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狼崽回来了，而是狼崽死了，经幡送来的是新的悲伤。随着江秋帮穷的一阵惊叫，父亲跑向了狼崽死去的现场。狼崽已经没有了，连骨头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小狼头、一地还没有长硬长粗的狼毛。谁啊，是谁让狼崽变成了这个样子？父亲愤怒地观察着四周。大灰獒江秋帮穷闻着小狼头周围的气味，突然仰起头，吼了一声，奔扑而去，它已经闻到了凶手的味道，谁是罪魁祸首几分钟之后就有分晓了。
父亲跟了过去，当他站到被大灰獒江秋帮穷咬死的一匹大狼跟前时，发现那是一匹像极了寺院里泥塑的命主敌鬼的狼，命主敌鬼的牙齿上沾染着狼毛，嘴边和额头上沾染着狼血，作为狼崽的野生朋友，它吃掉了狼崽，而自己却又被江秋帮穷一口咬死了。父亲并不知道，命主敌鬼是参与了咬死寄宿学校十个孩子的一匹头狼，在和多吉来吧的对抗中，它屁股负伤了，胯骨断裂了，已经不能快速行动了，大雪纷飞的时候它就差一点吃掉狼崽，是小母獒卓嘎从它的利牙之下把狼崽救了出来。父亲后悔极了：我为什么要赶走狼崽呢？它要是一直跟着我，就一定不会遭此非命了。
大灰獒江秋帮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找了一块低洼处，使劲刨起来，它知道父亲劳累了一夜，需要休息了，就想尽快替父亲挖出一个雪窝子来。父亲感动地望着江秋帮穷，悲伤地说：“看来我只能离开西结古草原，多吉来吧是找不到了，它已经从肉体到心灵离开了我，离开了所有的人。江秋帮穷你回去吧，回到领地狗群里去吧，告诉獒王冈日森格，我已经走了。”江秋帮穷知道分别在即，汪汪汪地答应着。父亲拥抱了江秋帮穷。江秋帮穷舔着父亲的脸，也舔着父亲的眼泪，当一股咸涩的味道进入它的味蕾、流入它的胸腔时，它的眼泪顿时汹涌而出，淹没了父亲的脸。
然后就是分手。父亲发现大灰獒江秋帮穷孤独的身影朝着西边的云雾消失而去，为什么要走向西边，领地狗群不在西边而在东边。一丝凄凉渗透了父亲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是不祥的，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意味。
走进狼群的獒王冈日森格高高仰起着硕大的獒头，眼睛直视前方，一丝余光也没有留给两边，也就是说，它从心底里蔑视着狼群，昂首向前的姿态是完全彻底的不屑一顾。黑夜显得更黑，荒风走到高处去了，头顶一片呜呜的哭啸，狼毛抖动着，就像无边的枯黄的草浪招惹着风的到来。冈日森格继续走着，浑身一抖，把金色的獒毛抖成了有声有色的旋涡，好像要借此证明，狼毛的抖动不过是小水涟漪，而它是大水喧嚣似的。
獒王停下了，停在了离红额斑头狼二十步远的地方，用深藏在长毛里的大吊眼不改傲慢地盯着面前这个狼界中的雄霸之材，石雕一样不动了，连浑身的獒毛也不再抖动了。风突然停止了哭啸，悄悄的，悄悄的。红额斑头狼惊讶地望着獒王，凶暴阴毒的眼光里，掺进了一丝疑惑：你是我们的夙敌，你单枪匹马来我们中间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对了，你就是不要命了，你是来送死的。红额斑头狼四下里看了看，看到的全是狼眼，幽幽然森森然的眼灯，爆发着欲望的蓝光，漫无边际地流淌着，近处的是自己的狼群，外围的是黑耳朵头狼的狼群和断尾头狼的狼群，声势这么浩大的狼群，是可以面对一切强手、一切打斗、一切变故的，用不着担心獒王孤胆深入的背后，会隐藏着什么诡计。
红额斑头狼放心坦然地收回了眼光，望着獒王狞声一笑，似乎是说：你已经出不去了，既然你胆敢进来，就只好留下，留下你的狗命，这是你胆大妄为、目中无狼的代价。继而又疑惑地用眼光问道：你一定知道你是非死不可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走进来呢？你的领地狗群你不管了？你的人群你不保护了？獒王冈日森格的眼睛里，其实也充满了疑惑，那里面有它一直没有想通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今年你们变得如此穷凶极恶？为什么从来不联合围猎的几股狼群，突然纠集在了一起？本地的狼一向把外地狼的侵入看作是首要的提防目标，为什么今年突然改变了，今年你们宽容地没有跟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厮打起来？獒王的大吊眼突然闭上了，再次睁开的时候，变得更加疑惑：它从狼群暴烈的程度、愤怒的目光、坚持不懈的举动中，早就看出狼群对人群的围攻不仅仅是为了饥饿，更重要的是为了报复，人把狼怎么了，它们需要这样报复？
