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 血光初溅

藏獒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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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万万没有想到,那场举世无双的劫难,不仅没有放过天高地远的西结古草原,而且还从父亲的寄宿学校开始,拿藏獒开刀。因为思念父亲而花白了头发的多吉来吧,被带到多猕镇的监狱看守犯人的多吉来吧,在咬断拴它的粗铁链子,咬伤看管它的军人后,一口气跑了一百多公里,终于回来了。父亲高兴地说:“太好了,多吉来吧只能属于我,其他任何人都管不了。”但是命运并不能成全父亲和多吉来吧共同的心愿:彼此相依为命、永不分离。就在情爱甚笃的多吉来吧和大黑獒果日养育了三胎七只小藏獒,酝酿着激情准备怀上第四胎时,多吉来吧又一次离开了西结古草原。

那时候,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扩大寄宿学校,把孩子们上课、住宿的帐房变成土木结构的平房。房子比帐房坚固,即使再来狼群,只要不出去,就不会发生狼群吃掉孩子的事情。恰好刚刚建起的西宁动物园派人来到西结古草原寻觅动物,他们看中了多吉来吧,拿出几十元要把它买走。父亲说:“多吉来吧怎么能卖呢?不能啊,谁会把自己的兄弟卖到故乡之外的地方去呢?”动物园的人不肯罢休,一次次来,一次次把价格提高,一直提高到了两千元钱。父亲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这么多的钱足够修建两排土木结构的平房,教室有了,而且是分开年级的;宿舍有了,而且是分开男生女生的。父亲突然发狠地咬烂了自己的舌头,声音颤抖着说:“你们保证,你们保证,保证要对多吉来吧好。”动物园的人举起拳头,庄严地做出了保证。

父亲流着泪,向多吉来吧和大黑獒果日一次次地鞠躬,一次次地触摸抚慰,说了许多个热烘烘、水淋淋的“对不起”,然后帮着动物园的人,把多吉来吧拉上汽车,装进了铁笼子。多吉来吧知道又一次分别、又一次远途、又一次灾难降临了自己,按照它从来不打算违拗父亲意志的习惯,它只能在沉默中哭泣。但是这次它没有沉默,它撞烂了头,拍烂了爪子,让铁笼子发出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响声。父亲惊慌地扑过去抱住了铁笼子:“怎么了?怎么了?”父亲满怀都是血,是多吉来吧的血,它似乎在告诉父亲,接下来的,是血泪纷飞的日子。

远远地去了,多吉来吧,到距离西结古草原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西宁城里去了。多吉来吧可爱的妻子大黑獒果日照例追撵着汽车,一直追出了狼道峡。

漆黑如墨,青果阿妈草原的夜晚就像史前的混沌,深沉到无边。一个魁伟高大、长发披肩的黑脸汉子,骑着一匹赤骝马,带着一只以后会被父亲称作“地狱食肉魔”的藏獒,从狼道峡穿越而来。地狱食肉魔一进入西结古草原就显得异常亢奋,伏着身子或者举着鼻子到处嗅着,没事找事地跑向了三只藏马熊。主人黑脸汉子驱马紧跟在它身后,似乎想看看自己的藏獒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阴险地撺掇着:“上,给我上,咬死它们,咬死丹增活佛。”地狱食肉魔看了看主人,利牙一龇,扑了过去。

三只藏马熊是两公一母,两只公熊之间正在进行爱情的角逐。一看一只藏獒跑来骚扰它们,两只公熊争先恐后地迎了过来。地狱食肉魔就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显示了自己的神奇,它突然停下来,直立而起,吸引得两只公熊也同时站起来又是挥掌又是咆哮。地狱食肉魔旋风一样把身子横过去,横出了一道流星的擦痕,然后歪着头,从两只公熊亮出的肚子前冲了过去,只听“嚓”的一声响,又是“嚓”的一声响,两只公熊无毛而薄软的小肚子抢着烂了,刚才的爱情角逐让它们勃起的生殖器还没有来得及缩回去,就被地狱食肉魔一口咬住,连同小肚子一起扯烂了。两只公熊赶紧把直立变成了爬行,但为时已晚,只能愤怒地吼叫、痛苦地哀鸣。它们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地狱食肉魔,却被对方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和诡诈轻而易举地剥夺了生命的希望。母熊落荒而逃,它逃离了杀手,也逃离了同伴,因为它知道,爱情和爱人都已经没有了,两只公熊今天不死,明天就一定会死——流血而死,疼痛而死,悲观绝望而死。

