作“立身”,顶天立地,站在天地之间,不枉做一个人。“处世”就是怎么活得有价值,受人重视爱护。“立身处世”就包含了《列子》的“持身”观念。
壶丘子林告诉列子“知持后”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告诉他,一个人讲一句话、做一件事,都要晓得后果。譬如买股票,也许赚大钱,也许蚀本,后果是非好坏,事先已经很清楚,这叫作知道“持后”。有这样高度智慧的人,才可以言“持身”,才懂得人生,然后就可以了解“立身处世”了。
一个人做一件事、讲一句话,就像是自己的第二生命,因为大家都看到他的影像了。事情做错了,中国的社会习惯,不大喜欢当面说穿,背后一定批评,这就是你的影子。所以我们做任何事都要顾到后影如何,所谓历史上万世留名,名就是个影子,这个影子究竟好不好,在你做的时候就要先考虑,这也就是“持身”。
(选自《孟子与滕文公、告子》《维摩诘的花雨满天》《孟子与离娄》《列子臆说》)
成年人的第一课
中国文化中儒、释、道三家,各有三句话需要了解,就是佛家讲“明心见性”,儒家叫“存心养性”,道家说“修心炼性”。实际上,这就是生命的大科学。
《大学》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句话就是大原则。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六岁入小学,十八岁已成为成年人了,便进入大学。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所谓大人,就是成年人的意思,成年人的第一课,先要认知生命心性的基本修养。所谓“明明德”,就是明白心性问题。这个“德”字,“德者,得也”,得到生命本有的学问,这属于内学,也叫内圣之学。
儒家所谓的圣人,在道家老庄的讲法叫真人,你听这个名称就可以知道,一个人成年以后没有真正修养心性,都是不够成熟的,就不足以称为成年人。以“真人”这个名称来说,必须要有真正心性的修养,认得那个生命的根本。道家所说的真人就是神仙,超乎一般平庸的人了。换句话说,没有明白自己生命根源的心性以前,都是行尸走肉的凡人,也就是假象的人而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是在说明“内圣”以后,才可以起大机大用之“外王”。这个“王”字,“王者用也”,上至帝王,下至贩夫走卒,不过是职务的不同,其实都是启动心性外用的行为。所以“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样才是一个完成圆满人格的人,也可以叫他圣人或真人了。
那么怎么修养呢?有七个程序:“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你看“知止而后有定”,第一个是知性的问题。知,就是每个人生来能知之自性的功用,学佛学道,成仙成佛,第一步也都要知道“知止而后有定”。譬如,我们大家现在坐在这里,都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吗?这个能知之自性是什么呢?这个能知之自性不在脑中,也不在身上,是与身心内外都相通的。但现在西方医学与科学都认为能知之自性是生理的、唯物的,归之于脑的作用,其实脑不过是身识的一个总汇。中国文化讲本体是心物一元的,知性不在脑,是通过脑而起作用。
再说我们的思想、身体要怎么定呢?平常人的知性,是跳跃、散乱、昏昧不定的,但是又必须要以知性的宁静、清明把散乱、昏昧去掉,专一在清明的境界上,这才叫作“知止”。知止了以后再进一层才是定。佛教传进中国以后,把大小乘修行的一个要点叫“禅定”。“禅”是梵文的翻音,“定”是借用《大学》“知止而后有定”这个“定”字来的。
这个“知止而后有定”的境界,渐渐会进入一种安详、静谧的状态,这叫作“静”。到了静的境界以后,再复进入非常安宁、舒适、轻灵的境界,这叫作“安”,借用佛学特别的名词,叫它“轻安”。再由轻安、清明、不散乱、不昏昧,非常接近洁净的境界,就会发起“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慧力,这叫作“虑”。