红额斑头狼看出獒王冈日森格正在疑惑，也似乎知道它正在疑惑什么，朝一边走了走，又朝另一边走了走，然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好像这就是回答，是代表所有的狼做出的一个恰如其分的回答，四周的狼影波荡而起，蓝幽幽的眼灯唰唰唰地闪烁起来。獒王冈日森格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晃了晃獒头，立刻意识到自己不是来解惑释疑的，而是来拼命，来抗衡，来和严阵以待的狼群对决最后的胜负的。它朝前走了几步，用凶鸷的眼光横扫着狼群，最后把更加凶鸷的一瞥投射在了红额斑头狼身上。
红额斑头狼顿时很紧张，作为西结古草原最强悍、心理素质最好的狼，它紧张的表现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威风凛凛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翘起狼嘴，直指獒王。包围着獒王的所有的狼，都翘起了狼嘴，直指獒王。獒王冈日森格坐下了，把身子舒服地靠在了自己的双腿上，眼光依然是钢铁一般坚硬的凶鸷，姿势却悠闲得就像在无所事事的领地狗群里休息。
对峙开始了，獒王冈日森格和红额斑头狼以及三股大狼群的生死对峙，在深夜的静寂中开始了。首先是眼睛的对峙，一眼不眨，獒王冈日森格和红额斑头狼都是一眼不眨，仿佛眨一下就算是失败。紧接着所有的狼都开始一眼不眨，都把魔鬼一样刁恶的眼光，缠绕在了獒王蠕动的喉咙上：咬破它，咬破它，做梦都想咬破它。狼嘴张开了，所有的利牙都龇了出来，在眼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把把幽蓝恐怖的匕首。红额斑头狼的心音时刻在叫嚣：扑过去，扑过去，立刻扑过去，让所有的狼都扑过去，就是压，也能把獒王压死，况且还有饥饿驱动下的利爪，还有仇恨鞭策下的狼牙。
獒王冈日森格知道红额斑头狼和狼群正在想什么，它盯视着所有的威胁，仍然是一眼不眨，坐着的姿势却变了一下，变出了它的气高胆壮、冷静沉稳，就像人类所说的：心如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就是这样一种临危不乱的风度让獒王在不经意中占了上风，暂时制止了红额斑头狼号令狼群扑过来的冲动。獒王冈日森格因此有了机会用神态和姿态表达自己的意愿，这样的意愿用父亲后来的猜度应该是这样的：作为必须对整个西结古草原和所有的草原人以及领地狗群的安危负责的獒王，它其实并不是来和任何一匹狼、任何一群狼决斗的，它来到红额斑头狼面前是为了谈判，最好是感化前提下的和平谈判，其次是牺牲前提下的血性谈判——獒王冈日森格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和红额斑头狼以命相换，它用自己的形体语言告诉对方：我可以让你咬死我，让你成为亘古及今西结古草原唯一一个咬死了獒王的狼中英雄，但你必须撤退，你现在是十愤怒王地仅存的头狼，你带着你的狼群退了，所有的狼群也就退了。
