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 护人魔怪

藏獒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1

狼群已经不见了,浩渺的雪海雄浑地起伏着,和远方的山浪连在了一起。正北风变成了西北风,空气中的狼味已经很淡很淡,似乎立刻就要消失了。大力王徒钦甲保停了下来,迷惑地摇晃着獒头:狼呢,狼呢,哪儿去了?身后传来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叫声,似乎是一种嘲笑,又似乎是一种提醒:叫你别往前跑,你非要往前跑,迷失了目标是吧?你看獒王是怎么做的。说着,朝着獒王冈日森格靠了过去。獒王冈日森格并没有停止跑动,只是略微改变了一下方向,地形的起伏和风向的改变并不影响它的判断,它知道狼群并没有跑远,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雪浪后面。它超过了大力王徒钦甲保,来到领地狗群的最前面,放慢速度,四肢弯曲,身子低伏着,用自己的形体语言告诉部众:悄悄地跑啊,就像我这样,别发出声音来。

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都以为领地狗群已经放弃了追击,便不再狂奔,渐渐停下来,一边喘息,一边咆哮。这是一种互不相让的争吵,多猕头狼的意思是:这是我们的逃跑路线,凭什么你们要来啊?上阿妈头狼的意思是:谁抢先就是谁的,我们已经抢先了,你们就不能再和我们争了。争吵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就是厮打,多猕头狼直扑上阿妈头狼:你连你妻子都敢抛弃,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在祖先遗传的规则里,两匹头狼的打斗是绝对不允许别的狼参与的,谁失败谁就得带着自己的群体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生存之地。上阿妈头狼立刻应战,扑上去,张嘴就咬。

都有同样的横暴和狡诈,都有同样的力量和技巧,多猕头狼和上阿妈头狼的打斗没有几十个回合是分不出输赢的。大雪奔驰的原野上,两匹凶悍的头狼你一嘴我一嘴地撕咬着,激烈得就像水流碰到了石头,一会儿一个浪花,一会儿一个浪花。就在这时,獒王来了,领地狗群来了,等狼群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两匹头狼的打斗倏然停止。几乎在停止打斗的同时,上阿妈头狼长嗥一声,转身就跑。它的狼群迅速跟上了它,哗的一下,狼影鼠窜而去。多猕头狼仇恨地望了一眼獒王冈日森格,咆哮了一声,似乎是说:我们为逃命而来,更为报复而来,走着瞧啊。然后紧张而不慌乱地跑了起来,它的狼群似乎有意要保护它,等它跑出去几米才跟了过去。

又一场疯狂的逃命和追逐开始了,逃命和追逐的双方都抱定了不进入昂拉雪山不罢休的目的,雪原上狼影和狗影的移动,就像降落的雪花一样紧急。似乎喜欢游荡在冰天雪地里的凶暴赞神和有情赞神突然显灵了,它们不愿意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就在这个时候把狼群赶进冰封雪罩的昂拉山脉,更不愿意领地狗群只管抵御外来的狼群而不去管管本地的狼群,风大了,呜呜地大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风突然把很多内容都包括了进来,除了寒冷和雪花,还有了远方的信息,那就是血腥的味道、好几股本地狼群的味道、仿佛依稀还有多吉来吧和孩子们的味道。獒王冈日森格打了个愣怔:怎么会是这样?好几种味道胶结在一起,就说明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呢?一想就明白了。哎呀不好,寄宿学校很可能出事了,那是个有许多孩子的地方,是它的恩人汉扎西居住的地方,是多吉来吧应该舍生忘死的地方。

獒王冈日森格惊叫了一声,奔逐的脚步没有停下,身子却倾斜着拐了一个弯,朝着和狼群的逃逸大相径庭的方向跑去。大灰獒江秋帮穷首先跟上了它。大力王徒钦甲保打了个愣怔,刚想问一声为什么,鼻子一抽立刻就明白了。身后的领地狗群远远近近地跟了过去,那些藏獒是知道獒王为什么改变方向的,它们也闻到了西北风送来的消息,那些藏狗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它们服从了,它们一贯的做法就是无条件地服从獒王。