黑脸汉子带着地狱食肉魔朝前走去。他在心里阴暗地狞笑着,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胜利,看到了目的实现后天空的灿烂和内心的明亮。他的目的当然不是咬死两只藏马熊,而是实现自己的誓言,那个誓言是这样的:所有的报仇都是修炼,所有的死亡都是资粮,鲜血和尸林是最好的神鬼磁场,不成佛,便成魔。他要用自己的藏獒,咬死西结古草原所有的寺院狗、所有的领地狗、所有的牧羊狗和看家狗。他安排好了实现誓言的次序:先寺院狗和头人的狗,后领地狗,至于那些零散的牧羊藏獒和看家藏獒,碰到多少就收拾多少。他发现,当他为实现誓言激动不已的时候,脑子里出现最多的,还是獒王冈日森格和曾经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多吉来吧。他攥起拳头不停地挥舞着:咬死冈日森格,咬死多吉来吧,咬死,咬死。

黑脸汉子一路念叨着冈日森格和多吉来吧,选择一条最便捷的路线来到西结古草原的腹地,第一个碰到的,便是父亲的寄宿学校。他勒马停下,犹豫了片刻,突然藏在了一座草丘后面。他不想见到父亲,无论他多么想杀死这里的藏獒,都必须等待一个父亲不在寄宿学校的时候。

在父亲的记忆里,西结古草原最初的紧张气氛还不是出现了黑脸汉子和他的地狱食肉魔,而是出现了一匹无人骑乘的枣红马。枣红马于夏日正午的金风热阳里来到了寄宿学校的牛粪墙前。父亲走过去一看,马鞍歪着,皮鞯子扯到了一边,马肚带也断了。枣红马仰头瞪眼的,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父亲不禁大叫一声:“这不是麦书记的马吗。”他左顾右盼地喊起来,“麦书记,麦书记。”父亲朝远方瞅了瞅,没瞅见麦书记,却看到一片灰黄的烟尘从狼道峡的方向腾空而起,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心急火燎地扯掉鞍鞯,跳上枣红马,打马就跑,没忘了喊一声:“美旺雄怒,美旺雄怒。”一只赭石一样通体焰火的藏獒从帐房后面跳出来,跟着父亲跑向了碉房山。

碉房山上的牛粪碉房里,西结古人民公社的书记班玛多吉一听到父亲火烧火燎的喊声,就从石阶上跑了下来,听父亲说着话,又看了看麦书记的枣红马,攥了一下拳头说:“你说得对,一定是麦书记被劫走了,谁劫走了麦书记,看清楚了吗?没有?为什么不追上去看清楚?”父亲说:“你是公社书记,我是想让你去搞清楚,怎么办?麦书记是不能出事的。”班玛多吉说:“更重要的是藏巴拉索罗不能出事,藏巴拉索罗必须属于我们西结古草原。”班玛多吉皱着眉头朝远方看了看又说:“你说他们往东去了?东边是藏巴拉索罗神宫,再往前就是狼道峡。劫走了麦书记的人一定会去藏巴拉索罗神宫前祈告西结古的神灵,然后直奔狼道峡。快,你去通知领地狗群,我去通知我们的骑手,集合,都到藏巴拉索罗神宫前集合。”说着,大步流星走向了不远处的草坡,那儿有他的大白马和他的护身藏獒曲杰洛卓。

父亲离开寄宿学校不久,黑脸汉子便从草丘后面闪了出来,低沉地吆喝着,命令地狱食肉魔冲了过去。守护寄宿学校的藏獒大格列和另外四只大藏獒已经来到牛粪墙的缺口也就是寄宿学校的大门前,用胸腔里的轰鸣威胁着,它们不是好战分子,它们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地狱食肉魔不再继续靠近,它们就不会主动进攻。但是地狱食肉魔没有停下,进攻只能开始。

