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两条船

那些年的情敌 鲁引弓 第2页,共2页

那天分手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钥匙塞进我的手掌。她说:“你路远,骑我的车吧。”我就骑着她的车,先送她回去。沿街灯火照耀。身后这女孩搂着我的腰,估计又在发愣了。我开始拼命踩车,我想,这一回我能成家立业了。

那一阵子,晚上我和黄桃约会,而白天宋珊瑚仍会来单位找我。

因为是上下线,还因为她喜欢和我聊天。

她大大咧咧、没心没肝的洒脱样儿,甚至让我有点盼着她来。但隔壁刘姨的脸色很难看。我心想,人是需要聊天的,我只是跟宋珊瑚聊聊天而已,连红颜知己都谈不上,就更谈不上暧昧了。当然我也知道这不太好,因为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红颜知己,而是老婆;我现在最需要与之谈开来的不该是宋珊瑚,而是黄桃。我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无法遏制与宋珊瑚瞎扯的兴趣。

当然,这在刘姨眼里肯定是脚踏两条船的借口。

两条船?omg。好像心态上还真有点。

有天夜里,我甚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看见自己坐在小学的教室里评选三好学生,黑板上只写着好多以前同学的名字,包括我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有“宋珊瑚”“黄桃”,我急得满头是汗,不知该投谁……我醒过来想着这梦,觉得离谱,找女朋友又不是评三好学生?这么胡思乱想着,天都快亮了,接着,我就吃惊地发现了黄桃与宋珊瑚其实很相似——那就是与我们许多人性格常会随风改变不一样,她俩是骨子里已定型的那类女孩,她们不太会改变,她们会沿着自己的路子走下去。

一个现实,一个幻想。我当然知道我在哪个点上犯迷糊,而且在犯傻,但我确实想不清楚该投谁的票。

也可能这是因为我自己想不清楚自己该是哪一类比较好。

香港回归的那个晚上,我约黄桃去江边看烟花。我早早地去幼儿园门口等她。我看着一个个粉雕玉琢的小朋友被家长牵着从那门里出来。幼儿园门口种了一大排绣球花,我等了好久,她也没有出来,我随手摘了一大朵粉红色的,进去找她。

我看见她们园长跟她正在教室里说事。我不好意思地把那朵绣球花藏在身后。那园长见我来了,笑着朝我点头,然后转过脸来对黄桃继续交代事儿。我赶紧悄悄把那朵花抛在教室的窗台边。

园长后来走了。黄桃锁了门,准备跟我一起离开。她看见了那朵落在地上的花,说,花,咦。她就俯身把它捡起来。她说,这里怎么有一朵花?是你摘的吧,给我的?

其实我眨眼间已把这事给忘了,正急着带她去江边。我看着她手里的花,支吾道,嗯,看见你们头儿在,没好意思。

她说蛮好看的。

那天晚上,她就抱着这朵硕大的绣球花,跟我一起挤在湖畔的人堆里。一朵朵烟花在我们头顶升起,照亮了她的脸颊,像个胖胖的甜妹妹,四下万千呼声,人多,太挤了,我就用手臂围住她的肩。人潮中,她让我拥着。后来我发现她没在看烟花了,而是在盯着我的脸。我对她笑,她脸上有几缕嗔怪的表情,她好像对我说了句,你对我又不好。四下喧哗。我有些愣了,我说,你说什么?她说,你对我不是太好。我说怎么啦。她说,你从来不抱紧我。我恍然,赶紧抱紧她,双手搂着她的腰。她的脸上在笑,她说,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恋爱不是这么谈的,你对我一点都不亲密。我像被她刺了一下。我想,你今天不是挺会说话。我抱紧她趁混乱亲她的脸,她害羞地扭头,我就亲到了她火热的嘴,我感觉到了她的兴奋和我的兴奋在飞快地涌来。我不停地亲她。她抱紧我的腰说别人看见了。我说,看就看吧我们在庆祝回归。那天晚上,我想把她往我的宿舍带。这个念头自我在人堆里亲了她以后就一下子变得如此强烈。我想,同屋的小李今天回老家去了,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可是她不肯。她说她妈要骂她的。