红额斑头狼哪里会听从獒王冈日森格的劝告，耸动着脸毛狞笑起来，似乎想用无声的冷恶告诉獒王：妄想吧你，你马上就要死了，怎么还能做梦让我们撤退？我们咬死了你，再去咬死所有的领地狗所有的人。一片声浪飞翔而起，仿佛所有的狼都狞笑起来，哼哼哼、呵呵呵的，充满了得意和狂妄。狼群的狞笑换来了獒王冈日森格的狞笑，但獒王的狞笑在心里，在深藏不露的胸襟里，面部的表情却更加庄严而肃穆，眼睛的光亮里突然多了一层内容，那就是比凶鸷还要可怕还要激切的逼问：你们狼群中难道就不会流传獒王冈日森格营救尖嘴母狼的故事？难道就不会流传大力王徒钦甲保为营救狼崽而献出生命的故事？难道就不会流传獒王冈日森格三次放过红额斑头狼的故事？而最后一次放过竟是在红额斑头狼咬死了獒王的孩子小母獒卓嘎之后。我看出来了，从你们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你们一定在流传，一定知道这是救命这是恩德。但愿这样的故事，能让狼群在寒风料峭的黑夜里反躬自省，能让你们那报复的欲望、嗜血的念头、野性的贪馋，在故事的流传中悄然消解。
红额斑头狼耳朵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三次被獒王冈日森格放过的情形，第一次是在屋脊宝瓶沟的沟口，第二次是在十愤怒王地的西边，第三次是在十愤怒王地制高点的下面。它当时惊怪地问着：我都咬死了獒王的孩子，獒王怎么没有咬死我呀？但是现在，优势和劣势已经颠倒，所有的安全都归了狼，所有的危险都归了獒王，红额斑头狼就不会再这样问了，它只能狞笑和得意，它必须狞笑和得意，多么不容易啊，狼在藏獒面前从来都是没有尊严缺少笑容的，像今天这样让整个狼群在狞笑和得意中获得一种胜利者的快感的日子，真是太少太少了。
獒王知道红额斑头狼并没有丝毫准备感恩和回报的意思，便朝前走了两步，依然是庄严而肃穆的表情，是比凶鸷还要可怕还要激切的逼问，仿佛只要它坚持不懈，就能逼问出狼的情义、狼的道德、狼的温柔来。再也没有变化，就这样冰冷而僵硬地对峙着，很长时间过去了，红额斑头狼突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奇怪地想：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而没有号令狼群扑上去。更加奇怪的是，它已经不再狞笑，所有的狼都已经不再狞笑，哼哼哼、呵呵呵的声音，变成了骨碌碌、嘎啦啦的声音，那不是得意和狂妄，而是饥饿催生出来的虚弱与怀疑。
獒王冈日森格又朝前走了几步，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在一个更近的距离中，用一种更加恳切的姿态和语言，大胆而执着地传递着它的想法，极力想把红额斑头狼以及所有的狼从疯狂和盲动中唤醒过来：天正在转晴，积雪慢慢就会融化，那些冻死饿死的牛羊几天后都会从积雪下面露出来，昂拉雪山、党项雪山、砻宝雪山等等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雪山里，那些数量大大超过了狼群的鹫隼鹰鸟，会在第一时间扑向这些现成的美味。狼群应该意识到，它们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报复人类固然重要，但如果还有更便捷的充饥方法等待着它们，为什么不能尽快地避难就易呢？为什么不能抢在铺天盖地的飞禽到来之前，刨出那些雪埋冰盖的牛羊的尸体，美美地饱餐几顿呢？灵性啊，狼群的灵性啊，都到哪里去了？
对峙还在继续，有一个瞬间，红额斑头狼突然又恢复了最初的胆力和勇气，嗥叫了一声，告诉自己的狼群：准备好啊准备好，马上就要扑过去了，咬死吃掉獒王的时刻已经来到了。但是它始终没有发出扑过去的指令，外表与内心被越来越沉厚的忧郁和伤感笼罩着，让它怎么也不能果敢勇武起来，不能无所顾忌地行动起来。
獒王冈日森格的眼睛咕咚咕咚的，仿佛是两眼深井，在严峻的外表之下，深深埋藏着古老的善心和为了人类安全的妥协。它站起来，踱着步子，甚至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伸懒腰，让自己粗糙的生命在这个性命攸关的紧急时刻，充满了野性的舒展，然后再次靠前了一些，继续用姿态、动作和表情，朝着红额斑头狼无声地传达着自己的意愿：黑耳朵头狼死了，断尾头狼也死了，西结古草原野驴河流域，就只剩下你一个头狼了，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赶快去啊，去把三股大狼群变成一股由你领导的更大的狼群。你想一想吧，如果没有人的存在，没有我獒王冈日森格以及领地狗群的存在，没有我们对狼群的强有力的威胁，谁还会拥戴你红额斑头狼——獒狼之战中唯一幸存的头狼做大狼群的头狼呢？更何况是藏獒咬死了黑耳朵头狼和断尾头狼，藏獒帮助你成了野驴河流域唯一的头狼，帮助你红额斑头狼实现了你的野心，难道你不应该感激我们吗？怎么感激？撤退吧，放过这些人，他们并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保护牛羊的是我们藏獒，咬死狼最多的是我獒王冈日森格，你就冲着我来吧，从今以后草原上就会流传这样的颂词：多么伟大啊，咬死獒王的红额斑头狼多么伟大。