这个“虑”的意思,不是思想考虑的虑,是在定静、安适的境界里自性产生的智慧功能,不同于平常散乱、昏昧的思想。它是上面所说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智慧境界,这两句名言出自曾子的学生子思所著的《中庸》,就是对于“安而后能虑”的诠释。我们现在借用佛学的名词来说明这个“虑”字的内涵,就是“般若”的境界,中文可翻译为“慧智”。它不同于一般的聪明,我们现在用的思想学问都是聪明所生,不是慧智,慧智跟聪明大有差别。透过这个慧智,然后彻底明白生命自性的根源,在《大学》就叫作“虑而后能得”。得个什么?得个生命本有智慧功能的大机大用,这才叫作“明明德”。
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生命,思想像陀螺一样在转,佛法告诉我们,一个人一弹指之间,思想有九百六十转,这是生命中认知的大科学。比方我们写一篇文章或写一个字,那里面不知有多少思想在转动啊!你给情人写一封信,“亲爱的,我爱你……”这一念之间的思想情绪已经从国外转起,转到中国了。像人们谈情也好,讲话也好,思想转动得很厉害,极不稳定。注意哦!比如我们说一个“现在”,这句话是一个思想,是一个念头在动,这是“想”不是“思”。当说个“现在”,里头早已经想到下面要说的另一句话,不止几百转了,这是很微细的“思”的作用。因此要随时知止,把它定在那里,像陀螺一样虽在转动,其实陀螺中心点都在本位。所以说“知止而后有定”,这是第一步!
“定而后能静”,什么叫静?这里面牵涉物理科学。世界上万物的生命没有真正的静止,生理、物理的世界都在动。轻度地动、慢慢地动,看起来是安静的,这是假的静,不是真的静。譬如地震,本来地球内部都在变动,不过现在因为地球内部的物理变化,地和风(气)、水、火中间起大冲突,有大的震动,我们才明显感觉到震动。其实有很多的震动我们是感觉不到的,而有些其他的生物反而比我们更能感受得到。
如何才能做到“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呢?最重要的就是要能“知止”,真正认知一个能使它安静下来的作用,才能做到所谓的大静、大定,那就要牵涉哲学上的本体论,现在只能大略带过。所以《大学》之道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首先须从知、止、定、静、安、虑、得的内圣的静养开始,这是中国几千年以来的教化传统。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自立的前提
人要自立,自己先要站起来,己立而后立人。一个人要学谋生的技能,先要看自己的所长,学个专长。最可怜的是无专长,像年轻时前辈老师们骂我们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读书人最可怜了,不能做劳工,只会用嘴巴吹牛混生活。古人说,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这是非常重要的观念。
大家都说我在推广读经、读古书,不是的,是中、英、算(中文、英文经典,珠心算)一起来。其实,学问是学问,知识是知识,要学会文化。什么叫作礼?这是文化。第一,不要傲慢,不要看不起人;第二,每个人要学会谋生的技能,做个水电工,乃至做个建筑工人都可以。学问归学问,职业归职业,人品归人品,千万不要傲慢。
人生要建立自己谋生的职业,不要随便求人。自己会谋生了,就可以建立起独立人格了。
现代教育,的确要注重职业教育,因为普通教育在大学毕业以后,连谋生技能都没有,吹牛的本事却很大。今日的青年应该知道,时代不同了,职业重于一切,去解决自己生活的问题,必须自己先站得起来,能够独立谋生。学问与职业是两回事,不管从事任何职业,都可以做自己的学问,不然,大学毕业以后,“眼高于顶,命薄如纸”八个字,就注定了命运。自认为是大学毕业生,什么事都看不上眼,命运还不如乞丐;没有谋生的技能,就如此眼高手低,那是很糟的,时代已经不允许这样了。
处事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千万不能说我只想做大事,小事就一概不管。假如小事都做不好,还能做大事吗?连一锅稀饭都煮不好,却说要救天下,那不是吹大牛吗?