我们后来搂着在街上走了很久,一路上从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传来了直播回归仪式的声音。我们不时停下来亲吻。她的脸热火朝天。我知道她其实还在犹豫到底跟不跟我去宿舍。但这姑娘后来还是没去。那天她比往常说的话多很多。她问我,你说我们合不合适?你是大学生啊。我说,怎么不合适,你在幼儿园管小孩,我在老龄委管老人,分管人生的两头,是绝配吧。她就笑,可能觉得我这话很妙。她告诉我说,你别以为我不聊天就啥也不知道,其实你和你那些朋友讲的那些东西我也懂,只是我不喜欢聊天,人为什么坐下来就一定要说话,哪有那么多东西要嘴上说的。我安慰她,聊天只是交流,交流不一定非要靠嘴。我拉她过来,一下子亲住她笨拙的嘴巴。然后,透一口气,说,靠嘴唇也行。

然后,我故意赶紧快走,她就在我后面追,说,你真坏。

有一天下午,我call她,想晚上约她看电影。她没回。

到晚上的时候,她回过来了,说她在医院里,她爸住院了。

什么病,要不要紧?

她在电话那头支吾着,说,没事,你不用过来,我爸和邻居家打架了,被人打伤了。

我赶紧奔到了医院,才知道黄桃她爸被人捏伤了睾丸。她把我拉到她爸的病房门外,涨红了脸,说,是隔壁家那个“三陪”那个吧女那个“鸡”干的,很不要脸。

她告诉我今天下午的时候,她爸和隔壁那家人又吵上了,那家人不仅在她家东边搭了违章建筑,还准备在院子里再建一个水泥大棚,这样就会完全挡住她家的光。他爸以前跟他们理论多次都没用,而且那家人嘴还很凶,今天两家又吵了,吵凶了,那家的男人拿了把菜刀过来,威胁她爸,被她爸一拳就打翻在地,哪想到,那家的女儿正在家里睡觉,穿着睡衣冲出来,手指直捏过来,像头母狗,那女的是做“三陪”的,名叫金彩,是做“鸡”的。

黄桃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满脸忧愁。她告诉我那“鸡”原来还是她小学同学呢,小时候两人多要好啊,每天一早还结伴去上学,后来中学毕业了,那女孩去南方转了一圈,回来后怎么就成这样了。

黄桃说,那个吧女,也可能是觉得我们鄙视她,平时居然神气活现的,估计是她觉得她有钱,还看不起我们呢,觉得我们土,呸,不就是做“鸡”的吗。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可见她确实气炸了。我说,那你家怎么办?她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我对我爸说算了,我们搞不过她们的,这个吧女,平时在外面搭了一堆不三不四的人,我们搞不过他们的,搞大了只会让自己更生气。

但这么算了,总有点不甘心。她心情低落了好多天。于是我对她说,要不我们一块去她在做的那家娱乐城看看,看她是怎么卖的,看她那不要脸的b样,你会好过一点。

于是我和她去了“金光帝豪”娱乐城。第一次,我们没遇上那个金彩,我们坐在歌厅闪烁的光雾中,黄桃拘谨得好像时刻想跳起来逃走,因为她说她怕,很紧张,怕什么?怕碰上那个女孩。

她说,我想来看她的笑话,但坐在这儿,自己先紧张了。我说,应该是她怕你看到她干这营生才对。黄桃说,是的,可是,我还是紧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怕她。

我当然理解。

她说,金彩平时邪邪的样子,就让我不自在,真的,平时她拎着那些老贵的东西给我看的时候,不自在的总是我,可能是她觉得自己比我们有钱,在我们面前透着得意,我们新村里的人说,她还吹自己和公安局的都睡在一起过。

我安慰她,说,就算白天不懂夜的黑吧,你一幼儿园的阿姨怎么懂一个“三陪女”呢?