似乎獒王冈日森格的苦口婆心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红额斑头狼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因为它意识到獒王已经靠得太近了，太近的距离让它担忧，一口咬死它红额斑头狼的阴谋，说不定就会在渐渐缩短的距离中突然显露。獒王扭头舔着自己的腿毛，用一种安静至极、闲适到家的姿态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你不用紧张，我不会扑向你的，就是我死，也不能让你死。因为我相信你红额斑头狼一定能做出撤退的决定，也只有你的决定，才会影响所有的狼，包括已经没有了主心骨的黑耳朵头狼的狼和断尾头狼的狼。
红额斑头狼晃了晃头，又晃了晃身子，翘起狼嘴，指着獒王，把利牙在嘴唇上磨了又磨。这就是说，它不希望獒王再啰嗦下去，它有它的想法，狼群有狼群的规则，在狼群的规则里，当然也会有感恩和回报，也会让獒王逼问出情义、道德和温柔来，但似乎并不是现在，现在的规则是：消除饥饿第一、穷追猛打第一、把对抗进行到最后一刻第一。
依然是对峙，尖锐如离弦之箭、顽强似钢铁之山的对峙，就像天堂和地狱的抗衡，激烈而不起波澜。时间在紧张中滑翔，一点一点过去了，很慢，对獒王，对红额斑头狼，都显得太慢太慢。狼群显然已经不耐烦了，由近到远地动荡起来，洪水一样流淌的蓝幽幽的眼灯、阴诈诡谲到令雪原疼痛的狼群之光、嗜杀贪血的兽性之欲，朝着红额斑头狼猛烈地集中着。红额斑头狼不由得亢奋起来、嚣张起来，对峙中的冷静正在崩溃，马上就要变成雷鸣电闪的进攻了。
獒王冈日森格站了起来，刹那间它感到了雷鸣电闪的存在，感到闪电正在燎去毛发，惊雷正在震碎心灵，狼群的怒火已经烫伤了它的眼睛，死神就要勾走它的灵魂了。它睁大了眼睛，从内心深处悲伤而愤怒地吼叫着，仿佛是说：那就来吧，来吧，既然我已经把性命交给了死亡，我就不怕把我的血肉一点一点奉献给你们，来吧，狼，固然我会死去，我以命守护的人和领地狗群都会死去，但我一定要让你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然而在表情和姿态上，獒王冈日森格一点悲伤和愤怒的样子也没有，甚至也不再一眼不眨地盯着红额斑头狼。它若无其事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容不迫地坐下来，接着又气度雍容地卧在了地上。它知道自己卧下和站着是一样的，如果需要出击，任何姿势都不影响它的速度和力量。獒王冈日森格就这么安卧着，用一种赴难就义的烈士的模样，傲对着浩浩荡荡的狼群，突然听到了红额斑头狼的一声嗥叫，立刻意识到，进攻开始了，狼群对獒王的进攻开始了。
4
直到黑夜将尽，领地狗们也没有看到獒王冈日森格回来，它干什么呢？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焦急等待的时候，领地狗们都以为：獒王死了，已经死在了红额斑头狼的狼群里。它们哭起来，感染得人也哭起来。
天亮了，仿佛无边的白昼是一种巨大的抹杀，面前突然换了一个世界，蓝幽幽的狼眼、黑魆魆的鬼影、泛滥着肃杀之光的海洋消失了，明白的雪雾，清晰的晨岚，一片白浪起伏的原野，雪一如既往地洁白着，匀净着，原始的清透中、洪荒的单纯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了星光灿烂的狼的眼睛，也没有了狼群，一匹狼也没有了，连狼的声音、狼的爪印、狼的粪便，也没有了。荒风在清扫雪地，把狼的全部痕迹转眼扫净了。人们惊愣着，领地狗群惊愣着，突然都喊起来：狼呢？那么多狼呢？好像是人们和领地狗群搞错了，本来这里就是一片古老的清白，什么兽迹人踪也没有。
