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为什么有家有国,却没有社会

三从四德,并没有轻视女性的意思

人类社会的天下,主要的是男人一半,女人一半,平等!平等!女人并非从男人拿出的一根肋骨变化出来的,所以女人并非永远附属于男人。这都是传统文化很明显平实的基本原理。但是东西方的人类文化,自古以来如“宗教学理”以及“伦理道德”等的学说,甚至都把自然社会观念变成同样的“重男轻女”,变成了以男性社会为中心的现象。

其实,我国的历史传统文化,自有上古的记载开始便很公平,认为远古人类的社会“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开初原来都是以母性为中心的社会。但因男女天然的生理不同,在女性的生理周期以及最为重要的怀孕和生育时期,乏力再去自谋饮食和其他劳务,很自然地必须男性的帮助和照顾,所以就渐渐形成习惯,建立了男女结合共同生活的家。因为有了“家”的形成,所以又渐渐演变成“男主外、女主内”的初步习俗。然后为了饮食和生活,才自然地知道收藏、储蓄、占有、开发等行为,就初步形成了如后世所谓的“私有财产”或“家庭经济”的基本形态,这正是合于唯物史观发展的原理。但这是没有加入人性心理变化成分的观念,更没有涉及人类社会发展的“自然”和“必然”规律。

因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远古、上古史,便都有对“母性社会”母系为中心的简单记载,称之为“氏”。我们姑且避开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来说,存在有巢氏、燧人氏,乃至伏羲氏、神农氏,直到黄帝有熊氏——因其母生“帝”于轩辕之丘(河南新郑),故名“轩辕”;长于姬水,故又以“姬”为姓。但从黄帝以后,仍称颛顼高阳氏、帝喾高辛氏。直到帝尧开始,人类社会的文明渐盛,才改变以母系为中心的习惯,从其封地开始,改称为“唐尧”,乃至“虞舜”。可以说,从尧、舜以后,以男姓为中心的“族姓”风俗,才开始建立。至于认为“氏”即是“姓”的观点,那是汉代儒家们从“重男轻女”的狭隘思想开始,才把母系为中心的“氏”,曲解改变过来的。事实上,中国历代历朝的政府所习用的,都是秉承上古传统文化的习惯而有分别,直到清朝末代还是如此。如男人冠“姓”,女人冠“氏”,男人称“丁”,女人称“口”,后来才统统混合通用,就叫某某“姓氏”的“人丁”或“人口”。其实,这种区分的称呼,不是阶级的观念作用,是适合逻辑的分类而已。

“五四”时,搞妇女运动的人,一听到女子要有“三从”“四德”,就大喊打倒,而且都盲目地归罪到“孔家店”里去。其实这都出于《礼记》《仪礼》上的记载。而且“三从”“四德”的内涵,并没有一点轻视或是压迫女性的意思。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或谓老来)从子”,就叫“三从”,哪有什么错?你把“从”字换作现在流行的法律术语,变成“负担”或“负责”来想想就通了,那真是对女性的尊重啊!女子在未嫁之前,应该由父母负担生活和教养,有什么不对?结婚出嫁以后,做丈夫的就应该负担起妻子一切的生活及安全,那又有什么不对?难道男人要靠妻子生活才对吗?丈夫死了,妻子自身的父母当然也老了,不靠子女的照应,怎么办?

从现在来说,可以靠政府所办的社会福利机构,但真是一个男子汉或好儿女,把父母养老的感情和责任完全推之于社会,也未免有点那个吧!尤其在父母子女的情感上说,恐怕不是滋味吧!为别人、为大众争福利的养老是大好事,如果是只为自己,那便不算是“民主”的本意,只能算是个人自由(自私)主义的什么吧!也许我又错了!不过,如从上古的历史社会来设想,三千年前,教育并不普及,尤其女性根本无法受教育。

基本上,上古是全靠人力的古老农业经济社会,女性更没有自由独立谋生的能力,那么在家不从父,又要从谁呢?出嫁,当然也就是要有取得长期饭票的需要,不从夫,又如何呢?至于夫死从子,事实很明显,就不要多说了。但是还要知道,夫死、子小,还要“母兼父职”,抚养子女成人,试想那又是究竟谁从谁呢?如果你把“从”字只当作“服从”“盲从”的意义来解释,那你这个中国人还没有弄通中国字的内涵,还需要再回去在“孔夫子师母”那里多学习学习吧!