第二次去“金光帝豪”的时候,还真让我们遇到了那个黑衣女子金彩。她坐在吧台上,在涂口红,身边有一个胖男人。后来她扭上了台,唱歌,一群男人对着她在台下像“嗡嗡”的蜜蜂,她在台上讨花篮。后来她一边唱一边舞到台下,坐进了那个胖男人的怀里。那男的往她胸口里塞了一把钱。她后来舞到了我们面前。她好像没看见黄桃。她向我这个方向的人连声说感谢,她做着媚眼,在人堆里拧一把掐一把地搞气氛,她说,你们喜欢不喜欢《恰似你的温柔》啊,我献给大家。她扭着,唱起来。她突然一屁股坐在我的腿上,搭起她的长腿,丝袜子里也隐现着纸币。她说她要开始放电啦。这位哥哥,告诉我,你的妹妹不会吃醋吧。今晚我们不许吃醋,我们吃酒。她提起桌上的啤酒瓶想往我的嘴里灌。许多客人在起哄……黄桃推开她,拉起我就走。我们奔向娱乐厅的走道和门口。黄桃拉着我拼命地走,她眼睛里憋着眼泪。那个金彩居然也跟在我们后面跑,还一迭声地叫着,她说,小桃小桃,你今天一进门我就看见了,小桃小桃,你这样干吗?她冲到了我们前面,手往自己裙子下面撩了一把,掏出了凌乱的一把钱,说,小桃,我知道你恨我,你爸的事我也知道不好,这点算是医药费吧,小桃,穷人干吗要为难穷人,咱们还是初中同学呢。

黄桃甩开她的手,拉着我奔出了娱乐厅的门。

有一天傍晚我去黄桃家,听见从隔壁金彩家院子新砌的棚子里传出唱圣歌的声音。

我问,他们在干吗?

黄桃妈说那是金彩她妈妈的一帮教友在做礼拜。我不懂她们在唱啥,但隔着一堵墙,那空旷的歌声在夜色中的工人新村里飘着,有一种魔幻感。

我问黄桃妈妈隔壁那家人既然信教,怎么这么霸道。她说,那女人生了一儿一女,男孩偷了人家的东西,被关到了监狱里去了,女孩做了这生意,可能是她心里难过吧。

她难过?黄桃不同意这观点。她说,不会吧,她不是到处在吹她们家现在有钱吗,她觉得你们看不起她,她还看不起你们呢。

黄桃家院子里的阳光被隔壁棚子给挡了,黄桃妈妈只好把那些桌布挂在小区的路边。后来小区不让晒了。工人新村里的人们给老实巴交的黄桃家出主意:找媒体去,老百姓没人找的时候,找新闻媒体来曝曝光。

黄桃问我在新闻单位有没有认识人,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原来机械厂的老同事林姨好像有个弟弟在晚报。我说,我去找找她吧。

林姨已经提前退了。她说你离开厂是对的,现在我在家没事儿。我就把黄桃家这事告诉她,说能不能想想办法。她说,我弟就是跑公安、城管、卫生这条线的,应该找得到人。

两天以后,金彩家的棚子被拆除了。

据说,“拆违办”的人来拆那棚子时,金彩妈环抱着手在边上看,笑着告诉周围的人,她家已在外面买了一套房,180平方米,在装修,以后这边的旧房子出租,他们要住得远远的。

转眼就到了1998年,我和黄桃越来越奔向明亮的终点。

如果能赶进5月扯证,那就能冲上单位分房的最后班车。好戏在前面了。虽然就结婚本身整个进程而言,这好像快了点,因为我和她相识才半年多一点。

是快了点。怎么对她晓以大理,让她同意就这么快地跟我结婚呢?这事怎么说出口来,都显得太直奔主题了。是不是?

后来我琢磨了一堆理由,硬着头皮跟她谈了。我说,5月前可以去登记吗?

而她好像早知道我会跟她交底这条时间的红线,因为她一点都没显惊讶。我心想,早知道她会懂事成这样,那我就根本不用费神为“为房扯证”琢磨那些理由了。

让我觉得更爽利的是,她不仅没显惊讶,甚至还反过来打消了我的犹豫和多想。

她说,房子总是要的,本来这也是个机会呀,现在我的一些小姐妹都这样认为了:分房是给结婚一个机会,现在谁会无缘无故地去结婚啊,分房刚好是结婚的一个理由呀。

真是靠谱的好妞。我看着她圆圆的脸,觉得她真懂事,我问她想要件啥礼物,扯证那天咱一起去买吧。她想了好一会儿,说是手机。我说,好。她又问是不是太贵了?