举一个小例子。中国商业发展到今天,历史上有名的大商帮,一个是晋商,山西的票号很有名;另一个是徽商,扬州是安徽徽商的天下。从古代到现在,徽商对文化、工商业发展的贡献,可说是第一位的。
安徽朋友告诉我,安徽人很辛苦,对自己的出身很感慨。他们常常念叨“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古代的孩子是这样,父母对孩子用心培养,忍心把十三四岁的孩子送出去当学徒,绝没有现在的父母对孩子的溺爱。
我们当年也是这样。像我十九岁离开家,十年后抗战胜利才短期回家,之后再没有回去过!也没有靠兄弟、父母、朋友的帮忙,都是自己站起来的。一个孩子要自立,只希望他有一口饭吃,不要做坏事,出来做什么事业是他的本事与命运。
安徽人十三四岁就去做学徒,跟着学商,到外地发展;长到十七八岁或二十岁回来,家里给他订婚了(旧时订婚男女不必见面的)。讨了老婆,过个一两年又出来了,出来七八年,甚至十来年才回去一趟。所以安徽的男人对他们的太太都非常感激,老了会为她们修个贞节牌坊。
我也是十八九岁自己混出来的,我不是伟人,伟人都是自己站起来的,没有什么教育,都是自学出来的。我再一次跟你们讲,不要只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中国古文里有一句话——“恩里生害”,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恩情,爱孩子爱得太多了,反过来是害他不能自立的,站不起来了。
并不是不要爱孩子,哪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啊!我也子孙一大堆啊!我让他们自己站起来。
大家晓得我的孩子有在外国读书的,有一个还是学军事的,西点军校毕业。不是我鼓励他,也不是我培养他,他十二岁连abc也不认得就到美国去了,最后进入军事学校。他告诉我:“我不是读军事学校啊,我是下地狱啊!”我就问他:“那你为什么要考进去呢?”他说:“爸爸啊,我离开家里时向祖宗磕了头,你不是说最好学军事吗?我就听进去了。街上的西点面包很好吃,我就想到读西点军校。但是好受罪啊!”没有办法,他也是自立的啊!是靠自己努力出来的。
(选自《列子臆说》《老子他说》《漫谈中国文化》《孟子与万章》《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忘记一切外界影响,就可以顶天立地
颜渊问孔子:“我曾经渡一个水流很急的深渊,下面有深潭,很危险。津人是渡船的人,驾船技术高明。我向渡船的请教:‘在这个大风浪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把船驾得那么好啊?可不可以学呢?’
“渡船的说当然可以学,天下事没有哪一件不能学的。游泳技术高明的人,熟识水的性能,就会驾船。会潜水的人,虽然没看过船,也会驾船。”他只讲这个原理给颜渊听,颜渊再问他怎样驾船,他也不答复了。于是颜渊回来问孔子:“这是什么道理?”
孔子答复说:“我跟你两个人书读多了,玩弄文字,道理说得太多了,做到的少,‘而固且道与’,自己还认为学识好、有思想。游泳惯了的人,把水看得很轻易,不在乎,随便就跳下去了,因此可以去当海军,学驾船。比会游还高明的人,对于水性的认识就更高明,因为虽然下水了,却不觉得是在水中,就像鱼在水里生活,却忘记了水是一样的。有人下水就会沉下去,像蛙人一样,这种人不需要船,也没有看过船,因为他没有害怕,忘记了一切,平常练习多,操练得有数了。这种人水性高到‘彼视渊若陵’,他看到深渊,不但心里没有恐惧,还会放松、自然地跟着水转,他看深渊等于看山坡一样。为什么新店碧潭经常有人沉下去上不来呢?因为这个海岛水下面的地不平,一深一浅,水一流过就旋转起来,形成深潭,一般人沉下去就慌了,如果不慌,顺着水一转一转就转出来了。旱鸭子不会游泳,看到船翻了,吓死了,没有掉下水已经没有命了。但是善游的人练习有数,船翻了无所谓,没有害怕,等于我们在陆地下车一样。
“‘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这句话是用比喻来解释,我们在世界上做人,其实也像坐在船上一样,随时会失败翻船,掉下水去。所以人的修养要达到一定程度,虽然面对翻车、翻船,乃至山崩地裂,心里却没有害怕。舍就是内心,外面的危险进不到心里,没有动过念头,也不害怕。‘恶往而不暇’,随便你到哪里去都是优哉游哉,不会有危险,下水也一样。”
