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二 小母獒卓嘎

藏獒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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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着,乱纷纷的雪花从天上下来,又从地下上去,无论是上去,还是下来,雪花的情绪都是那么欢快、饱满,这是草原的冬天最伟大的饱满和最自由的欢快。就在永恒的大雪饱满欢快的时候,血雨腥风出现了。

上阿妈狼群的所有狼都没有想到,打斗会是这样开始的:从北端开打,从头狼开打,从防止逃跑开打。这对一门心思准备向北逃跑的上阿妈狼群来说,无疑遭遇了当头棒喝,用人类的战术形容就是上兵伐谋。上阿妈头狼不免有些心惊肉跳,看到领地狗群在一只金黄色狮头公獒的带领下奔扑而来,立刻意识到獒王来了。上阿妈头狼觉得这獒王伟岸、挺拔、高贵、典雅,就像一座傲视万物的雪山,有一种来自天上的宏大气势,但让它感到恐怖的还不是外形上的不凡,而是那看不见的智慧的火花:这獒王不仅识破了上阿妈狼群和多猕狼群准备分道扬镳、各奔南北的意图,而且采取了唯一能够同时打击两股狼群的办法,那就是来到上阿妈狼阵的北缘,断然堵住它们的逃跑之路。一眨眼工夫,它的老辣而周全的布置就成了必须立刻改变的愚蠢之举。来得及吗,立刻改变?恐怕来不及了。但上阿妈头狼毕竟是一匹历经沧桑而又老辣成性的头狼,即便来不及改变战术,它也要尽最大可能挽救它自己,挽救它的狼群。

上阿妈头狼短促急切地嗥叫着,狼阵北缘的一角,密集到两米一匹的狼突然靠得更近了,身贴身,肩靠肩,张大嘴巴,飞出牙刀,从嗓子眼里呼呼地嘶叫着,保护着自己,也保护着头狼。头狼立在它们身后,瞪视着横冲过来的冈日森格,差不多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一副立刻就要跳起来迎接撕咬同时也要撕咬对方的架势。冈日森格本来打算凌空跃过最前面的一排狼,把牙刀的第一次切割留在头狼的脖子上,跑近了才意识到,也许是不可能的,这匹头狼看上去体大身健,非同小可,且满眼都是诡诈或者说是娴熟的经验,便迅速改变主意,低下头颅,蹭着地面猛烈地撞了过去。没有哪匹狼能经得起獒王的撞击,倒地了,一倒就是两匹,一匹是用头撞倒的,一匹是用爪子扑倒的,接着哧的一下,又是哧的一下,两匹狼的脖子几乎同时开裂了。死去吧你们。冈日森格吼了一声,这才一跃而起,直扑上阿妈头狼。

上阿妈头狼噌地跳了起来,凶恶的神情和尖利的牙齿都好像是扑上前去撕咬对方的样子,柔韧的狼腰却明智而弹性地弯过去,忽的一下掉转了身子,等冈日森格的牙刀飞刺而来时,它的喉咙已经安然无恙地离开了獒王攻击的锋芒。这时一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疯跑过来挡住了獒王扑跳的线路,上阿妈头狼蹭着母狼的身子跳起来,一头扎进了前面密集的狼群,只让冈日森格锋利的牙刀飞在了它的大腿上。嗨,我怎么咬在了狼的大腿上。冈日森格愤怒地想着,跃过那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眼光钢针一样盯着头狼,再次扑了过去。