那一年手机开始降价,人人都狂爱手机。我说,我还买得起。

1998年春季,我们与无数青年一起向扯证发起最后的冲锋。那年春天,似乎是为了烘托这一划时代的情感新动态,爱情大片《泰坦尼克号》向我们开来了。

影片反响剧烈。银幕上,当罗丝将杰克冻僵的手指一个一个扳开,杰克的脸渐渐沉入夜色中的海水,罗丝带着恋人的赠言游向救生艇微弱的灯光,银幕下,我身边的黄桃泣不成声,我搂住她,吻她的头发,甚至我把手探进她的衣服,她也无暇反应。

她说太好看了。

于是我陪她去看了三次这艘“大船”,共花了120块钱。她还想看,我笑她,你还以为是真的吗?那是电影,你可别进入角色哦。我告诉她这样的故事在生活中可不像电影里那么容易企及,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本来嘛,幸福可以高深莫测,也可以简简单单的,就比如咱们是相亲,他们是艳遇,说不定还是我们太平。

她不会像我一样说话。

她议论电影时有点语无伦次,但她从电影里看出来的东西,有时让我发愣,甚至有点自弗不如。比如,她说这电影最好看的段落是最后“罗丝把杰克的手指扳开”。她认为这很好,罗丝游向新生而不是殉情,这很真实,现在的人都会理解的,自己是不能死的,恋人的遗言对新生活也很有用,照顾好自己也是对得起别人……另外,她说印象强烈的还有电影里的“等级差别”,比如头等舱和末等舱界限分明,每个层次的人,不得逾界。

我叫起来,不平等有什么好玩的?

这憨厚的女孩说不清楚有什么好玩。她想说清楚,但她说不清楚。

4月下旬的一天,我在街头与宋珊瑚偶遇,她风风火火地正要往哪里去。我们相互说了一声,嘿,好久不见。

我说你在忙啥,好久没来我这儿了,还做传销吗?她惊讶地看着我说,怎么你没听说啊,国家不让做了。接着,她就没再对我讲传销的事了。她说她正准备与一群哥们介入信息高速公路,互联网,你有听说过这玩意吗?

她的脸神一如以往的兴冲冲和急匆匆。我笑道,我是问你现在要去忙啥?

她说她正要去买彩票,在江北体育场,今天下午搞“即开型彩票”大摸彩活动。她问我,你一起去吗?

站在街边,她眼睛放光,鼓动我跟她一起去。

她说,你不知道吗?这一阵子“即开型彩票”火翻全中国了,当场买,当场刮,最大奖二十万元,外加一辆车,前两天,我认识的一哥们,一下子刮到了五万元。

她嘴上有风暴的气势,神话仿佛在街边蹦着,吸引着我跟着她去看西洋镜。我们转了三辆公交车,到了江边。好多人啊,我怀疑是不是全城一半的人都在往江边这里赶。我和她挤在人流中,往大桥上走,到江北去。人山人海,声音沸腾,走到大桥的中段时,许多人都叫起来,桥摇了。真的桥是在摇。我感觉惊恐。数万人赶紧一动不动地站住脚。人太多太重了。有人在喊。脚下是滔滔的江水。无数张脸上交替着狂热和恐惧。宋珊瑚拉着我的手。那一刻我感觉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后来我们往桥两边撤。分批过桥。过了桥,发现人太多,还是无路可走。于是我和宋珊瑚跟着一批人翻过一个小山丘。当我们满脚泥泞地杀进体育场时,我发现偌大的体育场内,地上像下了一场大雪,全是刮过的、白花花的彩票。空中,王菲、那英在唱:“昨天激动的时刻,你用温暖的目光迎接我,迎接我从昨天带来的欢乐欢乐,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我和宋珊瑚赶紧挤到服务台,掏钱买彩票,一边买,一边刮。我花掉了600元,她花掉了800元。我们刮出了一只钢精锅和一袋茶叶。后来我们站在那弥天的彩票天地里,看着对方,实在忍不住,笑出了一阵疯狂的声音。

那天回来的时候,宋珊瑚捧着她的那只钢精锅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在浩浩荡荡的人流中,高个、利落的她抱着这只可笑的锅子,像个主妇。她说,我又不做饭,你要不要?我摇头,说,你留着吧,终有一天,你是要做饭的。

她没听出我在笑话她。她在人群中吃力地走着,噘着嘴是因为她今天实在很累。人太多,我们搭不上公交车,我们只好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十公里路,走回了市中心。

我在心里笑话她。

但我没能笑多久,因为第二天黄桃突然说要跟我分手。

我都蒙了。这是哪一出啊?我想她在开玩笑吧。但她这人不太会开玩笑。我问,怎么了?