大格列首先扑了过去。它是一只曾经在砻宝雪山吓跑了一山雪豹的藏獒,它只要进攻,就意味着胜利。胜利转眼出现了,大格列惊叫一声,发现胜利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对方。地狱食肉魔用难以目测的速度带出了难以承受的力量,让大格列首先感觉到了脖子的断裂。砉然倒地的时候,大格列看到第二只大藏獒的喉咙也在瞬间被利牙撕开了。第二只大藏獒被父亲称作“战神第一”,曾经在冬天的大雪中一口气咬死过九匹大狼而自己毫毛未损。遗憾的是,这一次它损失了生命,它都来不及看清楚同伴大格列是怎样倒下的,自己就已经血流如注、命丧黄泉了。第三只扑向地狱食肉魔的是“怖畏大力王”,它曾经守护过牧马鹤生产队的一个五百多只羊的大羊群,连续三年没有让狼豹叼走一只羊。它有扑咬的经验又有扑咬的信心,但结果却完全超出了它的经验和想象,它的扑咬似乎并没有发生,就把脖子上的大血管奉献给了地狱食肉魔的残暴。第四只大藏獒叫“无敌夜叉”。它是一只老公獒,身经百战,老谋深算,几乎没有在打斗中失过手。它知道来了一个劲敌,就想以守为攻,伺机咬杀。正这么想着,发现机会已经来临,对方居然无所顾忌地卧了下来。它带着雷鸣的吼声扑了过去,立刻意识到它的身经百战和老谋深算几乎等于零,它的扑咬不是进攻,而是自杀。还剩下最后一只大藏獒了。有一年雪灾,这只大藏獒帮助救援的人找到了十六户围困在大雪中的牧民,牧民们就叫它“白雪福宝”。它从现在开始成了一秒钟的生命,一秒钟很快过去了,就像光脉的射击、声音的飞驰,白雪福宝还没有做出扑咬还是躲闪的决定,比意识还要快捷的利牙就呼啸而至,让它茫然无措地滋出了不甘滋出的鲜血。

黑脸汉子冷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五只大藏獒,咬牙切齿地咕哝了一句:“五个反动派、五个牛鬼蛇神、五个丹增活佛,都是该死的。”地狱食肉魔耷拉着血红血红的长舌头,耀武扬威地走进了寄宿学校的大门。黑脸汉子骑马跟在它身后,警惕地看着前面:多吉来吧,寄宿学校的保护神、曾经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多吉来吧怎么还不出现?他看到学校的孩子们一个个惊恐不安、无所依靠地哭喊着,这才意识到多吉来吧不在寄宿学校。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地狱食肉魔,离开寄宿学校,亢奋不已地朝着实现誓言的方向走去。这是公元1967年的夏天,草原的景色依然美丽得宛若天境。

2

那些日子,整个青果阿妈草原都在传说,麦书记把藏巴拉索罗带到了西结古,交给了西结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把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秘藏在了西结古寺,所以如今的青果阿妈州,权力和吉祥的中心已不在州府所在地的多猕草原,而在西结古草原的西结古寺。消失不久的部落战争的影子就在传说的推动下悄悄复活了。谁也说不清是自发的,还是号召的,西结古草原的牧民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热情在一座遥遥面对狼道峡的山冈上,建起了藏巴拉索罗神宫,神宫是保佑藏巴拉索罗的。

很快外面的骑手出现在了西结古草原。他们带着自己草原的领地狗群,一路奔跑一路喊:“藏巴拉索罗,藏巴拉索罗。”他们把自己的心思暴露无遗,想让西结古草原明白,他们来这里是正当、正确、正义的,谁也不能因为藏匿了麦书记,霸占了藏巴拉索罗而不受到任何追究。