头狼混迹在狼群里,东窜西窜地把自己的部众看作了挡箭牌。冈日森格紧追不舍,忽而腾空,忽而落地,每一次落地都会让一匹做了头狼挡箭牌的狼受伤或者毙命,几次扑跳之后眼看就要咬住对方的喉咙了,突然又收回牙刀停了下来,“钢钢钢”地叫着,好像是说:好棒一匹狼,不愧是头狼,居然躲过了我的六次扑咬。它寻思这么棒的一匹头狼是不能死的,它死了谁来和多猕头狼对抗?生生死死的草原法则告诉它,制约狼群的,除了藏獒和藏狗,还有狼群本身,有时候狼群对狼群的制约往往比藏獒和藏狗更有效。尤其是头狼之间的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在狼的世界里,它是超越了一切仇恨的最高仇恨。獒王这么想着,吼叫着放跑了上阿妈头狼,眼睛里刀子一样的寒光左右一闪,跳起来哗哗哗地开始扫荡别的狼。它的身边,一左一右,是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两个训练有素的獒界杀手,把扑打撕咬的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而精确,如同精心设计的一道杀戮流程线,倒在地上的壮狼大狼身上,不是脖子上血流如注,就是肚子上洞口烂开。

拥挤在狼阵北缘的狼大约有七十多匹,而跟着獒王冈日森格抢先扑向狼群的藏獒,至少有三十多只,七十多匹狼哪里是三十多只藏獒的对手,很快就是狼尸遍地了,好像天上飞的、地下铺的,都是雪一样零碎、雪一样厚重的狼血。藏獒也有受伤的,獒血一落地,就和狼血分不清楚了,唯一的区别是,对狼来说,流血是亡命奔跑的理由,对藏獒来说,流血是更加生猛的借口。准备北窜的上阿妈狼群这个时候不得不在头狼的带领下朝南跑去,没跑多远就碰到了多猕狼群的狼阵。

按照狼的世界永远不变的古老习惯,狼阵是决不允许冲撞的,不管是作为异类的藏獒藏狗,还是作为同类的外群之狼,谁闯进狼阵就咬谁。溃散中的上阿妈狼群本来是想绕过多猕狼阵的,但领地狗群尤其那些藏獒追得太急,扑得太猛,它们慌不择路,就像来到了河岸边,扑通扑通跳进了深不可测的水里,接着就是浪起波涌,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打起来了。

好啊,好啊,打起来就好啊。獒王冈日森格希望的就是狼跟狼打起来,只是没想到它们的内讧会来得这么快。追撵中的獒王停下了,沉沉地叫了几声,让紧随其后的领地狗群也都停了下来。领地狗们看着狼跟狼的混战,叫着,喊着,多少有点惊诧地互相询问着:照这样打下去,还要我们藏獒干什么?

同样惊诧的还有上阿妈头狼,以它的经验,它知道宁肯让追上来的藏獒咬死,也不能闯入多猕狼阵。狼阵都是利牙的汪洋,它们会从四面八方刺向你,刺得你遍体鳞伤,然后让你死掉,而藏獒咬你,只要是面对面的,往往会一口咬死,让你少受许多痛苦。上阿妈头狼嗥叫起来,告诉闯入多猕狼阵的部众赶快出来,没有闯入多猕狼阵的部众跟着自己迅速绕过这里。它边叫边跑,不断回头看着,发现自己的妻子那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就在自己身后,没有闯入多猕狼阵的狼正在快速跟来,而那些不小心闯入多猕狼阵的狼却已经无法出来,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上阿妈头狼心里恨恨的:好啊,多猕狼群,居然咬死了我的狼,咱们走着瞧。它越想越恨,越恨就越希望绕开这里,因为只有绕开这里,才会把多猕狼群暴露在藏獒面前,也才能保证自己的狼群安全南逃。上阿妈头狼越跑越快,尽管它的大腿已经被獒王冈日森格的牙刀戳了一下,但并不影响它在自己的狼群危难存亡之际,履行一个头狼的职责。绕过去了,马上就要绕过去了,绕过去就是胜利,当上阿妈狼群和领地狗群之间横亘着一个多猕狼群时,往南就不再是逃跑,而是行进了。