只有一只藏獒没有跟着领地狗群改变方向往回跑,那就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它仍然追撵着狼群,全然不顾身边同伴的纷纷离去,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这一刻,天然生成的刚毅顽强就在它苦累艰辛的奔逐中彰显了不朽的风采,生命最优良的素质被它演绎成了宁肯累死也不放弃追杀的冲刺,似乎游荡在冰天雪地里决定着生物命运的凶暴赞神和有情赞神,也无法抗衡一只幼小藏獒表现力量、意志、精神和气质的信念,也不能阻拦这只小公獒在抵御外来狼群时舍生忘死的最平凡最自然的举动。

小公獒的阿妈黑雪莲穆穆首先意识到孩子没跟上来,停下来,严厉地吼叫着:过来,过来!接着小公獒的阿爸大力王徒钦甲保也停下了,獒王冈日森格也停下了,所有的领地狗群都停下了。徒钦甲保生气地叫嚣着,就要跑过去把小公獒赶过来,却被獒王冈日森格跳起来拦住了。獒王的举动似乎在告诉大家:也许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是对的,两股狼群眼看就要被赶进昂拉雪山了,现在放弃,那就是功败垂成。怎么办?獒王的大吊眼在长毛之中忽闪忽闪地望着领地狗群,在提出问题的同时,立刻由它自己的吠叫做了回答。吠叫是两种不同的声音,分别指挥着不同的领地狗,也就是说,它们要兵分两路了。

分工瞬间完成:獒王冈日森格带着大力王徒钦甲保等二十多只奔跑和打斗俱佳的藏獒,继续追杀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直到把它们赶进昂拉雪山;大灰獒江秋帮穷则带领大部分领地狗,去救援寄宿学校。獒王用碰鼻子的方法告诉江秋帮穷:我们把狼群赶进昂拉雪山后就去追你们,我们一定会赶上你们的。然后闷雷般地叫了一声,朝着狼群,也朝着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奔驰而去。

两个多小时后,獒王冈日森格带着二十多只顽强超群的藏獒,终于把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赶进了昂拉雪山深邃幽静的山怀,又有几匹狼惨死在了逃跑的路上。这时候獒王已经从狼的情绪和语言中知道,两股外来的狼群来到西结古草原的目的,决不仅仅是为了吃掉一些牲畜,填饱自己的肚皮,也不仅仅是为了谋取一片领地,固执而顽梗地生存下去,它们有着更加凶险毒辣的目的,那就是报复,它们要把多猕草原的人和上阿妈草原的人强加给它们的灭顶之灾,报复在西结古草原。既然这样,两股外来的狼群就一定还会出现在领地狗群面前,因为狼群对人的报复,必然会引发藏獒对狼群的报复,刻骨的仇恨和残酷的搏杀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好在两股外来的狼群都是死伤惨重,饥饿难忍,劳乏得就像抽了筋断了骨,它们需要休整,需要过几天才能恢复足够的胆量和力气。也就是说,狼群暂时还不会有大的报复行动,作为必须扼制外来狼群的獒王,它可以走了,可以去追赶大灰獒江秋帮穷,去奔赴寄宿学校的危难了。

獒王冈日森格和大力王徒钦甲保默契地扭转了身子,朝回跑去。另外二十多只藏獒紧紧地跟了过去。獒王边跑边想:汉扎西的寄宿学校、寄宿学校的汉扎西,还有孩子们,可要好好的,好好的。夏天被狼咬死了一个孩子,秋天又被狼咬死了一个孩子,现在可不能再被狼咬死孩子了。多吉来吧,你是一只勇猛无敌的藏獒,一定要保护好他们,我来了,我们来了,所有的领地狗都来了。

2

帐房东面,以断尾头狼为首的狼群一直静悄悄的,这样的坐山观虎斗自然是一种默契的体现,而默契来源于我们此前说过的那个也许就要出现的变化:未来的野驴河流域的草原上,只需要一股狼群、一个头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由三股狼群、三个头狼各领风骚。哪股狼群是这次围猎的胜利者,哪股狼群就应该是未来狼群的主力。从这个默契出发,断尾头狼决不会率众去帮助命主敌鬼,因为实际上它们并不希望自己的同类取得对多吉来吧的胜利,地球上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你首先不是跟你的敌人争抢,而是跟你的同类争抢。现在,不希望胜利的已经胜利,断尾头狼和它的狼群就更需要沉默了。沉默之后就是离开,它们要远远地离开,而且已经迈开了步子。但是且慢,情况好像正在发生变化,有一群野兽正在朝这边跑来,转眼就近了,都可以看到它们沿着膨胀起来的硬地面扭曲奔跑的姿影了。

