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种经济学
我常说,我们很多翻译的名称是二手货,很多名称没有自己翻译。譬如说“智慧之学”,我们中国人叫“慧学”,日本人翻成“哲学”。再譬如说“经济”,我就严重地反对,中国讲“经济”,在中国文化里头很严重啊,是经纶济世,是大政治家、大文化家(的事业),这个叫“经济”。
我们常说中国古人的对联:“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那个“经济”不是现在这个“经济”。他讲写文章,西汉一个司马迁作《史记》,一个司马相如文学第一,所以“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中国经纶济世之才,赤手空拳打下来天下,建立一个政权而万古留名的,很好的榜样只有诸葛亮一个人,所以叫“经济南阳一卧龙”。这是中国人由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直到现在的观念。日本人把管财经的问题叫“经济”,这是很好笑的事。现在一提到经济就想到管钞票、要钱。这个文化问题很严重。
我说世界上的经济学家,欧美的经济学家,是强盗的经济学家,都是为一个国家、一个观点,写了许多经济学的书。你们学经济不要乱跟他们。从《国富论》开始,通通不对。没有一个学者研究全体人类的经济学,马克思有一点像,还不完全,他在那个时代还看不清楚。任何一门学问,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土话,叫作“麻子上台阶”——一个麻子上了台阶,群众观点,个人看一点。整个麻子脸,哪个洞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世界上所有的经济学都是这样。实际做国际大生意的,影响了整个世界,他们对全人类究竟是怎么个影响法,今天乃至以后的全人类,究竟应该怎么样生存生活,没有人研究,这是很严重的大问题。
那么,请问中国原来有没有现在所谓的“经济学”?没有。这是十九世纪以后过来的。那么,中国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经济学?有!经济学,在中国过去叫什么呢?叫“食货”。中国人过去是重儒轻商,看不起商业的。司马迁写《史记》,他写了一篇《货殖列传》、一篇《平准书》。后来班固写《汉书》,在《史记》的《平准书》《货殖列传》的基础上写了《食货志》。
你看“货”字,为什么用这个字呢?这要研究中国字了。不认识中国字,你中国文化讲不通的。“货”是“化”下面加个宝贝的“贝”。贝是什么?我们上古货币是用贝壳做的,最初商朝、周朝以前的货币是贝壳,后来慢慢变成用其他的货币。“货”是化贝,包含了物品交换和货币贸易的内容。“贸”字上面是“卯”,下面是“贝”,早晨五六点钟(卯时)在集市上买卖交换物品。“易”上面是“日”,下面是“月”,日、月每天轮转更替,包含交换、交易的意思。
由“货”字,谈到货币学。我常问学经济的同学,我说古今中外每个国家、每个社会,货币一定会通货膨胀,每个时代都会通货膨胀,而且每个新时代会把货币变了,这是为什么?这是一个经济哲学的问题了。货币为什么一定会变?譬如刚才讲到“货”字,是变化的“化”下面加一个宝贝的“贝”,有财富变更变化的意思。所以,司马迁第一个提出来商业的哲学,写了一篇《货殖列传》,那么中间有两句话很重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切学问道德抵不住一个钱、利,利之所在,拼命苦干,命不要就是为了这个利。人家说司马迁是历史学家,我说你们不要搞错了,司马迁是一个历史哲学家,他走道家的路线,他为人类开了一条路。
司马迁以后,班固写《汉书》,走司马迁的路线,但是改了,把这个叫《食货志》。《古今图书集成》里面叫《食货典》,把五千年农业社会的经济、税务的收入、国家财政的给配、商业的行为、政策的安排,都收录在其中。只是可怜我们中国人自己,这一百年当中,有几个学者回转来研究研究自己的经济学?
