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竞聘

职场纸牌屋 鲁引弓 第1页,共2页

我和石峰定下了竞聘演讲的基调:一要有趣,二要有感情,三要有点搞笑,四要开头够炫……少说正事,多说情绪。大格局可以失真,小细节一定要真实。

“首席项目员”竞聘公告,贴在写字楼大堂公告栏里。

不大的白纸,细细的黑字,像个寻常的会议通知,但在早春的风中,没人会忽略它的存在。

其实,这事早就在传了——全公司将评选四个“首席项目员(副主任级)”、一个“项目监管主任(主任级)”。许多人都在悄悄地瞄准和惦记着它,因为在主任、副主任编制已满员的情况下,“首席项目员”好歹也算是个级别。

这事从去年传到如今,每逢风吹草动,不少人就以为要pk了,以至于我去年夏天从信息资料室调到综合部来时,卓立他们都认定我是来和他们争这个位子的。

竞聘公告贴在楼下,我来上班的时候,看了它好几眼。中午下楼吃饭,又经过它的面前。傍晚回家时,我瞟了一眼过去。我走在黄昏下着雨的街边,周围全是正往家里赶的一张张倦脸。我犹豫要不要报名竞选,因为明天中午报名截止。

我记得自己刚调进综合部的时候,看着卓立他们紧张的脸神,曾对自己也对丁宁说过这样的狠话:他们还以为老子也像他们一样稀罕“首席”这玩意!我不会和他们抢的,他们放心睡大觉好了。

但如今那张公告真贴出来了,我却发现自己有点动心和生气。

我想,凭什么我就是小兵的命,凭什么卓立就非得爬到我头顶上来管我?都是一样的上班写字赚口饭吃吃,凭什么就他能不加掩饰地要当我等的上司?

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我不去和他争,那么他上的可能性会更大,那么下个月他就将成为我的业务上司。

想到这点,我内心忐忑,这可能比我自己没得上还难受。

丁宁这阵子常闹胃痛,他在家里休息。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单位是不是在竞聘“首席项目员”和“项目监管主任”?

我说:是的,听说好多人打算报名。

他就捂着胃部打的过来。他去人力资源部报了个名,竞聘那个正主任级的“项目监管主任”。他回到办公室后,从我桌上拿了一块饼干,一边吃一边问:你这次报名吗?干吗不去?谁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我支吾着。因为我感觉卓立在听我们说话。

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到半夜。我给“愤青”张野打了个电话,说:嗨,还没睡吗,你在干啥?

他说: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报了名没有?

我说:还没呢,你呢,报了吗?

他说:我报了,我是去搅局的。

搅局?

他说:嗯,我觉得你可能有戏。

我说:我们这边的卓立好像那位子已经是他似的,如果我去和他pk,他会恨的。

张野说:管他恨不恨的,你想得太多了,但又想得不对路数。比如我,我偏去报这个名,虽然我太清楚了,这回我们这边的杨青肯定上。你也知道,他毕业还不到三年,但他舅是副市长,你们又能怎么着?

张野说:我们部门不少人原本也想去报名的,但有杨青摆在前面,他们怯得连名都不敢去报了。呸,我才不理那套呢,我得搅局。没准他们还在心里笑话我呢。奶奶个熊,中国人就这么奴性,对与自己一样的小角色从不买账、斗成乌鸡眼,而一旦遇到一高干子弟、领导红人,心里立马全虚脱了,好像他们得便宜天经地义,凭什么呀?!我偏去搅这个局,虽然我知道,即使我得票比杨青高,最后那个位子还是会给他的。

我说:那又何必呢?有些人会恨你的,那些头儿把这位子留给杨青,或者是因为他们想把这当作礼包,或者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办法。你这一搅局,是给他们出难题,杨青也会恨你的。

他说:让杨青去恨吧,人就是犯贱的,你不去搅局,难道他就谢你了?屁!他照样不会。说不定你去搅了,他反倒觉得你不好惹,哪怕最后他当了你的头儿,他还可能让你一分,对你收敛一点。

张野狂笑起来,说: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与他争,那他对你可能会知趣一点,给你一点尊严;而如果你不去pk,他还真的以为他自己有多了不起了,对你牛气冲天。所以我报名竞聘不是为了上位,而是为了让他明白……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只要在办公室里待过,谁都明白这意思。

我说:没错,你说得没错!我也得去搅这个局。

我告诉张野我和他有点不一样,我不仅冲着卓立,更冲着祝响亮去。妈的,老子得搅祝的局,也得让他不爽。这位子凭什么就是你留给卓立的,凭什么呀?

我心里还想,我来单位也有十年了,转眼就到三十五岁了,这以后即使想参加副主任级别的竞聘都超龄了,所以这一次我也得去试试。

我问:那我如何讲自己为什么要来竞聘呢?

