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女上司不仅要交流业务,更需要隔三岔五地找她谈谈心情。她不仅需要分管你的工作,还需要分享你的情绪。
到十月中旬的时候,我注意到汤丽娟一天比一天兴奋了,她叽叽呱呱的声音灌满了我的耳朵。
她对我们越来越客气了。她甚至给我打了一双手套,说在家没事时就喜欢织这些,我骑车东奔西跑的,用得上。我戴着手套回家,我妈差点以为我找到女朋友了。
与汤丽娟叽叽呱呱的声音相映衬的,是整幢楼里都在传播的一个消息:中层岗位竞聘十一月上旬举行。
那么,这一次哪些人会上?我们这一屋里的人谁有戏呢?是李瑞,还是汤丽娟?是丁宁,还是张富贵?
早晨来上班,“愤青”张野看着汤丽娟提着热水壶去开水房打水的背影,对我狂挤眼睛,说:最好每天都有竞聘,我们当小兵的就会有主人翁一样的感觉,而当头儿的就真是人民的勤务兵了。
我心想,民主投票虽好,但最终还得取决于集中制,汤丽娟对我们这些手下小卒都客气得让我们觉得欠了她什么,那么她对上面领导又有多少细活要做?
看着她忙进忙出的样子,我也顺便留意了一下李瑞。我看不出他有太多波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拉倒了。
汤丽娟对我们笑脸相迎,但张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她吵了一架。
当时我正埋头打电脑,突然就听见汤丽娟的尖叫,回头,看见她脸涨得通红,指着张野说:我哪里偏心了?我怎么就偏心了?
张野说:你还不偏心?!
她说:这个论证会,我让你做会务,让他做记录,这么安排就偏心了?我看你的心眼比针还细了。
张野说:我是比针眼还细!这屋子里的人没有谁比针眼粗的!偏不偏心,你自己有数!
张野把一本记录本摔在桌子上,把汤丽娟的尖声摔在背后,气鼓鼓地冲出了办公室。
汤丽娟冲着他的背影对我们摊手说:这年头小伙子怎么也这么计较?
中午我在食堂里遇到张野,他头发竖着过来对我说:妈拉巴子的,这娘们真的太过分了,我忍了多少天了,实在忍不住了。她把所有的杂活都推给了我,既然她觉得丁宁那么能干,她干吗不推到他那边去?我上月做的一个独立项目都快有结果了,她居然要丁宁现在介入进来,妈拉巴子的。
他声音那么大,我赶紧劝他:小声点,算了算了,办公室里的人谁不知道汤丽娟喜欢丁宁,大家心里是有数的。
张野脸上的讥笑在飞快地堆积,他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丁宁吗?因为丁宁是“女领导杀手”。
看我没听懂这名词,他说,你我最多当当“少女杀手”、“师奶杀手”,这已经是很了不起了,而他是“女领导杀手”!
他说,我们没有“女上司缘”,是因为我们没有必杀技,我观察丁宁才知道,与女上司不仅需要交流业务,更需要隔三岔五地找她谈谈心情。她不仅需要分管你的工作,还需要分享你的情绪,她不仅需要了解你的思想,还有了解你家事的兴趣,她们对待你与对待老公是一个套路,不掌握你的情绪和隐秘,她们就浑身不踏实,就觉得压根儿没法管理。
他说:丁宁就是这么干的,对老大是黏乎,对汤丽娟是腻着,打打情骂骂俏。
他说:呸,汤丽娟,是你的人,就明摆着宠;不是你的人,就非得来挑逗你。你算老几?
他突然又问我:你看看,汤丽娟和李瑞这次谁有戏?
我说:这不关我的事。
他说:切,怎么不关?!他俩一竞争,这阵子办公室里的不少人汇报点屁大的事,都要汇报两遍,如果他俩都在办公室,和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就不知道该朝向谁……
我笑道:那就朝向李瑞吧。
为什么?
我说,钟雷多精明啊,要他选个常务副主任作为助手,他多半会选个能干活的,而不是找一个奶妈来体贴自己。
张野笑得乐不可支,他说:不会吧,要不然汤丽娟这两天怎么兴奋得像嗑了药似的,她肯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说:屁,她只是在造势而已。
张野就有些放心了。
其实我也不希望汤丽娟上,因为女人有权后往往晕菜,配置资源全由着自己的情绪,这间办公室里没人不知道汤丽娟偏心丁宁。
几天后张野告诉我,钟雷这阵子常找李瑞谈事儿,老李这两天心情挺好的。所以,他觉得我的分析是对的,钟是找人干活,又不是找奶妈。
张野说,李瑞是老实人,而且归根结底,他的姿态是淡泊的,这就是根本。在这幢楼里,你越流露出想得到某个东西,别人就越不给你;你越无所谓,最后越可能轮到你。其实,这也是在伸出手臂的众人中搞一个平衡,谁都不得罪,所以,最后的果子往往都留给了那些老好人。
他说:虽然老好人平庸了点,但也平衡了许多颗心。
但张野没想到,经过这两天,我已推翻了自己原先的猜想。我对他说:李瑞未必有戏。
我说:情况是在变化的,在今天,一个人想不想要这顶乌纱帽,或者说他愿望强不强烈,也许并不一定代表他真实的价值观,但代表他对领导的姿态。如果你不表现出企望,领导会给你吗?他又不欠你什么。如果领导知道你特别想要,他才知道给了你才是有效的,因为你会感恩。人都是一样的,对别人好,总是想有回报,而不希望自己遇到一块不懂人情世故的石头。
张野愣了一下,说:妈拉巴子的,又有多少利益呢,做孙子还不如做石头。
竞聘将临,办公室里窃窃私语。女人林娜看问题的角度与我、张野截然不同。
李瑞?她鼻孔里哧了一声。
她说:我一直觉得李瑞是个只顾自己的人,你可以说他淡泊,但这淡泊关我什么事?他上了,会对我们这个部门怎么样,他会为这个部门去争取什么利益吗?不会的!他还是老样子,君子之交淡如水,好像什么都不关他的事。相反,汤丽娟虽然主观冲动,但如果她上了的话,她倒有可能为部门去争取点利益回来,比如工资总额、奖金总额什么的,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我觉得如果她上了,说不定对我们来说,还实惠一点。
我听傻了眼,连连点头。
于是,我瞥了一眼坐在办公室东北角的李瑞,对他的沉默突然生出了厌嫌。虽然平时看他在汤丽娟叽呱声中落寞的样子,会遏制不住对他的同情。
当然,林娜也体现出了自己的多疑。她说:话虽这么说,但汤丽娟如果上了,我明年评职称可能就险了,因为她会力挺丁宁的,我们部门不太可能同时上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