实际上,这个故事是说人生的境界,我们人生的危险,比在海上坐船还严重。
孔子很高明,大徒弟颜回问他操舟驾船、游泳的原理,孔子当然懂,不是只讲理论,他都会。人家问他:“天下的学问,你为何都知道?”他讲过一句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这是客气的话,所以他到底是一个哲学家、教育家,很谦虚,不像其他宗教人士。孔子十二岁成孤儿,要管一家人的生活,人生各种经验他都经历过,放牛、牧马、放羊、收账、收税都干过。“鄙事”是最低贱的事,其实是最高的学问。
所以人生啊,能够多做鄙事是一种好的磨炼。如今的青年一代太享受了,理想很高,万事不会,米、面怎么来的也几乎不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事,人生要多历练才行。
“以瓦抠者巧”。抠,汉唐时期叫射覆,就是猜谜。用一个碗盖住东西,类似现在的掷骰子。瓦抠,像小孩子办家家酒,赌输赢,拿瓦片、泥巴来赌,玩输了,给你几个瓦片,或者打手心,赌着玩的,这就是巧。“以钩抠者惮”,进一步是钩,汉朝用的钩,等于现在的挂钩子,银子做的,拿价值高一点的来赌,输赢影响较大,所以心中不安,输了就不得了。“以黄金抠者殙”,拿黄金来赌就更害怕了,输了通通没有了。虽然是三种赌法,但是“巧一也”,赌钱的巧妙是一样的。心里头害怕,就是怕自己赌钱的本事没有,看对方押的宝太重,赔起来不得了,那个情况影响了心理,所以害怕。
因此孔子下了一个结论:“凡外重者内拙。”对外界环境太重视,心里就虚。人处理事务也一样,太重视环境,自己就受影响。比如,有个人来到我们这里,看见全堂坐满了,被这个场面吓住了;有些人不在乎这个场面,哪里都可以坐,很自然。被外界环境影响的人成不了大事,成不了大器。常有国外的青年同学夜里打长途电话给我,问婚姻的事,考虑东考虑西。我电话里骂他一顿:“你这个孩子,平常跟我那么久,人生就是赌,婚姻也是赌,赢输谁有把握!”
所以孔子也讲到,谁有把握啊!把握就是“巧一也”,巧是智慧,智慧是同样的。你赌泥巴的时候很轻松,没有负担,智慧就高;心里一有负担,智慧就低。心理负担是怎么来的?受外界影响来的。你忘记了一切外界的影响,就是大丈夫,就可以顶天立地了。
(选自《列子臆说》)
人有三师
师先贤
我常劝青年多读古书,不要以为自己学问够了,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学问经验永远不会够的。古人著书立说,累积了多年成功与失败的经验,穷毕生精力,到晚年出书,流传下来,我们如果不读古书,那才真是愚蠢,有便宜不知道捡。读古书——历史的经验,是汲取古人付出辛酸血泪的数千年经验,供自己运用,所以何必自己去碰钉子,流血流汗,含辛茹苦地再悟出同样的经验呢?或者说,只是读他的书,而又看不见他的人,可以和他交上朋友吗?当然可以呀!我们从古书中就能看到他的时代背景。例如,读唐诗,就知道唐代为何成其为唐代,其淳厚、朴素、气魄,那是伟大,的确了不起。
试看历代人物,其气度、政治主张,一看便知,一代有一代的风貌。过去历代都有不同,也是循历史的痕迹,渐渐变易而来的,所以从历史渐变的轨迹中,也就可以看到未来发展的方向,这就是“尚论古之人”,与古人交朋友的道理。
清代中兴名臣左宗棠,在未得志前,连吃饭都成问题,但他的书房里挂着一副对联:“读书万卷,神交古人。”这种胸襟,这种抱负,是年轻人应该效法的。
师造化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老子千古不易的密语,为老子思想的精华所在,懂了这番话的道理,也就差不多掌握了修道、行道的关键。
人如何效法的呢?人要跟大地学习很难。且看大地驮载万物,替我们承担了一切:我们生命的成长,全赖大地来维持。吃的是大地长的,穿的是大地生的,所有一切日用所需,无一不得之于大地。可是,我们回报它的是什么?只不过是死后一把又脏又臭的腐烂掉的血肉和败坏了的朽骨头罢了。
人活着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所有不要的东西,大便、小便、口水等乱七八糟地丢给大地,而大地竟无怨言,不但生生不息地滋长着万物,还承载着万物的罪过。人生在世,我们不应当效法大地这种大公无私、无所不包的伟大精神吗?