它们是黑耳朵头狼率领的狼群。它们一来就直奔帐房,闻出十二个孩子还在里面,就把帐房挤挤蹭蹭地围住了。断尾头狼发出了一阵狗一样的吠鸣,两个意思:一个是告诉自己的狼群先别走,你看你看它们居然要抢了;另一个是警告黑耳朵头狼不要胡来,谁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食物就应该属于谁。但它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警告是无益而可笑的,它们此时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和黑耳朵头狼的狼群一样扑过去。它虽然不知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个人类的典故,却本能地意识到别人的两败俱伤一定是自己得逞的最好机会。断尾头狼的叫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是对自己人的怂恿:我们为什么要放弃呢?走啊,走啊,别人能抢,我们也能抢啊。它叫着,率领自己的狼群扑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里前仆后继地打,凭什么你们要来抢肉吃?帐房南面的狼群里,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命主敌鬼,它烂了屁股,裂了胯骨,疼痛得都走不成路了,却还在那里用嗥叫指挥着它的狼群:打败多吉来吧并不是最后的胜利,吃掉十二个孩子才是最后的胜利,快啊,快去吃掉啊。但是命主敌鬼没想到,这一次它的指挥绝对是一个失误,它的狼听到了它的声音,就都把头抬了起来,包括那两匹健壮的公狼。

两匹健壮的公狼已经朝着多吉来吧的喉咙龇出了钢牙,眼看就要你争我抢地扎进去奋力切割了,突然又抬起了头,望了一眼头狼命主敌鬼和它身后的帐房,顿时就怒火中烧:不得了了,我们用数十条性命换来的食物,就要被别人吃掉了。它们盯了多吉来吧一眼,看它浑身的獒毛已经被鲜血染透,闭实了眼睛,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便跳起来,在头狼不断嗥叫的催促声中,朝着帐房奔跑而去。围绕多吉来吧的所有狼都朝着帐房跑去。它们以为多吉来吧已是盘中之餐,吃完了人还可以回来再吃它,哪里会料到,对方天生是一只九死一生的藏獒,难以想象的艰难早在它的童年时代就已经给它的生命锻造出了难以想象的皮实坚韧,死里逃生对它来说不过是一次寻常经历。

多吉来吧睁开了眼睛,骨碌一转,看到身边没有一匹狼,便站了起来。它这一站,抵抗命运的意志、厮斗搏杀的能量就又回来了,因为它看到帐房居然是完好无损的,甚至连门也是原来的样子,环绕着帐房挤满了狼,狼们正在自相残杀,这说明直到现在帐房里的十二个孩子依旧安然无恙。多吉来吧大义凛然地走了过去,张着大嘴,龇着虎牙,喷吐着由杀性分泌而出的野兽的黏液,奓着鲜血的重量压不倒的头毛、鬃毛和身毛,旁若无狼地走了过去。这时候它并不主动出击,只是用它的磅礴气势、它的熊姿虎威震慑着群狼,它高昂着大头,微闭了眼睛,似乎根本就不屑于瞅狼群一眼,只用一身惊心动魄的创伤和依然滴沥不止的鲜血蔑视着狼群,健步走了过去。狼群让开了,按照多吉来吧的意志给它让开了一条通往帐房门口的路。

多吉来吧站在了帐房门口,面对着厚重的原野和一天傲慢的飞雪,比原野更厚重、比飞雪更傲慢地岿然独立着,凝神不动。三股狼群依然纠缠在一起,不打出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不罢休似的。但是透过雪帘能看清多吉来吧的狼已经不打了,断尾头狼和黑耳朵头狼以及它们身边那些健壮聪明的狼也已经不打了。命主敌鬼忍着伤痛,蹭着积雪爬过来,对自己的狼群拼命嗥叫着。狼们听明白了,不光它这股狼群的狼,所有的狼都听明白了:死尸复活了,活鬼出现了,大敌当前狼跟狼就不要死了。那个藏獒是咬不死的吗?有了咬不死的藏獒,咱们狼就别想活着了。