上阿妈狼群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多猕头狼的注意,它依然处在狼阵中间方圆二十步的空地上,不停息地嗥叫着,一边指挥自己的狼群坚守阵地,咬死一切闯入狼阵的野兽,一边警告上阿妈狼群不要绕过多猕狼阵向南逃跑,规则在领地狗群到来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多猕狼群向南报复人类,上阿妈狼群朝北雪恨畜群,可现在你们怎么不遵守了呢?多猕头狼完全明白,如果上阿妈狼群跟它们一起向南逃跑,那就意味着两股狼群要互相竞争着把危险留给对方,把安全留给自己,这样的竞争肯定是要打起来的,而且会一打到底。两股外来的狼群一旦摆脱前来堵截的领地狗群,就会把占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当作首要目标,这时候唯一要做的,就是彻底战胜并最后吃掉同类而不是报复人类了。多猕头狼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一再地警告着,很快就发现它的警告毫无作用,上阿妈头狼不仅不听它的,反而带着自己的狼群跑得更快了。

绕过去了,马上就要绕过去了,绕过去就是它们的胜利。多猕头狼仰头观望着,呼呼地吹了几口粗气,把飘摇的雪花吹得活蹦乱跳。它再次嗥叫起来,声音颤颤悠悠的,已不是鼓吹坚守,而是撺掇逃跑了。哗的一声响,就像浪潮奔涌,是朝着一个方向的奔涌,多猕狼群整齐划一地丢下了闯入狼阵没有来得及咬死的上阿妈狼,丢下了狼阵中所有的狼都必须至死坚守的岗位,撤退了,逃跑了,去和上阿妈狼群比赛亡命的速度了。都是朝南,在两条平行线上,都是朝向昂拉雪山的生命的野性展示,迷迷茫茫的平行线无尽地延伸着,上阿妈狼群想跑到多猕狼群前面去,多猕狼群想跑到上阿妈狼群前面去,跑啊,跑啊,不光是狼群的疯狂,而是整个草原的疯狂,是冬日大雪上天入地的疯狂。疯狂的逃跑后面,是藏獒以及所有领地狗更加疯狂的追撵。

追上了,眼看就要追上了。獒王冈日森格把追兵分成了三路,一路由大灰獒江秋帮穷率领,追撵上阿妈狼群,一路由大力王徒钦甲保率领,追撵多猕狼群,另一路由獒王自己率领,处在两条平行线的中间,作为两路追兵的接应。最先被追上的是上阿妈狼群,毕竟它的头狼是受了伤的,整个狼群也在和藏獒和多猕狼群的厮打中消耗了体力。

领地狗群的扑咬开始了,谁跑得慢谁倒霉,眼睛伤了,喉咙穿了,被咬出血窟窿后跑不动的狼就要死了。大灰獒江秋帮穷一连扑倒了三匹殿后的狼,又大吼一声,吓得一匹母狼和一匹幼狼栽倒在地,浑身颤抖着再也站不起来了。江秋帮穷让开了母狼和幼狼,所有的领地狗都让开了母狼和幼狼,它们是兽中的君子草原的王者,不屑于也不习惯以雄性的骠勇悍烈面对年轻的母狼和孱弱的孺子。但是外来的母狼不了解西结古草原的王者之风,望着一个比一个凶悍的领地狗从自己身边踏踏而过,脑子轰然一响,肚子一阵剧痛,哀号了一声,便口吐鲜血闭上了眼睛。母狼死了,惊吓让它的苦胆砉然迸裂,只留下幼狼依偎在母亲的尸体上瑟瑟发抖。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跑到幼狼身边,好奇而愤怒地吠叫着,一口咬住了幼狼的脖子,它是多么想咬死这匹幼狼,多么想使自己跟它的父辈们那样,勇敢而激动地让舌头沾满狼血。但是它很快松口了,只咬下几根狼毛粘连在自己嫩生生的虎牙上。毕竟规则比欲望更强大,欲望是来自心理和生理的,是现实的需要,规则是来自遗传和骨血的,是祖先的支配,祖先的遗传规则正在告诉它:你要是咬死小的,等你长大了,你就再也无狼可咬了,而无狼可咬的藏獒也一定是衰落迟暮的藏獒。小公獒用吠叫发泄着对狼天然生成的愤怒,渐渐后退着,突然转身,追逐别的狼去了。