《汉书》上的《食货志》,食货,包括了农工商业,有人把“食”归纳为农业,把“货”归为工商业。一切经济第一是农业,第二是工业,第三是商业,包括财货的流通。至于现在什么股票啊,期货啊,金融衍生产品啊,真是泡沫,花哨得不得了,迷惑了人。当然有人喜欢这样,可以浑水摸鱼了。
道家有本书,很多人没有看到过,叫作《鹖冠子》,是隐士神仙之流写的。我们学军事出身的,喜欢带兵打仗,研究军事的书也读,研究政治的书也读。《鹖冠子》里头有两句话叫“中河失船,一壶千金。贵贱无常,时使物然”。
“贵贱无常”,这四个字包含很多了,一个人生也好,一个东西也好,值钱不值钱,有没有价值,这是贵贱的问题了。“无常”,没有定律的,会变化的。“时使物然”,时间跟趋势使其如此,社会的演变,时代的演变,环境的变化,产生这个作用。注意哦!中国文化只有这八个字,“贵贱无常,时使物然”,如果写成经济学、金融学、货币学,起码二十万字的书了。
上面还有句话,“中河失船,一壶千金”,这是中国文化,你们特别注意!一只大船开出去,到了河中间,船坏了,要沉了,这很严重,所有船上的生命财产都会没有了。这个时候什么最贵呢?一个葫芦,“一壶千金”,一亿价钱都值,要救命啊!船没有了,抱到那个葫芦,有浮力,人就死不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国家,经济、财经,包括金融、银行,自己要研究研究,建立自己的体系是非常重要的!不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我是乱讲的啊,不过讲课的时候放言高论,提醒大家要注意这个。我们这个时代走到大河中间了,中外文化也走到大河中间了。问题是我们自己怎么准备好,不要“中河失船”。万一船漏了,这个时候有一个什么办法,能够救起来这个时代,救起来自己国家民族的政治,政治包含了经济、文化在内,是很重要的。
《阴符经》上面还讲到一句话——《阴符经》是姜太公的兵书——“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譬如一个人,他耳朵听不见,眼睛往往特别好。眼睛坏了的,耳朵感觉特别灵敏。这是个巧妙应用的道理,政治、军事、财经都用得到的。加上刚才我提到《鹖冠子》的两句话,帮助你们思想。
我们研究中国经济,文化与经济是相关的。有些人不大好批评中西文化,我说我还差不多勉强可以批评。有些人讲,你这位老先生专门读中国书的,你懂什么外国啊?我说:对不起,我欧美都去过,而且都住过。我还批评中国的留学生,我说:这一百多年以来,都是坏在留学生手上的。当年清朝末年的留学生被注重的是德日派的——德国留学的、日本留学的,重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慢慢注重英美派的留学生。到共产党统一中国这个阶段,初期都是注重苏联的留学生。一九八九年以后,一下翻过来,用美国留学生。
我在美国的那个阶段,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当时好几位精英都在美国,都到我那里吃饭。我在美国还是一样地上课,给他们讲中国未来前途的问题,我说你们赶快回去帮忙祖国,不要在这里。当时讲到经济的问题,比现在还严重。
当时我在美国跟他们讲,我说十六世纪以前,美国跟欧洲够不上谈经济,穷得很,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很富有。马可·波罗从元朝回去以后,告诉你们东方有这么一个国家,你们认为他是瞎说。后来到了十九世纪,你们英国人做海盗去打劫,你们的白银财产哪里来?抢印度、骗中国来的,现在才有那么多钱,你们发达了,富有了。
到了美国以后,我骂留学生,你们在国外留学,在大学的学生宿舍里,每天吃汉堡,吃两个面包,外面上中下社会的朋友都没有,白宫的门口都只看一看,进也进不去。你们懂什么啊?然后三年五年回去,哎哟!讲外国怎么好,外国的月亮怎么大,看不起自己。因为我在那里,他们会请我到白宫去,他们的财政部长会来看我,交了很多朋友,也到处看了很多。欧洲我也去看过住过。
那么,我们的文化是从德日派开始学坏的,后来是英美派,尤其是一九八九年以后,开始学习美国,注重英美一直到现在。现在好像全体崇尚美国派,这都是问题。
可是,你不要听错了,我并不是反对外国文化,外国文化必须知道,同时一定要了解我们自己的文化,做到知己知彼。可是一百多年来,战乱加上内乱,中国人对这两方面文化,都没有真正深入了解,常常是脱离实际,忘记什么是基本,舍本求末,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概念、知识迷惑了。
我们讲经济学的基础是农业经济,第二个是工业经济,第三个才是商业经济。现在买股票、期货的人,那是第五六层的经济了,已经不是经济了。所以买股本、期货,我叫它是虚无经济,买空卖空,说是支持实业生产,实际很多是在扰乱实业生产,最后说不定又归于空。现在你们喜欢玩钞票、银行、信用卡,什么基金、股票、期货,什么乱七八糟的金融衍生产品,不要玩昏了头,饿了肚子什么都不灵了。
中国人的经济思想哲学是“勤俭”两个字,也就是要勤劳节省。我们现在整个的社会发展太过奢侈,刚好违反这两个字,这是非常严重的!