狼们突然安静下来,互相张望着,一会儿又开始走动,回到各自的群落中去了。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就连狼的喘息也消失了,除了风雪的脚步声,还在飒飒地爬过天地的缝隙。多吉来吧依旧巍巍然屹立着,心里比远方的冰山还要明白:狼群在密谋,在越蓄越多的仇恨的推动下,酝酿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残暴,群起而攻之的时刻又要来到,更加艰难残酷的打斗就要开始了。

悄悄的,狼群动荡起来。断尾头狼带着它的狼群从帐房东面包围过来,黑耳朵头狼带着它的狼群从帐房后面包围过来,属于命主敌鬼的狼群从帐房南面包围过来。这就是说,在坚固而悠久的野性和生存需要的推动下,从来没有同心协力围杀过猎物的三股狼群,现在要一起出击了,尽管这样的出击并不意味着彼此配合,互相关照,但它们绝对会一起扑向这只比世界上最凶猛的野兽还要凶猛一百倍的藏獒,一起扑向它们既定的目标——帐房里毫无反抗能力的十二个孩子。

多吉来吧仰天长喘了一口气,感觉到那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危险已经从天上地下纷争而来,便看了看鬣毛上的黄色经幡,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它疲倦地走着,走着,张着大嘴,吐着舌头,沿着帐房缓慢地走了一圈,然后就跑起来。它其实已经跑不动了,但作为曾经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多吉来吧,它的意义就是在极端的困厄之中超越自己的能力和体力。它环绕着帐房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似乎就要这样跑下去了,直到把浑身的鲜血全部洒落在环绕着帐房的雪地上。红了,红了,鲜血把帐房圈起来了,那是浩浩大雪淹没不掉的藏獒之血,是堵挡狼群扑向十二个孩子的防卫之血。

狼们愣怔着,四面八方的三股狼群三百多匹狼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愣怔,星星一样密集的狼眼呆望着多吉来吧环绕帐房的奔跑。本来它们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冲过去,撕裂帐房,扑到孩子们跟前,但是它们没有,它们对这样一只刚猛无比的藏獒有着与生俱来的敬畏,或者它们喜欢沉浸在愣怔之中,喜欢把愣怔演化成非凡的耐心,等待一个更加适合扑咬的机会。这个机会终于被断尾头狼首先捕捉到了,那一刻,就在它的前面,多吉来吧打了个趔趄,一个骁勇得超过了激雷超过了蛮力金刚的藏獒,一个有万夫不当之勇的英雄,差一点摔倒在血色灿烂的雪地上。断尾头狼立刻嗥叫了一声,向自己的狼群发出了准备扑杀的命令。

多吉来吧愣了一下,马上挺住了,它稳了稳身子,也稳了稳意识,歪头舔了舔那条依然飘摇不止的黄色经幡,再次顽强而蹒跚地跑起来。这次它跑进了帐房,它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几乎无血可流的地步,再也没有力气用魔鬼似的跑动来威慑狼群了,只能来到孩子们身边,用最后的坚忍和刚猛咬死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敢于把牙刀龇向孩子们的狼。它卧在了饿得没有一点热量和力气的平措赤烈身边。平措赤烈睁开眼睛看了看它,吃惊地想问:你怎么进来了,外面是不是太冷了?但是他问不出来,张张嘴,又把眼睛闭上了。而他搂着取暖的狼崽却依然沉睡在他的怀抱中,做着那个似乎永远做不完的美梦:断尾头狼死掉了,阿爸阿妈和一直抚养着它的独眼母狼活来了,它们轮番在它身上舔着,舔着。

帐房哗啦哗啦响起来,先是断尾头狼率领自己的狼群越过了獒血淋漓的防卫线,从帐房门口鱼贯而入。接着黑耳朵头狼的狼群和命主敌鬼的狼群也都扑了过去,一个个奋勇争先地趴在帐房上,用利牙撕咬着牛毛擀制的帐壁帐顶,撕咬着支撑帐房的几根木杆。帐房烂了,接着就塌了,密密麻麻的狼影乌云一般覆盖过去。孩子们惊恐万状地喊起来,但已经晚了,多吉来吧死命挣扎着咬起来,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3