就在部众纷纷倒下的时候,上阿妈头狼采取了一个引敌向邻的办法,它带着自己的狼群迅速向多猕狼群靠拢,好像这样就能把追兵全部甩给多猕狼群。冈日森格心想如此也好,三路追兵就可以合为一路了。獒王吼起来,吼了三声,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就率领自己的队伍,迅速横斜过来,跑在了獒王的两翼和身后。

冈日森格步态稳健地奔跑着,潇潇洒洒就像鹰的飞翔,没费多少工夫就追上了上阿妈头狼和它身边的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只差一步就可以咬住头狼的喉咙了,但就是这一步的距离似乎永远不能缩短,固定着,追了那么长时间仍然固定着,不是獒王追不上,而是它还在思考那个问题:好棒的一匹头狼,它要是被我咬死了谁来和多猕头狼对抗?可它毕竟是一匹危害极大的壮狼,不咬死它对西结古草原对牧民的牛羊乃至对领地狗都会是巨大的威胁。獒王冈日森格就在这样的犹豫中追啊追啊,突然不再犹豫了,决定立刻咬死它。距离陡然缩小,不是一步,而是一寸,一寸的距离就要消失,上阿妈头狼毙命的时刻已经来到了。

小母獒卓嘎早就知道这里有个藏马熊冬眠的洞穴,洞穴被干草和积雪覆盖着,它曾经不止一次地钻进去,趴卧在沉睡不起的藏马熊身边,感受它们的体温散发出的暖融融的气息。它觉得这是好玩的,是一种值得褒奖的勇敢冒险的行为,凭着它对藏马熊气味的神经质的反应,它知道身边这两个睡死过去的大家伙是极其凶悍的,而在它和所有藏獒的性格里,挑战凶悍便是最基本的特征。但是小母獒卓嘎也知道,自己还太小太小,小得只能挑战睡着的凶悍,而不能挑战醒着的凶悍,所以当它在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以及所有的领地狗都离去的时候,当它遇到父亲,又遇到狼群,必须按照一只藏獒的职守保护父亲,撵走狼群的时候,它是那么自然地依靠着父母遗传的聪明,想到了自己的无能,也想到了一个解救父亲的好办法。它带着父亲来到了河边的高岸前,又钻进一公一母两只藏马熊一起冬眠的洞穴,用吃奶的力气咬它们的肉,撕它们的皮,看到它们惊醒后怒然而起,便赶紧跑出来,机敏地把父亲拽离了洞口。

两只藏马熊一前一后冲出了洞穴,它们生气啊,恼怒啊:谁搅扰了我们的睡眠,要知道我们在冬天是不醒来的。它们看见了狼群,也看见了父亲和小母獒卓嘎。小母獒卓嘎悄悄静静的,也启示父亲悄悄静静的,因为它天然就知道悄然不动的结果一定是藏马熊对他们的忽略。而狼群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它们毫无理智地骚动着,为了想象中父亲与小母獒的诡计而激愤而沮丧得放声大叫。一公一母两只高大的藏马熊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息,以为咬醒它们的肯定就是这伙骚动不宁的家伙,便扬起四肢冲撞而去。黑耳朵头狼首先后退了,接着所有的狼都四散而去,等它们摆脱两只藏马熊的追撵,重新聚拢到一起,寻找猎逐了大半天的父亲和小母獒卓嘎时,发现他们早已离开被狼群追逐的危险之地,走到碉房山上去了。

2

寄宿学校的帐房里,躺在毡铺上的平措赤烈刚喊了一声“狼”,用一根细硬的狼须触醒了他的红额斑公狼就跑出了帐房,倒不是这一声喊让它受到了惊吓,而是断尾头狼并没有给它首先撕咬和首先吃肉的权力,它是前来侦察动静的:帐房里的孩子们到底在干什么?侦察完了,它就应该出去向断尾头狼报告了。断尾头狼看着红额斑公狼,从它扭来扭去的姿势中,明白了它的意思,正要向自己的狼群发出扑进帐房的信号,就见对面不远处,那匹像极了寺院里泥塑的命主敌鬼的头狼,那匹始终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哲人表情坐在雪地上的头狼,没有任何过渡地一跃而起,直扑帐房,一直环侍在命主敌鬼身后的属于它的狼群哗的一下动荡起来,向着帐房包围而去。