在电话里,她哭了起来,有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反复说她妈看到我和宋珊瑚了。

我傻了。

黄桃告诉我昨天下午她妈去金峰宾馆送桌布,看到我和宋珊瑚在逛马路,原先也未必会注意到我们,是宋珊瑚捧着一只锅子,在路人中很显眼。黄桃说她妈骂了她一整夜,说她没长眼睛……

我拿着话筒,语无伦次,连声喊冤,黄桃不听,她搁掉了电话。

于是,在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拼命call她,她都没回。傍晚的时候,我去黄桃家找她。他爸见我来了,沉着脸说,黄桃不在。我刚想说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她。没想到,他爸突然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他把我按到墙上。我挣开他的手,说,你搞错了。他哪能听得进。他说,你别以为我们是工人就好骗,你别以为你是干部了,就可以来捉弄我们工人家的女儿,你别以为我们是大老粗,就不会心痛……我拼命点头,因为他涨得黑红的脸,包括他的力气都让我难受。

第二天,我捂着红肿的脸去上班。我没敢看隔壁刘姨犀利的眼风。我想我是怎么回事啊,节骨眼上把这事搞砸了,这后面该怎么办。

接下来,连着一星期,黄桃都不肯见我,也不接我的电话。

后来我知道那一阵她其实是在犹豫。

有一天她终于给我call机留了言,说她想好了分手,让我别再找她了,她祝我好运。

接着,有天中午隔壁办公室的刘姨过来对我说,也可能你和小桃确实不合适,是我过于着急了,这事先冷一下,也未必是坏事。

她的话有些反常,因为她语气平静,眼里没有了对我的责怪,而有一丝悯意和安慰的调调。

后来我才知道刘姨为什么这么劝我。

黄桃妈看见我和宋珊瑚在一起只是这事的起因,黄桃爸反对只是这事的压力,而黄桃改变主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些天她去参加的一个中学同学会(她和我说起过,只是我没在意)。在同学会上她遇到了初中的同桌,一个当年成绩很好的矮个男生,如今在电视台工作,往事召唤,所有“同桌的你”的感觉一刹间全回来了,那男生想跟她好,也很急,因为电视台也要分房了。

所以,后来刘姨对我说,你呀,你这边不早不晚这么一出岔子,那男孩那边又表示想追她,再说本来就是老同学。这就有了比较。比较,总是发生在动摇的时刻。这怪不得别人。换了你,也会这样,因为你没让人定下心来。

刘姨说得完全对。我承认。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活该。

刘姨劝我算了吧,她说,电视台要分的房子地段比我们老龄委好,而且是新房,100平方米……那男孩的爹是心血管专家,名医,要不是那男孩长得特别矮小,早被人家抢走了,一个下岗工人家庭,要攀上他家是缘分,全靠了他们是同学。

刘姨说得没错。我不怪黄桃,要怪只能怪自己。是我一会儿想扯证,一会儿又想聊天,结果把事儿搞得一团糟,否则她该会跟我去办这个证的。

这个实在的女孩绝对不是傻瓜。我越来越懂她了,因为我懂自己,而人是一样的。人为什么要在乎条件,那是因为对感情没把握,所以才比较条件。

5月,我终于等来了单位分房的最后一班车,而它擦着我的肩膀呼啸而过。

也在那个月,我听说黄桃结婚了。犹豫了半天,我坐在办公室里还是给黄桃打了个电话。

没想到,这一次她接了。

我祝贺她新婚大喜。而她在那头立马哭了起来,问我怪不怪她浪费了我的时间。

我说,就算不怪吧,我会有房子的,祝你过得好吧。

她说,你得实在点。

我说,我会实在的。

窗户外雨点密集。随后而来的1998年夏天,整个南方都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