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谨者与进取者的差异,即使在酒桌上也一目了然,有些人觉得离领导越远就越自在,而有些人非挨着领导才会让自己兴奋起来。
当然,或许正因为人群中拘谨者占了多数,所以沦为群众的非主流人群在办公室里也就占了大多数。
我们的等待持续了两个钟头,快到八点了,主任钟雷才到。这个黑瘦脸膛的中年人,仪表英挺,他对我们摊了一下手,笑着说:我来迟了,刚才虞总拖着我杀了两盘,我扳了一局回来。
丁宁一边给他倒上饮料,一边笑语:这幢楼里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下棋还希望自己输呢。
钟雷主任呵呵笑道:小丁啊,该输的时候得输,但该赢的时候还得赢,否则别人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张富贵好像恍悟出了哲理,说,对啊,对啊,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哪。
汤丽娟指着一桌菜,说:该出手吃了,大家都饿了,吃吧。
我们已经饿过了头,立马生猛开吃起来。
我们这桌因为远离领导,所以开始了自娱自乐;而那边的一桌,我回过头去看见他们的表情好像都很high。
即使在我眼角的余光中,也能感受到钟主任在这一堆人里所散发的威严——上来的每道菜只要他不伸筷子,那边一桌是没人先伸筷子的。
席间,他去了一趟洗手间,一盘鳝段上来转了几圈,没人动。汤丽娟说:老大肯定遇到熟人了。这样吧,我们给他夹出一些吧。她就一边往钟主任的碗里夹,一边对大伙说:吃吧,趁热,鳝段凉了就腥气了。
与汤姐的善解人意相映衬,钟雷主任的威严也体现了他的可爱,因为你发现他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的聚会,因为这酷似大家庭的团圆。
坐在大家庭中间,他像老大一样面带仁慈的表情,看着大家吃好喝好,并对他有些敬畏,他由衷地满意。他享受这种交织着感恩和敬畏的感觉,他无法忍受你对他的不在乎,比如即使在饭桌上,他似乎也无法容忍别人偏离他而悄悄交谈。他总是兴致很高地说:你们在谈什么啊?随即迅速把话语拉回到自己能介入的中心。
现在,老大突然把目标对准了我们这桌。他指着我们这边说:你们那边怎么这么热闹?
他对李瑞副主任说:让他们过来敬酒了。
于是,我们这一桌人就轮番端着杯子过去。老大的脸色已经红了,他说:不要组合,要一个个来。
当美女林娜端着酒杯过去的时候,钟主任说:林娜的酒我是不能喝的。
为什么啊,钟主任?
你那一杯里是什么呀?
林娜就有些撒娇:钟主任,我酒量可不行啊。
旁边人说:是掺了可乐,换掉换掉。
丁宁赶紧帮林娜把酒换上。
林娜眼睛笑得弯弯的,她说:这下真倒满了。
钟主任没去看她的酒杯,他的眼睛里闪着锋芒,他说:林娜现在和我们是越来越疏远了,她的酒我是不能喝的。
林娜就有点尴尬,她扶着钟主任的椅背弯下腰,她说:哪里哪里,我站了那么久了,腿都酸了,钟主任你就喝了吧。
谁都可以看出林娜美貌中藏着的机灵和镇定。这女孩因为美丽,所以一向善于支配别人,她总是在外面忙乎着什么,有自己的一套,对单位里的工作和对别人的眼风都不太经心,这注定与我们的“大家庭文化”犯冲。
汤丽娟赶紧帮着解围:林娜在谈男朋友呀,追她的人可能都有一个连了,她当然没时间和我们混啦。
钟主任说:噢,谈朋友啊,怎么也不向我们介绍介绍?搞得那么神秘。林娜就有些脸红,媚眼乱飞,她一个劲地说:哪里啊。站了一会,她突然把手指往酒杯里一蘸,沾了几点酒水,点在脸上,她娇滴滴地说:钟主任,你还不喝啊,我都哭了。
钟主任说:女人的眼泪我见多了,我从来不相信女人的眼泪。
林娜就有些无措,她扶着钟雷的椅背,摇晃了一下自己半屈着的腿,说:钟主任,我都快跪倒了。
旁边,丁宁、张富贵、赵金他们好像喝多了几杯,就起哄道:如果真跪倒了,钟主任肯定就喝了。
餐厅里,许多客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再后来,大厅里素不相识者也跟着起哄了。林娜仰脸笑起来,突然单膝一跪。起哄和掌声齐飞。在一张张很high的脸庞中,钟主任赶紧一边拉她一边把酒喝了。他感觉挺好,他需要这种感觉——瞧你不顺眼时,你就得趴下。
新同事陈芳菲端着一杯饮料。一旁的丁宁赶紧把一杯红酒递进她的手里。她好像有点蒙了。
丁宁肯定喝高了,他对新来的有点摆谱,他大着舌头说了一句日后被传成名言的话:喝吧,喝吧,在这间屋子里如果你想按自己的意志活,就会死得很惨。
而钟主任说:新来的,我们不勉强,能喝就喝一点。年纪轻轻的,要培养战斗力,明天是你们的。他伸手,握了一下陈芳菲的手,说:好好干吧。
可能他手劲用大了,那女生“哟”了一下,他笑道:我的力气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