断尾头狼愣了一下:不是刚才说好了吗?由我们首先行动,我们吃够了你们再吃,怎么你们不信守约定了?它连连咆哮着,想提醒命主敌鬼似的头狼不要乱来,看对方丝毫不听它的,便厉叫一声,朝着命主敌鬼横扑过去。转眼之间,两匹头狼扭打在一起了,它们身后的两群狼也对撞过去,一个对一个地厮打起来。其实荒原狼是不应该这样的,尽管这两群狼从来没有一起合围过猎物,但如果需要,它们并不在乎打破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习惯。可这次不行,当父亲和十二个孩子以及多吉来吧被绵延不绝的大雪灾锁定为孤立无援的猎物时,冥冥之中的指令,那个只允许强者生存的自然法则,让它们无比清晰地获得了这样一个启示:变化就要出现了,野驴河流域只需要一股狼群,只需要一个头狼,而这股狼群和这个头狼,只能是这次围猎的胜利者。本来断尾头狼以为,黑耳朵头狼已经带着它的狼群追逐着父亲远远地去了,命主敌鬼也已经代表它的狼群公开表示了谦让,这个胜利者笃定是它和它的狼群了,万万没想到,就在猎物马上就要到手的瞬间,谦让的突然不谦让了,战争首先爆发在了狼与狼之间,而不是狼与敌手之间。

狼群和狼群的打斗其实就跟古老的人类战争一样,决定胜负的并不是那些兵卒,而是将军,头狼对头狼的胜利,才是最后的胜利。但是现在谁也没有胜利,断尾头狼和命主敌鬼势均力敌的打斗没有一天一夜是不会结束的。狼血正在濡染着雪地,命主敌鬼的肩膀烂了,断尾头狼的肩膀也烂了,命主敌鬼的脸上有了牙齿深深的划痕,断尾头狼的脸上也有了划痕。分开了,扑过去,再一次分开,再一次扑过去。地面上,血色越来越灿烂,有两匹头狼的血,也有狼群的血,源源不断的,一片片积雪正在变成一堆堆红色的晶体。难分难解的打斗还在继续,突然从天上传来一个金属般坚硬的声音,所有的狼,包括断尾头狼和命主敌鬼,一个个都竖起耳朵,戛然不动了。那是一声狼嗥,来自狼群的边缘、哨兵的口中,紧张而恐怖。没有一匹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出现藏獒了,一只藏獒朝这里跑来了。

狼群愣怔着,似乎大家都在想,一场凶吉难测的厮杀已是不可避免,饥寒交迫的狼群靠什么和藏獒打斗?体力呢?精神呢?按理说,体力和精神都在食物上,可是食物看不清楚了,已经来到嘴边的食物突然又远去了。酷似命主敌鬼的头狼恨恨地朝前看着,看到了被多吉来吧咬死的两具狼尸,深不可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浅显易懂了:还等什么,早就应该吃掉它们了。它扑了过去,它的狼群紧跟着它,以同样的速度扑向了同类的尸体。

断尾头狼尖叫一声,似乎是后悔的样子:晚了,我怎么晚了?它带着自己的狼群迅速冲上去,没命地抢夺着,抢到一口是一口,决不能让别的狼群独吞了本该属于它们的肉。三匹老狼是它这个狼群的,它派它们首先来和多吉来吧对阵,除了试探对方的凶狠程度、打斗能力,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它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牺牲。三匹老狼已经很老很老了,它们一死就变成了食物,就能补充活狼衰弱的体力,有了体力才能保证狼群打败藏獒,吃掉寄宿学校的人。想不到的是,自己安排的食物却被命主敌鬼一伙抢先了,它怒不可遏,又毫无办法,狼本来就是为抢夺食物而生的,草原上没有一种生活会让它们变得温文尔雅。