野驴河边的草滩上,领地狗群正在休息。阳光照透了河水,让人和藏獒都有了这样的感觉:阳光真是太多太多,多得堆积成了无尽的波浪,一任滔滔流淌。草原一进入夏天,河水就胖了、大了,大得领地狗们经常不是走着过河,而是游着过河。就像现在这样,一听到父亲的吆喝,它们纷纷蹚进了河,蹚着蹚着就游起来。它们游得很快,没等父亲来到河边,就纷纷上岸,迎着父亲跑过来。父亲掉转马头,朝着野驴河下游跑去。领地狗群跟上了他,一阵狂奔乱跑把大地震得草颤树抖,连碉房山都有些摇晃了。突然河水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宽浅的水面拦在了面前。父亲催马而过,所有的领地狗都加快速度激溅而过,水面哗啦啦一阵响,浪花飞起来,地上的雨水上了天,一道彩虹跨河而起,五彩的祥光慈悲地预示着什么?

父亲停下了,眼光从天上回到了地面,怜悯地落在了獒王冈日森格身上。冈日森格一直跑在后面,它似乎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跑到前面去,但依然跑在最后面。它老了,已经力不从心了,一代獒王以最勇武威猛的姿态带着领地狗群冲锋陷阵的作用,似乎正在让时间轻轻抹去。可它毕竟还是獒王,它得努力啊,努力不要停下,不要失去一只领地狗的意义,更不要成为领地狗群的累赘。

父亲知道,冈日森格早就不想做獒王了,这几年里它几次都想把獒王的位置让给别的领地狗,甚至有一次都得到了人的认可,凡事都让领地狗群中最聪明、最有人缘、也最能打斗的曲杰洛卓出头露面。但是不行,领地狗群在一瞬间就形成了默契:冈日森格走到哪里它们跟到哪里,冈日森格干什么它们就干什么,与此同时最大可能地孤立和打击曲杰洛卓,曲杰洛卓就像从前的大力王徒钦甲保一样,成了领地狗群同仇敌忾的对象。人们只好改变主意:那就随它们去吧,它们愿意拥戴谁就让它们拥戴谁,只是难为了冈日森格,它老了,毛色已不再鲜亮,眼光已不再有日晖般的明澈,威风减退着,衰朽不可挽回地来到了举手投足之间,显然已经不能得心应手地保卫西结古草原了。

父亲和熟悉领地狗群的人都很奇怪:这是怎么了,在以往的年代里,在别处的草原,所有的獒王都会在能力和体力下降的老年,被年轻体壮、能力超群的其他藏獒取而代之,唯独冈日森格是例外的,谁也不想取代它,包括曲杰洛卓。曲杰洛卓虔诚地信仰着獒王冈日森格,一点点当獒王的意思都没有,更不想因为得到了人的信任而被领地狗们赶出群落。赶出群落的曲杰洛卓被父亲收留了几个月后,又做了班玛多吉的护身藏獒。班玛多吉书记高兴地逢人就说:“我有了曲杰洛卓谁敢来欺负我?上阿妈的人敢来吗?哼哼。”他哪里知道,曲杰洛卓对他的依附是万般无奈的,它一万个不想离开领地狗群,时刻想回去,回到獒王冈日森格身边去。也许是这样的,父亲想,整个领地狗群都知道,它们需要冈日森格,需要它的经验和智慧,需要它在天长日久的奔走搏杀中建立起来的威望,需要它的核心地位和凝聚的力量,尽管它已经老了,老得都不能领先奔跑和肆力打斗了。

父亲跳下马背,轻声呼唤着冈日森格,走了过去。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火焰红藏獒美旺雄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跑过去拦在獒王冈日森格面前,用碰鼻子的方式传达着父亲的意思。冈日森格望着父亲快步迎了过来。父亲揪着冈日森格的耳朵说:“你就不要去了吧,你老了,已经不需要再去战斗了,跟我去寄宿学校,让孩子们跟你在一起。”冈日森格没有任何表示。父亲又说:“你要是不放心领地狗群,就让美旺雄怒跟它们去,美旺雄怒虽然不能取代你的作用,但如果领地狗群需要你,它会立刻通知你。”冈日森格也许并没有听懂父亲的话,但父亲不断揪它耳朵的动作让它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它听话地坐了下来,吐着舌头,恋恋不舍地看着领地狗群,仿佛说:是啊,我已经老了,不能再让它们依靠我了,或许它们离开了我,会有更出色的表现。