中国文化讲经济有几千年的历史,不管是孔孟之道,还是其他诸子百家,都是讲勤劳节俭的。譬如《大学》里说“生之者众,食之者寡”,这是经济的大原则,生产的要多,用的要少。老子也讲,吾有三宝:“曰慈”,仁爱爱人;“曰俭”,勤劳节俭,俭省不是小气哦;“曰不敢为天下先”,绝不成为开时代坏风气的先驱。
现在全世界的金融、经济的观念都受凯恩斯“消费刺激生产”理论的影响。自从“消费刺激生产”理论出来以后,产生了今天工商业的过分行为。金融的各种现象,对于物质的浪费、环境的污染都是不可控制的,没有办法阻止的。如果要消费刺激生产,顶好人类天天打仗,最好的消费刺激生产就是世界大战,战争的消费是最厉害的!现在全世界都是商业战争。
为什么说是商业战争?好听一点是争取市场,不好听讲是争取工商业的战场。而且在这个理论影响下,各行各业都在千方百计引诱别人消费,将生存生活的理念彻底引到奢侈消费的方向,使大众感到生活代价很高,活得很累,烦恼很重,全世界都被催眠了。
(选自《漫谈中国文化》《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人民、土地、财货,怎么排序?
我们研究周秦以前的中国文化,最要紧的,先要把自己的思想观念,时光倒流,回到上古传统文化所使用的文字上去,这样才知道古人简单的一个“货”字,是包括了现代人所说的物质资源,乃至人工所生产的农工商业等产品。凡属于经济学范围的东西,统名叫“货”。但有的古书上,又把“货”“财”两字合用,也有和农业生产的粮食合用,称为“食货”的。如果随便一读,便很容易使人在意识分别上,混淆过去。其实,“财”字是指“财富”,是包括农工商业所得的“物资”和代表“货物”互相“贸易”交流与币贝等的总和统称。
人类的“财富”,基本上都是由自然界的“物资”而来的,是绝对“唯物”的。那么,他在讲“治国平天下”之道,为什么先前已经说到了“财富”,现在又怎么再提出物质资源的“货物”观念上去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人性最大的欲望,除了生命基本所需求的“饮食男女”以外,就是“好货”。这就是人性普遍存在的占有欲,是基本病根最重要的一环。如果照后世的社会科学来讲,换了一个名称,就叫作“利”字。例如世人常用的“名利”二字,“名”就包含有权位、权力、权势、权威等,“利”就包括了货物、财币、钱财等。
我们只要明白了这些意思,便可恍然明了先贤们把上古史,姑且裁定到夏、商、周三代以前。因为从进入封建时代,家天下帝王制度形成后,经四千余年之久,王侯将相和所有的帝王,都是把天下国家当作货物在玩弄,巧取豪夺,又有几个是以“济世救民”存心的呢?尤其在秦、汉以后,那些开国帝王的目标,都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作为目的,谁又真能“明明德”而做到“治国平天下”呢?
曾子说:“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这一段文章非常白话,本来不须再加讨论。但是,为了在座的几位年轻同学是从现代白话教育起步,使我又回想到我自己读这一段文字的时候,还在童年,距离现在已有半个世纪以上,当时似懂非懂不敢多问。如果啰唆多问,老师会说,好好背熟它,将来你就会懂。当然,听来很闷气,不是生气,因年轻还不懂生大气呢!将来懂得,真是莫名其妙!心想,恐怕老师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懂吧!可是几十年后,真的反而觉得那个老师真高明,好在没有点破我。如果那个时候,他教我懂得了文字,也许我永远只是做个“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而已。这是要有人生多方面的经验,而且还要配合数十年的做人做事,才渐渐地一层一层深入,才算真懂了。学文哲和文史,也同学自然科学一样,没有走进实验室去实习,永远不会有新发现,永远不会有发明的。
话说这段文章,它是在古往历史上,评论一朝一代创业建国者的经验和成功失败的大原则,同时也是一个人要做任何一种事业的成功和失败的共通原理。一字千金,真不愧是孔门贤哲弟子的名言。
他首先提出“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之道,这个“道”字是一条不可变易的大原则之道,并非说话之“道”。不过,你如把它当作要说话之先的“说道”,也勉强可以。总之,他说,要想创业建国,唯一的条件,需要有人民群众的归心拥护。有人民群众才能得国;相反地,失掉民心就会失国。但怎样才能得到人民的归向呢?答案:“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是故”是古代语言的习惯,便是现代常说的“所以”。这是说,你想要创业建国,或是你想做任何一件事业,必须先得“人和”。你想要人心归向,或是个人想要有朋友相助,必须先要从自己“立德”开始。如果自己做人,态度、言语、思想等行为,处处“缺德”,一切就免谈了!不过,一个“德”字,含义太多、太广、太深,真是一言难尽,说不完的,不是随随便便说一句“道德”就对了。