两具狼尸转眼被撕碎了,狼群不是撕肉,而是在咔吧咔吧地断骨扯筋,等撕抢到了骨肉的狼跑向远方,躲在雪坑雪洼里大口吞咽的时候,那儿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连渗透了狼血的积雪也被舔食干净了。狼多肉少,很多狼急红了眼,却连一滴狼血也没有舔到,气得它们来回直跳。断尾头狼更是愤怒有加,它虽然抢到了肉,但远远不够它填饱肚子,它觉得这是不能容忍的,死狼出自它的狼群,第一个满足的只应该是它。它气急败坏地踱着步子,看到独眼母狼坐在地上,用鼻子不无同情地指着它,便暴怒地叫了一声:你怎么没死啊?我是要你去死的,你却活得比我都安闲自在。它边叫边靠了过去,一口咬住了独眼母狼已经被多吉来吧咬伤的喉咙。

独眼母狼痛苦地扭曲了身子,却没有挣扎着逃脱,它知道自己不死是不行了,头狼和疯狂的狼群以及越来越狰狞的饥饿,已经把它看成是一具活着的尸体了,它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少受一些痛苦的折磨,快快地死掉。断尾头狼似乎知道它的心思,迅速换了一下口,错动着牙齿,飞快地咬断了它的喉管,鲜血顿时滋满了断尾头狼的脸。许多狼扑了过去。断尾头狼丢开还在无助地蹬踢着腿的独眼母狼,眯着眼睛,向所有扑过来的狼发出了攻击,不管是自己这一群的,还是命主敌鬼那一群的。

一声惊怕到极点的稚嫩的狼嗥颤颤悠悠地响起来,那是狼崽的哭声,仿佛也是它对这个世界的质疑:为什么呀,为什么对我好的,给我爱的,让我感到温暖的,就要这么快这么惨地死掉呢?独眼母狼不是狼崽的阿妈,狼崽的阿爸阿妈都死了,是被断尾头狼咬死的,断尾头狼咬死了这群狼的前任头狼,又咬死了对它一直愤恨不已的前任头狼的妻子,现在又咬死了阿爸阿妈去世后一直抚养着狼崽的独眼母狼。狼崽觉得世界或许就应该是这样:身强的吃掉体弱的,年轻的吃掉年老的,但狼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悲伤和痛切,它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哭,想喊,总是一遇到流血和死亡心脏就咚咚大跳,身子就瑟瑟发抖,它觉得流血和死亡就像一片水,给别人的是狂喜和渴望,给它的却是窒息和深悲。

狼崽深悲的哭叫一直持续着,却丝毫没有影响狼群抢食独眼母狼的行动,狼越聚越拢,越抢越猛,甚至命主敌鬼都用上了和藏獒打斗的技巧和力量来抗衡断尾头狼的攻击。断尾头狼看到自己的攻击毫无作用,便回过头来,一口咬破了独眼母狼柔薄的肚腹,奋不顾身地把嘴伸进去,在热烘烘的肚子里又吃又喝,那里没有骨头,没有皮毛,连韧性的筋条都没有,有的只是血液浸泡着的绵软的五脏,不用牙齿,仅靠吮吸和吞咽就可以饕餮一番。命主敌鬼眼馋了,嫉妒了,忍不住扑过去,叼住断尾头狼的半个尾巴使劲往外拽着。断尾头狼回身就咬,两匹头狼又扭打在一起,打了一阵再去抢食独眼母狼时,独眼母狼已经不见了,连骨头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狼毛在风中和雪花一起飞扬飘舞。