说到“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四德”,这是有关妇女人格和人品养成教育的目标,不只适合于女性,男儿也同样需要有这种教养。一个人的品德有了问题,不论是男是女,当然是不受人欢迎的。言语粗暴,或是刻薄贫嘴,或是出言不当,等等,也就是一般人所谓的没有口德,那也当然不行。至于“妇容”一项,更不要误解是在选美。古文简略,它所谓“容”,是指平常的“仪容”整洁,不要故作风骚,给人做笑料。“妇功”一项,过去在有的书上,把“功”字写成“红”字,那是专指刺绣,或裁缝和精工纺织的技能。尤其在以农业经济为主的农村社会里,这对于充实家庭经济更为重要。

古老的妇女“四德”中的这一项,我觉得对于现代和将来社会中的女性,更为重要。简单地说,还在二十多年以前,我有一个朋友的女儿,大学毕业了,和一位在外国的华侨青年结婚。他们在出国以前,奉父母之命向我辞行。我就对那位朋友的女儿说:你出国第一件最重要的事,还要去求学。我不是叫你去读一个什么博士或硕士的学位,我希望你去学习一种个人独立谋生的技术,如依一般女性来说,学会计也好。因为时代到了现在,尤其是婚姻制度快要破产了,爱情是抵不过面包和米饭的。所以现代的女性,从小开始必然要学会一项专业独立的谋生专长,才能保障自己和夫妻的关系,这就是“妇功”的重要。这位小姐后来照我的话做了,固然不负所望,也不出所料。

在以农业经济为主的古老社会里,虽然不是政府的明文规定,但在自然形成的风俗中,对于幼小男女的教育,尤其是“妇功”方面,早已自成为一种当然的行为。长话短说,我们只举南宋诗人范成大一首《夏日田园杂兴》的诗,便可呈现出一幅江南农村社会教育的真实画面了,诗说:“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另如清末的名臣曾国藩,当了那么大的官,但是对家中的女儿媳妇,每天要绩多少麻(做布的原料)、织多少布,或者做鞋底,都有很严格的规定。其余的例子不胜枚举,也就不用多说了。

(选自《原本大学微言》)

积阴德与社会福利

过去大家讲做好事有四个字,叫作“阴功积德”。我们小时候受的教育,这个道理灌输得很牢,做人一辈子要做到阴功积德。阴,是暗的,偷偷做了好事别人不知道,这就是阴功。因为真正的阴功才是真正的积德。如果做好人做好事,是为了给人家表扬,为了让人家说我们是好人,这个不算是善事。庄子说:“为善无近名。”中国文化不仅庄子的思想如此,诸子百家都是如此。

老子说:“善行无辙迹。”真正做大善事、行止高洁的人,他所做的好事,完全不着痕迹,你绝看不出他的善行所在。因此,中国文化几千年来,非常重视“阴功积德”。一个有道德的人,为善不欲人知,因为他不求名、不求利,更不望回报;如果做了一点好事,还要人家来宣扬,那就与传统文化的精神差得太多了。所以,真正为善的行为,不像车辆行过道路一样,留下痕迹,如果有了轮印的痕迹,就知道车子经过哪些地方,等于自挂招牌,标明去向或宣扬形迹了。

孔子也说:“不践迹,亦不入于室。”“不践迹”,就是说做一件好事,不必要看出来是善行。为善要不求人知,如果为善而好名,希望成为别人崇敬的榜样,这就有问题。“亦不入于室”,意思是不要为了做好人、做好事,用这种“善”的观念把自己捆起来。不要在人家看见时才做好事,便是阴德。帮忙人家应该的,做就做了,做了以后,别人问起也不一定要承认。这是我们过去道德的标准,“积阴德于子孙”的概念,因此普遍留存在每个人的心中。

我经常提到一本小说《聊斋志异》,因为最近在座满眼看到有许多新来的青年同学,他们也许没有看过这部说鬼的小说;但是很多同学对于这本书也很欣赏,我往往问第一篇是什么?很多人答不出来。《聊斋志异》这部书说鬼怪,说狐狸精,它的宗旨在哪里你就不懂了!现在我给你们做答案,第一篇是《考城隍》。我们台北市到了成都路,不是有一个城隍庙吗?城隍也就是阴间的地方官。这一篇很妙,有一个读书人,做梦梦见接到一个通知,叫他参加一个考试。他莫名其妙,心里想,还没有到联考的时间,也不是普考,为什么要马上去考试?一到那里便看见上面坐的主考官是关公,这个多吓人!我们中国人素来对关公是尊重得不得了,那比包公还威严。