其实中国传统文化,一直非常强调此精神。《易经》的“坤卦”,形容大地的伟大为“直”、为“方”、为“大”,指出大地永远顺道而行、直道而行,包容一切,不改其德。
再者,我们效法大地,除了上述的道理,还要了解大地自久远以来运动不止的意义。地球永远在转动。地球一天不转动,甚至只稍一分一秒停止,我们人类和其他大地上的生命,都要完结。
我们人欲效法大地,就应该如《易经》卦辞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健”,是天地的运行转动,永远是健在地前进,所以人要效法它勇往直前的精神,一分一秒都不能偷懒,时时刻刻都在向前开创,永远生机蓬勃,永远灵明活泼,这才合乎大地所具有的“德行”。
师自心
人生下来,在整个生命过程中,都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大的就整个人类文化而言,无论东方或西方,几千年来始终无法解开“人从哪里来”,以及“宇宙如何开始”之谜;现在的太空科学如此发达,其目的就是探求宇宙的起源。小的就每一个人而言,人生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人生下来就是一个有问题的东西,生命本身的问题就很大。当人碰到问题时,到最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如韩愈所讲“人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人在走投无路、无可奈何之际,总要找个依赖;人类的依赖性是天生的,这也是人性脆弱的一面,由此自然而然地想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神,这就是宗教的来源。
所谓宗教,在于使人的思想、情绪有所依赖,有所寄托,而且这个宗教可以掌握你的思想和情绪。再进一步来探究宗教的哲学,就要问这个我所信赖、依托的对象,究竟存在不存在?这是大问题。一般的宗教都把这个所信赖、依托者人格化以及神格化、超人化,因为人的力量不够,所以信赖一个超越人的神。于是,人放弃了自我、丧失了自我。那么,如果神存在,这个神又从哪里来的呢?探究这个问题同样是宗教哲学的课题。那我们又要问:我为什么要信他?我所信赖的对或不对呢?万一不对,那又怎么办?这些都值得研究。研究到最后,一切问题都清楚了,见到了生命的本来,见到了宇宙的本来,这叫作“佛”或译为“佛陀”,佛陀是觉悟的意思,就是把宇宙、人生等一切问题都弄清楚了。
几千年前,这位把一切问题都彻底解决的人,叫释迦牟尼佛。
他得到了一个结论:“人即是佛”,“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他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而悟道,说:“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奇怪啊!真奇怪!每一个人都是佛,不只是人,每一个有知觉的生命,都具备了和佛一样的智慧功能,那么,一般众生为什么不是佛呢?只因自己的思想把自己障碍住了,把自己虚妄不实的思想当成真的,紧抓着不放,所以不能证到佛的境界。佛悟道所讲的话,我们简单地说就是:哎呀!修行搞了半天,原来我就是道。
释迦牟尼佛后来讲的佛法是什么呢?一切唯心。都是自己,没有上帝,没有阎王,没有天堂,没有地狱;如果说有的话,天堂、地狱,上帝、阎王,一切也都是你变出来的。这是一个问题了。世界上究竟是有他力,还是自力?究竟是唯心还是唯物?佛告诉我们是彻底唯心的。不管唯物、唯心,都是心的本体来的,谁都做不了谁的主,没有个主宰,生命就是这样来的。
(选自《孟子与万章》《老子他说》《圆觉经略说》《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如何面对穷困
贫而不愁
中国文学里,对于人生常有“贫病交加”的悲叹。比如前面说的是一个人的病,后面便要说到一个人的贫。世界上贫病交加的人太多了,这是我们应该用心致力的地方。所谓行仁道,就是要从社会整体的环境来均富。拿现在的政治术语来说,就是要达到全民的富强康乐。