断尾头狼用凶狠的目光扫视着狼群,好像是在追查谁吃掉了独眼母狼,最后眼光落在了依然哭叫不已的狼崽身上。似乎它认为是狼崽的哭叫破坏了它的狼尸之宴,它伸着脖子低着头,把鼻子嘬成四道楞,迈着滞重的步态,以一种惩罚内贼的姿势乖谬地逼向了狼崽。气氛顿时凝重了,狼们都知道,断尾头狼要咬死并吃掉狼崽了。谁也不敢跟过去,跟过去就意味着你想和断尾头狼抢食,或者你想阻止它这种乖谬之举,而此刻的狼们既不想吃掉一个弱小的同类,也不想冲撞了断尾头狼,就那么冷漠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近了,近了,断尾头狼和狼崽之间的距离眼看就要消失了。

狼崽不哭了,它盯着断尾头狼凶狠的眼睛,知道对方是来惩罚自己的,反而不怎么害怕了,心脏不再咚咚地跳,身子也不再瑟瑟地抖,奇怪地想:我就要死了吗?我就要被它吃掉了吗?难道我们这些狼活着,就是为了让它们这些狼吃掉?回答它的是命主敌鬼哲人似的一阵鼻息,似乎是在意味深长地告诉狼崽:“是啊,是啊,有些狼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吃掉别人,有些狼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被别人吃掉。”鼻息完了又是一声嗥叫,它带着金属般坚硬的力量告诉所有的狼:藏獒来了,已经来到眼前身边了,危险的时刻、血战的时刻来到了。

3

就在獒王追上上阿妈头狼,准备立刻咬死的时候,蓦然一股黄风吹来,那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身子一歪,揳进獒王和上阿妈头狼之间,凄厉地叫了一声,唰地停下,横挡在了冈日森格面前。獒王冈日森格一头撞过去,把母狼撞翻在地上,张口就咬。但是它没有咬住对方的喉咙,而是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獒王口下留情了,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不是来不及刹住撕咬的惯性,它都不想咬伤对方的肩膀,只想吓唬吓唬,让它逃走。獒王寻思,它是母狼,已经怀孕,眼看就要生了。作为一个心智超群、生理健全的雄性的藏獒,它对所有的母性包括夙敌狼族的母性尤其是妊娠的母性都抱有一种发自骨髓的怜爱心情。

獒王冈日森格用两只前爪死死地踩住母狼,不让它跑掉,它觉得母狼的丈夫那匹上阿妈头狼一定会来救它的妻子,就故意用爪子揉动着母狼的胸脯,让它发出了阵阵凄厉的叫声。很失望,獒王冈日森格对狼太失望了,上阿妈头狼居然逃跑得更快,任凭救了它的命的妻子如何惨叫,它都没有丝毫试图返回来营救妻子的意思,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举动也没有,只顾自己活命去了。

獒王吐着舌头仰头观望,领地狗群对两股狼群的追杀正在进入最猛烈的状态,雪粉就像迷雾,升腾在西结古草原的大雪灾中,飞雪似乎小了,一片白色之上,狼影和獒影的奔腾叫嚣,就像山洪的暴发,能够冲决一切的,是生命骄横恣肆的灵韵,是物种豪放不拘的神采。藏獒们正在胜利,以少胜多的领地狗群很快就要把两股外来的狼群赶进绵延不绝的昂拉雪山了,那儿没有牛羊,没有牧家,那儿只有狼群和豹群,只要守住昂拉山口,不让它们出来,就等于把它们赶进了一个死亡之地,狼与狼的战争马上就会到来,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的你死我活,外来狼群和本地狼群的你死我活,还有狼和豹子的你死我活,都将变成一种有利于牲畜和牧民,有利于藏獒和藏狗的结果。冈日森格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怜悯一匹怀孕的母狼是不明智的,因为它很快就会死掉,与其以后让它的同类把它杀死吃掉,不如今天此刻就结果了它的性命,让它少受些饥饿、冷冻、仇恨、惊悸的折磨。它舔了舔母狼的脖子,再一次望了望前方,似乎还在期盼那个被妻子营救而去的丈夫回来营救它的妻子。但是没有,荒茫的雪原上,依然是朝前奔逐跳跃着的狼群和领地狗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