不，不是什么也没有，有一只藏獒，它是来自神圣的阿尼玛卿雪山的英雄，是草原的灵魂，是金色的雪山狮子，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冈日森格，它就在前面，在原本属于狼群的地方，站着，而不是卧着，站着的意思就是它没有死，它还活着，而且毫毛未损。獒王冈日森格朝着人群，朝着领地狗群，微笑着缓缓走来，那微笑散布在它浑身英姿勃勃的金色毛发和钢铸铁浇的高大身躯里，散布在它气贯长虹的风度和高贵典雅的姿态中，如同雪后的阳光充满了温暖，充满了草原的自信和天空的深邃。遥远的神性和伟大的獒性就在这一刻，浑然在十愤怒王地天堂般的光明里。
领地狗群迎了过去，围绕着獒王冈日森格又跳又叫。看着它们激动的样子，人们互相询问着：狼退了，狼群消失了，难道是獒王冈日森格一个人打退的？獒王冈日森格和所有的藏獒碰着鼻子，似乎在告诉它们：红额斑头狼的狼群为什么退了，天亮之前所有的狼群为什么都退了。不管冈日森格是怎么说的，父亲后来的解释是这样的：就在红额斑头狼和所有的狼准备扑向獒王冈日森格的时候，它们突然发现，多猕狼群不在了，上阿妈狼群也不在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摆在了红额斑头狼面前：两股外来的狼群匆匆忙忙离开十愤怒王地干什么去了？是去抢夺新的领地，还是扑向了更容易吃到嘴的猎物？无论是哪种目的，作为野驴河流域唯一一股大狼群的首领，它决不允许两股外来的狼群在不经过它同意的情况下，就去占领野驴河流域的任何一个地方。
红额斑头狼带动着自己的狼群，也带动着原属于黑耳朵头狼的狼群和断尾头狼的狼群，追撵而去，离开的时候，它没忘了用嗥叫告诉獒王：就算你的说服感化起作用了，就算你的谈判成功了，连我们狼都会尊敬的獒王啊，我们后会有期。
父亲就要离开西结古草原了，他向所有人告别。所有人都问道：“多吉来吧还没有找到？”父亲沉重地摇摇头。他走过野驴河的冰盖，走向了已经不存在的寄宿学校。一片单纯而寂寥的原野，积雪把什么都掩埋了，仿佛也掩埋了历史，寄宿学校的牛毛帐房、活蹦乱跳的孩子们的身影、多吉来吧护法金刚一样沉默而威严的存在，都已经毫无遗迹了。这里只有空空荡荡的静默和实实在在的心痛，只有父亲无声的眼泪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说明。
同样处在悲怆之中的还有獒王冈日森格和它的领地狗群。它们来到了父亲身边，用表情和动作询问着，安慰着。父亲说：“冈日森格，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西结古草原回城里去了。”獒王冈日森格吐着舌头，用眼睛问他：为什么？为什么？父亲就唠唠叨叨地说起了被狼吃掉的孩子，说起了他是护狼神瓦恰的化身的传说，说起了丹增活佛给他的机会：找到多吉来吧，让神灵说服大家包括死者的家长把他留下来。父亲说：“可是我找不到多吉来吧，怎么也找不到，就只好离开西结古草原了。”冈日森格茫然无措地看着父亲，突然甩了甩头，似乎要甩开令它费解的父亲的唠叨。它抛下父亲，转身走去，走着走着就跑起来。领地狗群望着獒王的身影，迅速跟了过去。
父亲跪下了，哭着，拜着，告别着：雪山、草原、碉房山、野驴河、神秘而温馨的西结古寺、畜群和经幡、玛尼堆和桑烟，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转身走了。这是离开西结古草原的第一步，他不是用脚步，而是用浩荡无极的失恋的心情，苦涩滞重地迈了出去。朝着东方的狼道峡口走了不到半个小时，父亲就碰到了很多人，都是来送行的。索朗旺堆头人牵来了一匹鞴好鞍鞯的大黑马，说：“骑上吧孩子们的老师，骏马是草原吉祥的风，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会忠实地陪伴着你。不要忘了我们啊，汉扎西。”父亲含着眼泪接受了这匹马，朝着索朗旺堆头人弯下了腰。许多牧民走来，把捧在手里的糌粑和酥油，放在了马屁股上的褡裢里。