石峰说:你就说你这次好像有点心急,也可能人到一个年纪临界点,就特别想试试自己还有没有别的能力,比如管理协调能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了,因为快三十五岁了。你也可以说说自己犹豫了这么多年,从没来竞聘过,不是因为腼腆,也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害怕比较,在这样的场合免不了人与人比较,自己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总不是太好……

石峰说:你这样讲,可能给人的感觉挺特别。好像挺实在挺真诚,但其实只是点了题,实质的啥都没说。

我说:我也确实有你所说的这方面的情绪。

他说:那就放大来说。

我问:那么业务方面总不能不提吧?

他说:可以提,但可以这么提:“根据要求,我还该谈谈业务方面的理念。我总觉得工作、拉业务就像每天的洗脸睡觉,是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靠日常的投入细心,而不可能靠一两个理念把别人震晕;我也知道,对首席项目员来说,其首要的职责还不完全是自己提出各种理念,而是配合部门主任还原决策层的理念,把理念还原成具体的产品。我相信你们能同意我的想法,一个单位一个部门如果人人都有理念,那么其实就等于没有理念。一个单位的发展有它的核心理念,对于我来说,我的作用是还原,而还原能力可能是我的强项。”

虽然我嘴上对石峰嚷着“这么说,会不会有拍马屁之嫌”,而我心里,服气到想死的心都有了。

竞聘开场。

虽然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但因为是头一次参加,所以比较紧张。

按姓名笔画顺序,我排在后面。先上台的,什么风格都有。舅舅是副市长的杨青,大谈业务设想的时候,涉及每部门,以及对各部门的评述,显得有些老三老四又有些傻纯;网络部方文说得很猛,抨击了一些单位现状,激起掌声一片,但我发现虞总的脸色泛青了,他埋头看报;“愤青”张野原先准备的讲稿也是很猛的,但方文说在前面了,出尽了效果,他只能临场改变风格,于是大大咧咧地向大家许了很多愿,好像在做传销,这反倒帮了他,因为没惹头儿生气;丁宁跟他自己平时言语利落的状态差别很大,他紧张得有些离谱,还老用手去捂胃部,可能是又犯胃痛了;卓立则说,首席项目员不仅调研业务,还要调研大家的生活质量,调研食堂饭菜质量,争取过年过节多调研大家的呼声,多发钱……今天竞聘的虽是“首席项目员”,但依然有好几个人执着地拿食堂饭菜质量开刀。我听见坐在身后的财务部主任老任在嘀咕:钱呢,钱呢,哪来的钱,他说说倒是轻巧……

接着是一班娘子军上场,讲到动情处哭了好几个。美女林娜没哭,她一身白色小礼服,腰间还别了一朵硕大的缎带玫瑰花,婀娜上场。我不知她在说什么,就看着她讲着讲着还顺便抛了两个媚眼。我相信今天的男员工多半会给她投票,女人多半不会,不知她有没考虑到公司这两年女人越来越多?程珊珊今天的嗓音脱胎换骨,是女主播腔,她说:人们常说,下辈子我还想嫁给你,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女,而我想说,下辈子我还想在这楼里……

张富贵坐在后排,我听见他在说:太热太热,她这一讲,我热了。啪啪啪,空调可以关掉几台。他们那边笑成了一片。

虽然我越听越觉得石峰料事如神,但我自己的发言效果也一般,主要是比较紧张,表达得不太好,而且我说的那些,和整个氛围有点不搭调。

但散会后,林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们讲的是普通话,你讲的是个性话,比较清新。按我的看法,今天你讲得最好了。

结果出来了,但得票数保密。

黄珍芝参与了人力资源部的计票工作,她悄悄告诉我,我得票挺高,排第二位。

我竟然被初选上了。

我打电话给老同学石峰,赞他一通。他要我请客。我说:我请我请,但还早着呢,这只是初选,后面还要由公司决策层再终评呢。

他问:初选进了几个?

我说:进了十二个,然后十二进四,后面就全是投票了,还要答辩,好像挺来真的。

他说:十二进四,太可笑了,搞了那么多入围,票数下限一定放得很低,不知要照顾哪位。我想你还是有点悬的,你得加点劲,跑跑领导。

我说:初选有这样一个结果,对自己已有交代了。后面的局,我掌握不了,随它去了。

除了我,还有哪些人上了?

我对面的卓立一整天都没理我,于是我知道他没上。

张野打电话来祝贺我,他说他也上了。但他好像并不是太高兴。他说:杨青也上了,陈芳菲也上了。所以,他知道自己不会有戏,因为他们部门不可能三个都上,票选这一关他没把另外两个拉下去,搅局就没成功,那么接下来的公司决策层终评投票,就会把他刷下去。

丁宁竞聘“项目监管主任”也上线了。

我打电话给丁宁,他在家里养胃病。他说: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原来想告诉你的,但胃痛得要死,顾不上你了。

我这才想起他那一堆永安老乡的资源,他当然消息灵通。

综合部两员女将程珊珊和许惠琴也都上了。冲击“项目监管主任”岗位的林娜,没上。

这一天,我原本会高兴一整天——高兴地回家,高兴地吃晚饭,高兴地看电视。但快下班时,我却吃了一只“苍蝇”。

当时我和卓立在洗手间迎面相遇,我向他点了一下头,他面无表情,擦肩而过时,我却清晰地听见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声: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