父亲面朝领地狗群,挥着手喊起来:“藏巴拉索罗,藏巴拉索罗,獒多吉,獒多吉!”他在告诉领地狗群,你死我活的时刻又一次来到了,快到藏巴拉索罗神宫那里去。然后又使劲拍了拍身边的美旺雄怒。火焰红的美旺雄怒奇怪地看着父亲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冈日森格,犹犹豫豫地跟在了领地狗群的后面。领地狗群奔跑而去,渐渐远了。

父亲翻身上马,招呼着冈日森格快速离开了那里。冈日森格跟上了他。一人一狗朝着寄宿学校移动着,很快变成了草冈脊线上的剪影。剪影的距离渐渐拉大了,大得父亲在草冈这边,冈日森格在草冈那边。父亲勒马停下,想等等冈日森格,突然听到了美旺雄怒的喊声,喊声里没有愤怒之意,显然是让主人停下的意思。父亲策马跑上草冈,吃惊地发现,领地狗群又回来了。

跑向藏巴拉索罗神宫的领地狗群,半途中发现它们的獒王没有跟上来,就自作主张地又回来了。它们聪明地把獒王冈日森格拦截在了父亲看不见的草冈那边,用无声的环绕告诉獒王: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我们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冈日森格很不满意,烦躁得来回走动着,它清楚地记得父亲喊了好几声“藏巴拉索罗”,知道领地狗群根本不应该回来,回来是有辱使命的。它用压低的吼声生气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快去啊,快到藏巴拉索罗神宫那里去,你死我活的战斗等待着你们。领地狗群依然环绕着它,固执地表达着它们“獒王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的意愿。父亲看明白了,长叹一声,下马走过去说:“那你就去吧,去吧,冈日森格,它们离不开你,但是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冈日森格抬头望着自己的恩人,深陷在金毛中的眼睛泪光闪闪的,似乎是诀别:那我就去了,去了。獒王冈日森格走了,没走几步就跑起来,它已经感觉到了藏巴拉索罗神宫的危险,舒展年迈的四肢,不失矫健地跑起来。领地狗群跟在了獒王后面,没有谁超过它,不知是无法超过,还是不想超过。

美旺雄怒懂事地回到了父亲身边,它知道只要冈日森格一归队,自己就没有必要继续混迹于领地狗群了,它是一只已经把主人融入生命,也让主人把自己融入生命的藏獒,更喜欢和主人待在一起。父亲点了点头,认可了美旺雄怒的选择,一抬头,看到远方草毯和云毡衔接的地方,狼烟一样快速流动着一彪人马,流动的方向是碉房山,是西结古寺,吸引得枣红马嘶叫一声,抬腿就跑。美旺雄怒“訇訇訇”地叫着追了过去。父亲喊道:“回来,回来。”他牵挂着寄宿学校,带着美旺雄怒快步朝回走去,走了一会儿就慢下来,步行毕竟不似骑马,还没望见寄宿学校的影子,他就已经累了。而这时美旺雄怒却像火箭一样冲了出去,一边猛冲一边狂叫,如同遇到了劲敌的挑衅。父亲望着美旺雄怒迅跑的姿影,一种不祥的感觉利爪一样抓了一下他的心,他的心脏和眼皮一起突突突地狂跳起来。半个小时后,父亲的眼睛就证明了他内心的感觉。他望着草地上的血泊和尸体,好像被人一刀插进了他的心脏,惨叫一声,晕倒在地,死过去了。