父亲骑马走去。狼道峡遥遥在望，分手就在眼前了。父亲停下来，回望着送他的人群，无力地挥挥手，然后双腿一夹，加快了马速。这时峡口一线，弯月形的地面上，突然一阵动荡，弥扬而起的雪粉里，一群动物密密麻麻地堵挡在了狼道峡口。狼？父亲愣了，等他听到一阵激切的吼叫时，才明白原来是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父亲想：冈日森格也来送我了。父亲身后，那些送别他的人互相看着，都显得有些紧张：是不是冈日森格不想让汉扎西走，带着领地狗群前来堵截了？父亲用双腿驱赶着大黑马，走了过去。獒王冈日森格迎他而来，迎了几步，又停下了。
就在这时，从领地狗群的后面，响起了一阵粗壮雄浑的轰鸣声，轰鸣还没落地，领地狗群便哗的一下豁开了一道口子。一只脊背和屁股漆黑如墨、前胸和四腿火红如燃的藏獒，风驰电掣般奔跑而来。父亲愣了：啊，多吉来吧。送别他的人都愣了：啊，多吉来吧。
多吉来吧扑向了父亲，狂猛得就像扑向了狼群或豹群，它扑翻了父亲胯下的大黑马，骑在了滚翻在地的父亲身上，用壮硕的前腿摁住父亲的双肩，张开大嘴，唾沫飞溅地冲着父亲的脸，訇訇訇地炸叫着，好像是在愤怒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走啊？我的主人汉扎西，你为什么要离开西结古草原？叫着叫着，多吉来吧的眼泪夺眶而出，如溪如河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了父亲脸上。父亲哭了，他的眼泪混合着多吉来吧的眼泪，丰盈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父亲想站起来，但多吉来吧壮硕的前腿摁住父亲的双肩坚决不放，好像一放开父亲就会逃跑而去。
送别的人群里，丹增活佛念起了经。机灵的铁棒喇嘛藏扎西听了，立刻像宣布圣谕那样大声对大家说：“多吉来吧找到了，寺院里的至尊大神、山野里的灵异小神，都是要挽留汉扎西的，汉扎西可以不走了。”所有的领地狗，包括刚猛无比的獒王冈日森格，都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父亲后来说，是獒王冈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在雪山深处找到多吉来吧的。不知道冈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用什么语言刺激了多吉来吧，反正多吉来吧一听它们的话，就义无反顾地跟着它们奔向了狼道峡口。这时候对多吉来吧来说，尊严和耻辱已经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就是挽留主人。
藏历十二月的最后一日，也就是在月内四吉辰之一的无量光佛的吉日里，麦书记在西结古寺的十愤怒王殿里主持召开了一个动员大会，大会原来叫“除狼”动员大会，现在改为西结古草原“除四害”动员大会。会上，班玛多吉主任代表麦书记郑重宣布：“我们要把‘除四害’当作目前的首要任务来完成，草原的‘四害’是：苍蝇、蚊子、兔老鼠（鼠兔）、瞎老鼠（鼢鼠）。我们要特别强调，西结古草原的‘四害’里没有狼。”草原上的人们这才意识到，这场惊心动魄的獒狼大战的缘起，原来是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人人都参与的“除四害”运动。在内地，“四害”是苍蝇、蚊子、老鼠、麻雀。在草原，因为不存在麻雀和人争吃粮食，就替换成了狼，进而演变成了一场单纯的“除狼”运动。在密不透风的“除狼”之下，多猕草原的狼群和上阿妈草原的狼群纷纷逃离自己的领地，进入还没有开始“除狼”的西结古草原，一方面强占生存的领地，一方面对人类进行疯狂的报复。