小母獒卓嘎带着父亲躲闪着虚浮陷人的雪坑雪洼,顺利来到了碉房山最高处的西结古寺。父亲来到照壁似的嘛呢石经墙前,聆听着从一片参差错落的寺院殿堂上面传来的胜乐吉祥铃的声音,赶紧趴倒在匀净的积雪中,一连磕了好几个等身长头。进入寺院后一直跟在父亲后面的小母獒卓嘎突然跑到了父亲前面,叫了几声便往前走,不断地回过头来,用眼睛招呼着。父亲跟了过去。他们绕过飘着经旗、护卫着箭丛的八座佛塔,来到了西结古寺最高处的密宗札仓明王殿前。父亲从门缝里瞅进去,果然看到里面摇晃着几袭红色袈裟,丹增活佛的身影在唯一一盏酥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模糊,好像都不是人,而仅仅是影子了。父亲推门走进去,立刻就有人喊起来:“汉扎西来了。”老喇嘛顿嘎殷切地说:“汉扎西你是来救我们的吗?听说天上会掉下吃的来,你看见吃的了?你有吃的了?”

父亲打了个愣怔,他万万想不到,神佛的寺院,他一心求助的对象,倒来抢先求助于他了。他神情木然地朝着老喇嘛顿嘎摇了摇头,走向盘腿打坐的丹增活佛,想告诉这位活在人间的救苦救难的神:“我是找吃的来了,丹增活佛你可千万不要吝啬,多接济我们一些,寄宿学校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谁知道大雪灾还会持续多久,十二个孩子和多吉来吧的饭量大着呢,还有我,我也得吃啊。更要紧的是,药王喇嘛得跟我走一趟,他去了念一遍《光辉无垢琉璃经》,用一点豹皮药囊里的药,达娃就会好起来,我的学生就一个也不会死了。”但是父亲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打坐念经的丹增活佛站了起来,对他严肃地说:“我知道寄宿学校没有吃的了。都一样啊,碉房山下的牧民没有吃的了,整个西结古草原的牧民都没有吃的了。很多人来到寺院找吃的,我说了,你们等着,我给你们好好念经。我已经念了一天一夜的经,念着念着你就来了。汉扎西你告诉我,寄宿学校除了学生还有谁?多吉来吧?冈日森格不在你那里?领地狗没有一只在你那里?怪不得我的预感不好了,越来越不好了,我想念一遍默记在心的《八面黑敌阎摩德迦调伏诸魔经》,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啊。”父亲听着,心里一惊,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抬脚就走。丹增活佛紧跟了几步,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西工委的人不会现在就回来吧?”父亲牵挂着寄宿学校,着急得不想回答,支吾了几声,走人了。丹增活佛跨前几步,一直目送着他,不停地念诵着祝福平安的经咒。

还是小母獒卓嘎在前面带路,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朝山下走去。突然父亲摔倒了,他走得很急,没踩到小卓嘎踩出来的硬地面上,一脚插进浮雪的坑窝,便沿着山坡一路滑下去。小母獒卓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从后面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服,蹬直了四条腿,使劲往后拽着。它当然是拽不住的,自己跟着父亲往下滑去。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喊道:“小卓嘎你松开我,快松开我。”小母獒卓嘎就是不松口,滚翻了身子也不松口。幸好碉房山的路是“之”字形的,父亲滑到下面的路上就停住了。他回身一把抱起小母獒卓嘎,疼爱地说:“小卓嘎你这么小,出生还不到三个月,怎么能拽得住我呢,以后千万别这样,如果下面是悬崖,会把你拖下去跟我一起摔死的。”小卓嘎不听他的,这样的唠叨在它看来绝对多余,它是一只藏獒,它天生就是护人救人的,这跟年龄大小没什么关系。它挣扎着从父亲怀里跳到地上,晃着尾巴飞快地朝前跑去。

前面是一座碉房,碉房的白墙上原来糊满了黑牛粪,现在牛粪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几面和雪色一样干净的白墙,但在父亲的语言里,它仍然是西结古工作委员会的牛粪碉房。父亲望着小母獒卓嘎,喊了一声:“别乱跑,回来。”小卓嘎“汪汪汪”地叫着不听他的。父亲突然愣住了,意识到小卓嘎不是在乱跑,它很可能闻到食物的味道了。又想起刚才丹增活佛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西工委的人不会现在就回来吧?”活佛的这句话肯定不是随便问的,很可能是想提醒他:如果西工委的人不回来,牛粪碉房里的吃的就不一定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