明白这个道理,自可了解下文所说的推理:有德,才有人众;有了人众,就会有土地;有了土地,就会有财货;有了财货,当然就能兴起种种妙用了。尤其是一个国家,就是人民、土地、财货三个因素的综合凝聚,然后构成一种总动力的共同经营,那便是后世所说的“政治”和“治权”的内容了。其实,一个人家也是一样,先由男女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共同辛苦经营,然后才成为一个家庭。至于现代人的创业,无论是工商事业、金融事业或社团事业,也都不外乎此理。
但他特别慎重地提出,注意任何创业成功的基本条件,在于个人的“行为道德”,也就是包括心理行为和处事行为两种的综合。所以说,“德者,本也。财者,末也”。这个“末”字,不是说财没有用的意思。这是说,一个人自己的道德行为是根本,财货是由根本所发展产生的枝末。
换言之,德行犹如树根,财货犹如树的枝叶。树根不牢固,枝叶是不会茂盛的。因此,他便说:“外本内末,争民施夺。”如果你不顾在自己内在的根本德行上建立,只想争取向外的财货,那就必然会有人来和你争夺权利。所以在争取人和与争取财货两者之间的妙用上,曾子就特别提出一个道理,即“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那是万古不易的名言,也是人类生存和生活上的大原则。赚钱难,聚财难,但是用钱更难,散财更不易。能够赚钱聚财,又能够善于用钱和散财的,必然是人中豪杰,不是一般常人所能及的。至于死守财富和乱散钱财,当然是一般社会人群中常有的两种典型。
“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必须先了解群众、资财、权力三者之间,犹如三根木杆捆在一起的三脚架,缺少一根就站不起来了。尤其对一个国家的“治国”之道,没有良好的经济财政,必然就没有一个完整美好的政权,那是古今中外千古不易的大原则。你只要看看每一朝每一代的兴亡史迹,最后促使衰败的,必定是先由财政、经济上产生必然的崩溃。但在中国文化中一贯的传统观念,尤其是以儒家、道家为主流的学术思想中,认为要解决经济、货财的问题,使“国家天下”得到“治平”的境界,只要从政治上做好,便可达到“物阜民丰”,国家和人民就都可以“安居乐业”了。
(选自《原本大学微言》)
仁义经济学
《大学》中说:“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这是对古代农业社会的农业生产与人口消费来说。“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这是对古代农业社会经济以及兼带手工业的生产情况来说的。
这的确是千古不易的名言。无论是十八世纪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十九世纪马克思的《资本论》、二十世纪凯恩斯的经济理论,都不能否定它的卓见。
又说:“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第一句,能知仁道的人,因善于运用财富,便可以发展一身的功名事业。第二句,倘使是不知仁道的人,便只想以他本身的一生的能力来拼命搏斗,求取发财。第三句是说当家治国的领导作风,以及领导社会的风气的重要性。
上好仁,下必好义。但在古文中的“义”字,它的内涵究竟是什么?那可又是碰到一个麻烦的问题了!儒家所讲的“义”,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人我之间都得安详,所以古人解释“义”(繁体为“義”)字造形的内涵,是从“羊”(吉祥)、从“我”,两个字义的综合,是属于“六书”中的“会意”字的范围,等于说是“为善最乐”的意思。
但自曾子以后,孟子特别注重“义”字,主张以“义”为先。因此古人便如此注解:义者,宜也。这也等于说是没有哪一点不合适、不相宜的才是“义”。至于从墨子学说以后,墨家思想的“义”字,就有偏重于人我之间,富于同情心和相爱心的“侠义”之“义”了。
我们知道古文对于这个“义”字和“仁”字一样,都具有广泛的含义,可以说只能“心领神会”,不可局限于文字言语的形式。因此,曾子所说“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是有“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意思,个个好义,当然就有了美善的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