题目发下来,他就作了一篇文章,中间有几句很要紧的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一个人有心去做善事,故意有心的,为了做好人去做善事,说这个人虽然做了好事,也不赏他,因为他有个目的是好名、求名。无心为恶,这个人无意做坏事,譬如说:家里一块破铜烂铁,向窗外一丢,结果伤了人,他是无意的,他无心为恶,虽然做了坏事,不罚。所以关公当场阅卷,拍案叫好,录取了他,要他马上去做城隍。他一听去做城隍,糟糕,那要死了以后才能做的。他说:我还不能死啊!最后只好向关公请求说:我妈妈年纪大,只有我一个儿子,你叫我马上去做阴间的官,我死了,谁孝养我妈妈啊?关公说:你有此心真是好极了,马上叫人看他妈妈还有几年阳寿。判官(秘书)把簿子翻开一查,还有九年。关公说:可以,就等你九年吧!

这个故事就是说明“为善无近名”的道理,表面上看是逃避,但也是教你做善事是要真善,不求神知,不为名利,也不要为了因果报应。我常常碰到许多学宗教的朋友,好像他做了许多好事,已经磕了好多头,拜了好多佛,念了好多经,好像他也天天上教堂做礼拜,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会死掉呢?这个问题我是答不出来的,只好看着他,张开嘴巴,没办法答。这种心理就是伪善。

假使一个人广泛地博施济众,要为整个人类谋福利事业,照现代话来说,团体、社会、政府做的公益事业就叫社会福利。中国古代有没有社会福利思想?假使有研究社会问题的,这个问题要注意,在中国历史文化里,好像找不出社会福利问题的记载。事实上有没有呢?有!社会思想早有了,社会福利思想也早有了,过去都偏重在个人做,以个人立场,做社会福利事情,这是中国人的道德修养。

有钱做做好事,修桥铺路,再不然夏天在路上摆一些茶缸。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每到夏季,家里忙得很,天天都要烧茶,大锅大锅地烧,多少里一桶,放在那里,不要钱的凉茶,大家尽管喝。很多人家都这样做的,这些都是社会福利。

中国过去的社会当然是以农业经济为基础,由个人做社会工作,做社会福利,认为这是一种道德,所谓阴功积德。现代的思想,社会的福利工作,已经由政府、由社团做。时代不同,工业时代与农业时代,是两个时代,思想也不一样。

(选自《庄子諵譁》《老子他说》《论语别裁》)

丛林制度的特殊贡献

自魏、晋以后,佛教传入中国以来,信仰佛教中的出家僧众,独坐孤峰,或个别的隐居水边林下,过他隐居专修的生活方式,大概还保有印度当时佛教僧众的形态。在南北朝至隋、唐之间,这种不事生产,以乞食自修的生活方式,不但不受以农立国、以勤俭持家的社会风气所欢迎,甚至引起知识分子与朝野的反感。同时,佛教徒中出家的男女僧尼,愈来愈多,势之所趋,便自然会形成团体生活的趋势。

到了盛唐之际,经禅宗大师马祖道一禅师,及他的得意弟子百丈怀海禅师的创制,不顾原始印度佛教的规范与戒律,毅然决然建立中国式的禅门丛林制度,集体生产,集体从事农耕,以同修互助的团体生活方式,开创禅宗寺院的规模,致使佛教各宗派与佛学,在中国的文化与历史上,永远植下深厚的根基。

宋代开国以后,宋儒理学家们,不但在学术思想上,受到禅宗的影响而建立理学的门庭,而且在讲学的风格、书院的规范与人格教育的规模上,无一不受丛林制度与禅宗精神思想的影响。甚至,唐、宋以来,帝王朝廷的经筵侍讲与侍读等职位的制度,也是受到佛教开堂说法制度的影响。所以禅宗丛林制度,对于中国文化与中国教育的书院制度,以及宋、明以后的教育精神,关系实在太大,而且最为密切。只要详细研究禅宗丛林制度的所有清规,以及详读《禅林宝训》与宋、元以后禅宗高僧的史传,配合比较中国历史上有关文化思想与教育史实的演变,便可了然知其所以了。