3

记忆中永远不会遥远的主人和妻子以及故乡草原的一切,主宰着多吉来吧的所有神经,让它在愤懑、压抑、焦虑、悲伤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它不知道这里是西宁城的动物园,更不知道从这里到青果阿妈州的西结古草原,少说也有一千二百公里,遥远到不能再遥远。它只知道这是一个它永远不能接受的地方,这个地方时刻弥漫着狼、豹子、老虎和猞猁以及各种各样让它怒火中烧的野兽的味道,而它却被关在铁栅栏围起的狗舍中,就像坐牢那样,绝望地把自己浸泡在死亡的气息提前来临的悲哀中,感觉着肉体在奔腾跳跃的时候灵魂就已经死去的痛苦。

每天都这样,太阳一出来,多吉来吧就开始在思念主人和妻子、思念故乡草原以及寄宿学校的情绪中低声哭泣,然后就是望着越来越多的游客拼命地咆哮,扑跳。它猛然扑向不可能扑到的游客碰撞得铁栅栏哗啦啦响,它在铁栅栏上直立而起,想从上面翻出去,但是不行,铁栅栏里空间太小,它没有助跑,只靠后腿的原地蹬踏根本就跳不起来,它用吼叫把流淌不止的唾液喷得四下飞溅,让游客们纷纷抬手,频频抹脸。它总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咆哮,一直扑跳,游客们就会远远地离开,让它度过一个安静而孤独的白天,一个可以任意哭泣、自由思念的白天,但结果总是相反,它越是怒不可遏,暴跳如雷,簇拥来的游客就越多,多得里三层外三层,简直就密不透风了,于是它更加愤怒更加狂躁地咆哮着,扑跳着。

直到中午,饲养员出现在后面光线昏暗的栅栏门前,打开半人高的栅栏门,让它进到一个铺着木板的喂养室里,丢给它一些牛羊的杂碎和带骨的鲜肉后,它的咆哮、扑跳才会告一段落。它不像别的藏獒,只要透心透肺地思念着故土和主人,就会不吃不喝,直到饿死,或者抑郁而死。不,它是照样吃,照样喝,不停的咆哮和扑跳消耗着它的体力,它早已饿了,它不想让自己体衰力竭,因为它还想继续咆哮和扑跳,还想着总有一天,它的咆哮和扑跳会达到目的:铁栅栏倏然迸裂,它冲出去咬死所有囚禁它的人和野兽——它总觉得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狼和豹子以及各种野兽的味道,都是囚禁它的原因。

但是今天,多吉来吧突然感到自己的咆哮和扑跳受到了限制,铁栅栏倏然迸裂的那一天或许并不会出现,原因是两个轮换着喂养它的饲养员三天没有照面,任何人都不再喂它,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多吉来吧蜷缩在牢笼的一角,无精打采却阴凶不减地瞪视着外面的人群。人群乱哄哄的,比以往多了一些,有游客,也有不是游客的人。多吉来吧能分辨游客和非游客,游客是那些走来走去看这个看那个也包括驻足看它的人,非游客是那些只看大鸟笼的人。大鸟笼高大如山,包裹着一些布和纸,里面有许多它在草原上见过和没见过的大鸟和小鸟。多吉来吧不知道那些包裹着大鸟笼的布和纸是一些被称作“标语”和“大字报”的东西,只知道那上面写着字,人类的字它是见过的,在主人汉扎西的寄宿学校里就见过,也知道字是被人看的,人看字的时候,就会很安静。那些围着大鸟笼子看字的人开始也是安静的,但后来就不安静了,就吵起来,打起来。

打起来以后,多吉来吧看到了两个喂养它的饲养员,一个在挨打,一个在打人。多吉来吧撑起饥饿乏力的身体,冲着人群吼了几声,它不能容忍别人拳打脚踢喂养它的饲养员,只能容忍喂养它的饲养员拳打脚踢别人,尽管两个饲养员对它和它对两个饲养员一样,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不冷不热的。后来,两个饲养员互相打起来,多吉来吧不知道如何选择“容忍”和“不容忍”,立刻停止了吼叫。它焦急地望着前面,直到一个饲养员把另一个饲养员打倒。它再次吼起来,心里的天平马上倾斜了:它是藏獒,它有保护弱者的天性,它同情那个挨打的中年饲养员,仇恨那个打人的青年饲养员。它的同情和仇恨立刻引起了两个饲养员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