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拎包和对劈

职场纸牌屋 鲁引弓 第2页,共2页

我说:丁宁在担心明天没有车,我叫他别担心……我拿着电话,小店门外是灰红色的夜空,我想象电话那头钟主任耳畔鸡毛飘飞,一会儿你来这么说一会儿他又来那么说,如果我是他会疯了的。

但他却呵呵地笑着。这乐呵呵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在外面,你们要培养自己的协调能力。

我舒了一口气,给了一直好奇地看着我的老人两块钱电话费。

他说:你们上班人真忙,这么晚了还要谈工作。

我说:忙或者不忙都是自找的。

我回到宾馆,推开房门,丁宁在看电视,他笑着问我:这么久,你在下面逛?我说:我在看风景。

丁宁视我为竞争者,他发力了。

他一发力,众人的视线就从我身上移向了他。

他们说,这阵子老大在赶一个年度预算方案,常加班到深晚。于是,丁宁也在办公室里磨蹭到半夜。

他们说,他加班的重点就是陪聊,以及教老大做表格,手把手地教呢。

林娜捂嘴笑道:我还以为他们在下棋呢,原来是电脑教练啊。

张野说:下棋、电脑小菜一碟,你们知道吗,他还在学吹箫呢。

见我们没听明白,张野脸上就有些飘飘然。原来,单位老大虞总一向风雅,爱弹古琴,总经办的小伙们都弄了个琴在拨,丁宁与众不同,选定学箫。张野说:这就对了,学琴难道你要盖过领导不成,学得不好,他又嫌你笨,所以吹箫就对了,除了同为雅人,还能在单位联欢会上与他配上一曲。

一屋人静默了两秒钟,接着笑声像水花涌向了不在场的丁宁。背后议人欢乐多,可见憋屈有多深。退伍军人张富贵在一旁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终于说出来了:现在的小孩真是能干啊,我有天中午去楼上的泳池,游好了出来,在洗澡区看见丁宁在给老大搓背……

张富贵站在办公室中央做着搓背的动作。喧笑中,我耳边飘过一句:农村来的小孩都是这样的,看到目标学不会掩饰,就精神抖擞地直奔过去了。正笑到高峰,丁宁和汤丽娟突然从老大办公室回来了,大家赶紧闭嘴。丁宁噔噔地从我桌边走过去,精神抖擞,仿佛带回来了一支鸡毛令箭。群众真的具有可怕的洞察力。

当丁宁一马当先之后,林娜、张野和我就走得很近了。

林娜对我说:不就是个副主任的位置吗,值得这样豁出去吗?我看丁宁也未必有戏。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豁出去了,就树敌了;你树敌了,就容易被别人撬掉。

张野告诉我,张富贵就是一个撬边的人,我早就觉得他和丁宁不对劲了。

他压低声音,把嘴凑近我耳边:你知道吗,我们下班后,他俩天天在办公室里“对劈”?

为目睹“对劈”,下班后我依然泡在电脑前。丁宁一直在煲电话粥,到晚上八点,他搁下电话,踅进隔壁钟主任办公室聊天,拿回来了些什么,在电脑上打起来。他一边打一边对我说:你看不出来吧,老大在研究民营企业融资风险的问题,他在写这样一篇论文,我帮他梳理一下。

到晚上九点,张富贵像一阵疾风进来了,他向我打了个招呼: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我说:家里电脑这两天坏了,把文案处理完再走,你这么晚了还来?

他说:我在家没事,过来转一圈。

到九点半左右,我看见张富贵出去了,他拿着车钥匙,拎着两只保温饭盒,说买夜宵去了。

到十点,他又回来了,他向我递过来一盒热呼呼的煎饺,说:吃夜宵啊,从东方酒楼买的,这一盒送给老钟了。

他就转身去了隔壁。他进去后,我就看见丁宁出来了。丁宁见我在吃煎饺,就走过来,拿起一个往嘴里放,笑道:咱沾沾老大的光。

丁宁在我身边转了两圈,突然打了个喷嚏,说:张富贵真是好玩,每天晚上来这里转一圈,好像就是为了给老大买夜宵,然后等到十一点,开车送他回家。

接着,他哈哈笑起来,说:我们这些大学生怎么和他们这些当过兵的比。这个老张,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是领导的司机,还是保镖,还是保姆?

他说:你发现没有,在这幢楼里,那些在社会上待过的人,比我们大学生兜得转。在领导面前,他们比我们伏得低,而在我们面前他们又能利索而不露痕迹地踩你。

在晚上十点日光灯照耀的办公室里,丁宁手拿一根烟说着这些,让我突然间对张富贵生出了些许肃杀的感觉。

加班的人多起来了。

有一天,钟主任喊我过去,我以为他又将派什么任务给我了,没想到他说:你让我失望了。

他指着我说了一通,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告状了,说钟主任让我牵头的新项目,我派活时全派给了林娜、朱瑛倩这几个女人。

老大脸上掠过一丝挖苦的笑意:你这是想做洪常青呢,还是对别人不够大气?

我摸不着北了,因为最初我是派活给丁宁和张野的。记得张野当时一边往手机里输电话号码,一边告诉我这阵子他正在攻职称英语考试,可能没空。而丁宁好像有些不高兴,他告诉我最好别拉上他,现在大家相处好好的,而在一起做一桩事就有可能翻脸。他这么说得出口,我都傻眼了。

我对钟主任说:我找过他们的。

他说:当然,我也不会全听他的,但问题是这么点小事,让你牵个头,把几个年轻人组成个团队,就这么点事,你都弄得七零八落的。

我一声不吭地郁闷着。这是谁告的状啊,丁宁吧?

从钟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坐在位子上发愣。我突然就看见一顶小乌纱帽在空中晃荡起来,飘到了天花板上。你们谁想戴就戴去吧,你们谁想拎包就去拎吧,我求求你们别来烦我。

一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下班后,许多人都走了,副主任李瑞见我还坐在电脑前,就问:项目文案还没做好吗?

我没回过神来,居然脱口而出:单位是不是都是很复杂的?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觉得突兀的感觉。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如果不复杂,就不叫单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