丛林的制度,显然是中国文化的产品。严格说来,佛教经过中国文化的交流,却有两件大事,足以影响佛法后来的命运,而且增强它慧命的光辉。第一,在佛学学理方面的整理,有天台、华严两宗严整批判的佛学,天台宗以五时八教,贤首宗(又名华严宗)以五教十宗等。概括它的体系,这便是有名的分科判教。第二,在行为仪式方面,就是丛林制度的建立。它融合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包括儒家以礼乐为主的制度,适合道家乐于自然的思想。而且早在千余年前,便实行了中国化的真正民主自由的规模。它的制度,显然不相同于君主制度的宗教独裁,只是建立一个学术自由、民主生活的师道尊严的模范。

我们可以了解,凡是自己没有悠久博大的文化之民族,纵然佛光普照,它的本身,仍然无力可以滋茂长大。所以说,当达摩大师在印度的时候,遥观东土有大乘气象,不辞艰苦,远涉重洋,便放下衣钵,把佛法心印传留在中国。

一个文化悠久的国家,历史剩遗在山川名胜的背景,已经足以表示整个文化的光辉,何况它的精神,还是永远常存宇宙,正在不断地继往开来呢!仅以丛林创建的制度来说,它给全国的山光水色,已经增加了不少诗情画意,表现出中国文化的风格。唐代诗人杜牧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还只是描写南北朝以来的江南佛教事迹,到了唐朝以后,因为丛林寺院的兴盛,可以说,率土之滨,莫不有寺,名山之顶,何处无僧,所以后人便有“天下名山僧占多”之咏了。加上以唐人气度的雄浑,宋人气度的宽阔,二者融会在寺院建筑之中,我们在全国各地,到处都可见到美轮美奂、壮丽雄伟的塔庙。只要你翻开各省的省志,各州、府、县的地方志,要查名胜古迹,僧道寺院,便已占去一半。

缅怀先哲,追思两三千年的留传至今的事物,岂能不令人痛恨这些一知半解、妄自蔑视中国文化的人!须知一个根深蒂固的文化,建设起来,是经过多少时间和多少哲人的心血所完成。要想改变,以适应世界的趋势而争取生存,那也要学而有术,谋定而后动,岂是浅薄狂妄、轻举妄动所能做得到的吗?

中国传统文化,素来是以儒家为主流。儒家高悬大同天下的目的,是以礼乐为主导政治的中心,由于礼乐的至治,就可以实现《礼运》天下为公的目的。但是经过数千年的传习,一直到了唐代,才只有在佛教禅宗的丛林制度里,实现了一个天下为公的社会。它在形式上,固然是一种佛教僧众的集团,然在精神上,它是融合礼乐的真义和佛教戒律的典型,“礼失而求诸野”。如果讲到一个真善美的社会风规,恐怕只有求之于丛林制度了。但是也还不能作为治国平天下的规模,因为国事天下事,与丛林社会相比,其艰难复杂,又何止百千万倍?人是一个有情感和理性的生物,无论性和情,只要偏重在那一面,就不能两得其平,结果都不会安定人生的。

南宋时代,杭州径山大慧宗杲禅师与温州龙翔竹庵士珪禅师,恐怕以后丛林衰落,便合力记述历史丛林住持的嘉言善行,留作后世的准绳,作了一部《禅林宝训》的书。其中高风亮节,以及敦品励行的典型,足以与《宋元学案》比美千秋。如果去掉它僧服的外层,作为为人处世的修养范本来看,一定别有无穷受用,可以启发无限天机。

百丈禅师创建丛林以来,他的初衷本意,只是为了便利出家僧众,不为生活所障碍,能够无牵无挂,好好地老实修行,安心求道。他并不想建立一个什么社会,而且更没有宗教组织的野心存在,所谓“君子爱人以德”则有之。如果认为他是予志自雄,绝对无此用心,尤其是他没有用世之心,所以他的一切措施,自然而然地,便合于儒、佛两家慈悲仁义的宗旨了。如果他有世务上的希求,那便会如佛经所说“因地不真,果招纡曲”,岂能成为千古宗师?在他当时,一般人之所以责骂他是破戒比丘,只因大家抵死执着印度原始佛教的戒律,认为出家为僧,便不应该耕种谋生。站在我们千秋后世的立场来看,如果他当时不毅然改制,还让僧众保持印度原来的乞食制度,佛教岂能保存其规模,传流到现在吗?

禅宗最重人们确有见地,佛教称佛为“大雄”,时移世变,时代的潮流,由农业社会的生活方式,已经进到工商业科学化的今天,追怀先哲,真有不知我谁与归之叹了。

(选自《禅宗与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