有一个朋友,过去地位很高,部长级的,现在有七八十岁了。前两个月碰面,看他气色很好,相逢便问年,他很风趣地说:“我是望八之年。”他来个谐音答话,自我幽默一番。这位朋友现在蛮穷的,他常说人世上的两个字,自己只准有一个字,绝不许同时拥有两个字。什么字呢?“穷愁”两个字。凡“穷”一定会“愁”,穷加上愁就构成穷愁潦倒。他虽然已到望八之年,因为只许自己穷,绝不再许自己愁,所以能“乐天知命而不忧”。他真的做到了,遇见知己朋友,仍然谈笑风生。
另外一个人还告诉我他的故事:某老还如当年一般风趣。他虽然穷,家里却有一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用人,不拿薪水地侍候他。有一天,他写了一张字条,叫老用人送到一个朋友那里,这个朋友知道他的情况,又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他在字条上要钱,他当然照给。这一天,他拿了一千块钱,到一家饭馆,配了几样最喜欢的菜;身上的香烟不大好,又吩咐拿来一听最喜欢抽的英国加立克牌的高级香烟。一个人慢慢享受,享受完了,口袋里掏出那一千元,全部给了茶房。茶房说要不了这许多,要找钱给他,他说不必回找了,多余的给小费。其实连那听外国香烟在内,他所费一共也不过三四百元。茶房说小费太多了,他仍说算了不必找了。他以前本来手面就这么大,赏下人的小费特别多,现在虽穷,还是当年的派头。习惯了,自己忘了有没有钱。所以朋友们当面说他仍不减当年的风趣,他听了笑笑说,我就要做到这一点,两个字只能有一个。穷归穷,绝不愁,如果又穷又愁,这就划不来,变成穷愁潦倒就冤得很。社会上贫病交加的人很多,要想心理上不再添愁,这个修养就相当高了。
贫而无怨
孔子说:“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贫而无怨”的“贫”并不一定是经济环境的穷;不得志也是贫;没有知识的人看到有知识的人,就觉得有知识的人富有,才也是财产,有很多人是知识的贫穷。庄子就曾经提到,眼睛看不见的瞎子,耳朵听不见的聋子,只是外在生理的;知识上的瞎子,知识上的聋子,就不可救药。所以贫并不一定指没有钱,各种贫乏都包括在内。人贫了就会有怨,所谓怨天尤人,就牢骚多,人穷气大,所以教人做到安贫乐道,是中国文化中一个知识分子的基本大原则。但是真正的贫而能安,太不容易。
现在有人拿“安贫乐道、知足常乐”来批评中国文化,说中国不进步,就是受了这种思想的影响。这种批评不一定对。安贫乐道与知足常乐是个人的修养,而且也少有人真正修养到。我们当然更不能说中国这个民族,因为这两项修养就不图进取。事实上没这个意思,中国文化里还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等鼓舞人向上的名言,我们不可只抓住一点,就犯以偏概全的错误。安贫乐道、知足常乐,只是对自己做人做事的一个尺码、一个考验罢了。
安贫乐道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孔子说假使没有达到仁的境界,不仁的人,不可以久处约,约不是订一个契约,约的意思和俭一样。就是说,没有达到仁的境界的人,不能长处在简朴的环境中。所以人的学问修养,到了仁的境界,才能像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可以不改其乐,不失其节。
换句话说,不能安处于困境,也不能长处于乐境。没有真正修养的人,不但失意忘形,得意也会忘形。到了功名富贵快乐的时候忘形了,这就是没有仁,没有中心思想。假如到了贫穷困苦的环境中就忘了形,也是没有真正达到仁的境界。安贫乐道与富贵不淫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所以说:“知者利仁。”如真有智慧,修养到达仁的境界,无论处于贫富之际,得意失意之间,就都会乐天知命,安之若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