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庭的酒宴

职场纸牌屋 鲁引弓 第1页,共2页

即使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即使是吃饭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经意间都能体现出拘谨者与进取者的差异。

许多个早晨,我都像个孩子一样,用一万个理由劝自己赶紧起来上班。

许多个早晨,我都在向那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飞奔,我在那里已上了八年的班,但仍以极大的勇气,奔进自己的格子间里。

许多个早晨,我坐在格子间里,环顾四周那些已面对了八年,而如今依然面对,今后还将面对下去的人脸,想着自己的心情,琢磨他们的心眼。

上班。我最勇敢的,就是许多个早晨去上班。

今天早晨,我醒来又有些迟了。当我冲进集团公司大楼时,迟到了十五分钟。我在楼梯上跳跃,层层叠叠,我熟悉它们,就像熟悉单位的人际关系。

在二楼拐弯口的阴影里,我看见林娜和她的男友“小款爷”搂在一起,在作一天最初的缠绵告别。林娜每天由“小款爷”开着宝马车送来上班。她看见我瞥了他们一眼,就有点不好意思,嘴一嘟,对“小款爷”说:好了,好了,我得上班啦。

美女林娜,像一枝梅花,是这个单位里旁逸而出的奇葩。她现在的主旋律是谈情说爱——已经二十八岁了,得找个有钱的嫁了,所以她忙着自己的,并有自己的一套活法,游离于这个单位里的人事。

我不会去打林娜的主意,因为我觉得是不可能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常悄悄注视她的动静,因为与别的脸相比,美女的脸总是赏心悦目一点,还因为她是旁逸的梅枝,这使她有了超然的气质,那种无所谓,有令我轻松的东西。

我和林娜一脚前一脚后进了办公室。我看见我们部门副主任汤丽娟和许多个早晨一样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气喘吁吁地说:不知怎么搞的,我越提醒自己别睡过头,就越会睡过头。

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她走到我的面前,把一叠纸递给我,说:你给虞总写一个发言稿,他将在本次经济论坛上做主题演讲。

我盯着那张纸开始琢磨虞总的语态。上个月同事丁宁把虞总的发言稿写得太官话套话,结果虞总在省建设厅发言时被别人pk了下来,他大为不满,说:我们显土了,今后得写出时尚感!

所以一整个上午,我都在琢磨着怎么让虞总的嘴里吐出“互联网思维”、“新知”等词……我就把它当作一件很酷的活吧。

当我在电脑上码字的时候,沉默寡言的李瑞正端坐在办公室的西北角。作为我们部门的两名副主任之一,他多数时候不太作声。而当他厚道地笑着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其实在悄悄走神。

他在副主任位置上已停滞了十六年,以致后面的不少人如今都已超了过去。就连和他同级别的汤丽娟,都处处想占他的上风。“淡然”是这楼里的人们送给李瑞的定语,但当他无声息地在办公室里走动时,我还是无法遏制好奇,因为我不知道他的淡然是否也有底线。

到上午十点的时候,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像往常一样,沿着走廊走向我们的办公室。阳光将窗棂长长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他走进来了。我更快地打字,键盘发出“啪啪”的声音。那边丁宁叫着“老大”,飞快地递了一根烟过去;汤副主任捧起桌上的一张图表,笑道:钟主任啊,这个方案,你帮我们再出出主意……

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像在视察他的人马。

他绕着这间屋子里我们的桌子走啊走。我眼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他是我们这个部门的老大。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若干年后会敏感于别人的脸色,但经历了单位生活的这几年,我日益明白,在这间屋子里,钟主任今天给你的脸色,可能决定你一整天的心情,他与你的距离决定了别人对你的态度,而他对你的态度则决定了你在办公室里的轻重缓急。

而他,当然明白自己脸色和眼色的力量。于是,当人人都想获得青睐时,青睐就立马变成了稀缺资源。

今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汤丽娟领了一个大学生进来。她拍拍手,告诉大家,这位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叫陈芳菲。

办公室里的许多人都顾着忙自己手头的活。多数人压根儿没抬起头来。记得八年前我刚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也遭遇过这些脑袋类似的漠然。那时候我尴尬无比,而如今我充满理解,因为,我如今面对新人也同样不爽——他们的到来,除了提醒你这里更拥挤了,就是提醒你已经不年轻了。

更何况,在闪念间,我和那些脑袋还都在琢磨:如今满大街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她能挤进这里来,不知是哪一路子的背景?

我听见汤丽娟在对新人陈芳菲说,这个部门责任重,而工作又比较细碎,所以得勤快。当然,这里气氛是蛮好的,像个大家庭。

她的手指朝坐着的我们画了一个大圆圈,告诉那女孩:我们这里北大、复旦的都有,所有的人都是从整理资料开始熟悉工作的,别看是细活……

显然,汤丽娟对陈芳菲不太有眼缘。我心里在安慰这稚嫩女生:你知道吗,她对谁都不太有眼缘?更何况你们是不同代的女人,不同代的女人据说是天敌。

接着,我听见汤丽娟在通知大家:钟主任说过了,晚上大家去江南渔村吃饭,给新同事陈芳菲接风。

下班后,我们都去了江南渔村。包厢是汤丽娟早已订好的,她告诉我们:老大等会儿自己过来,咱们先把菜点上吧。

她一挥手,向那边叫道:丁宁,丁宁,丁宁,你过来过来过来。

于是,丁宁就屁颠屁颠地过来。他俩凑在菜单前,琢磨起菜单来。

而我们这边,十七个人散落在两张桌上开始了等待。

以为钟主任马上就过来了,汤丽娟让服务员上菜。一道道菜上来了,他还没到,迟迟没到。我们对着菜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听到了许多人肚子里开始叫唤的声音,但没人动筷。

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让我们等待,这是钟老大的风格。只不过,今天的等待比往日更加漫长。

热菜在散发香气。

和许多单位一样,即使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即使是吃饭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经意间都能体现出拘谨者与进取者的区别。

给老大钟雷留座的那一张桌子,比较空疏,活跃着汤丽娟、丁宁、赵金、张富贵、赵宝林,他们在滔滔不绝;而挤在我们这桌的,人多一些,大都比较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