父亲后来还说，西结古草原的幸运不光是没有搞“除狼”运动，还在于小母獒卓嘎和红额斑头狼无意中参与了人的决策。大雪灾期间，省上空投救灾物资时，空投了一封十分重要的信，那封信的核心内容是两点：一是新近从军队退役下来一批枪支弹药，可以作为打狼的武器，青果阿妈州尤其是还没有开始“除狼”的西结古草原，可迅速派人去省会西宁领取；二是狼皮是制作裘衣被褥等用品的重要来源，草原牧区要把交售狼皮作为一项重要生产任务来抓，要制定计划，定人定额。庆幸的是，小母獒卓嘎从空投的羊皮大衣中叼走了这封信，千辛万苦地想送给班玛多吉主任，最终却把信送到了狼群面前。狼仿佛是知道信的内容的，西结古草原最强悍也最智慧的红额斑头狼冒着被獒王冈日森格咬死的危险，把这封预谋大肆杀害狼的信吞进了肚里。
不久，相依为命的多吉来吧就离开父亲，远去他方了。青果阿妈州军分区看上了多吉来吧，要调它去看守刚刚建起来的监狱。父亲不想让它去，它也不想离开父亲，但是麦书记的恳求是不能忽视的。麦书记是州委的书记，同时也是军分区的政委，他亲自跑来对父亲说：“军分区的人手不够，就需要多吉来吧这样一只具有极大震慑力的藏獒，能够以一当十啊。你放心，军分区会用最好的食物喂养它。”看父亲不吭声，麦书记又说，“你就行行好帮我这个忙吧，等于我欠了你的，以后一定还你。”
多吉来吧就是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服从使命的安排。在父亲给它套上铁链子的那一刻，它就像孩子一样哭了，是委屈的抽搐，更是依依不舍的哽咽。它没有反抗，即使父亲把它拉上卡车的车厢，推进了铁笼子，它也没有做出丝毫难为父亲的举动。它知道父亲是无奈的，父亲必须听从麦书记的。多吉来吧大张着嘴，吐出舌头，一眼不眨地望着父亲，任凭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流进了嘴里，流进了车厢。
许多喇嘛和牧民都来送行，他们都哭了。恢复不久的寄宿学校的孩子们更是悲泪涟涟，他们像多吉来吧一样，哭得隐忍而深沉。但是父亲没有哭，他满腹满腔都汹涌着酸楚的水，却咬紧牙关，没有让酸水变成眼泪流出来。他知道自己一哭，多吉来吧就会受不了，悲伤的阴影就会越来越厚地笼罩它，让它在远离主人的时候心情郁闷、不吃不喝、自残自毁。父亲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多吉来吧是一只心事很重的藏獒，不能再给它增加任何心理负担。
汽车开动了。多吉来吧从铁笼子里忽地跳了起来，扑了一下，又扑了一下，一连扑了七八下。父亲追逐着汽车，忍不住地喊了一声：“多吉来吧，保重啊！”喊着，一声哽咽，满眶的眼泪泉涌而出。父亲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的哭声飞着，泪水飞着。令人心碎的声音带动着他身后的孩子们，这些多吉来吧日夜守护着的寄宿学校的学生，突然喊起来：“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一个个号啕大哭。
这时獒王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跑来了，看到多吉来吧已经被汽车带走，就疯狂地咆哮着，追了过去。獒王是明智的，它知道领地狗群的追逐只能是送别，而不可以是拦截，所以它们没有跑到前面去，自始至终都跟在汽车后面，把对汽车的愤怒和撕咬，最终变成了悲伤和呼唤。只有一只藏獒一直在愤怒，在撕咬，那就是母性的大黑獒果日，它爱上了沉默而强大的多吉来吧，还没有来得及表示什么，人们就把多吉来吧带走了，带出了西结古草原，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把多吉来吧一直送出了狼道峡口。
多吉来吧走后，父亲就陷入了深深的思念，就像多吉来吧在远方的青果阿妈州上思念着父亲一样。那样一种“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似的思念，让父亲一个月没有吃肉喝奶，人瘦了一圈，白头发也突然长出来了。我的年纪轻轻的父亲，在思念多吉来吧的日子里，花白了自己的头发。而在远方，多吉来吧黑亮的毛发上，也出现了一大团白色，那是一只藏獒忠诚于主人的证明，是藏獒对人的感情深入骨血后的表现。白了，白了，在思念父亲的日子里，多吉来吧的毛发日复一日地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