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存在,所以我才打算提前结束生命来试试。”
我:“但拿生命来……这太草率了,毕竟生命只有一次机会……”
他有点不耐烦地打断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问愣了。
他:“你们太喜欢用已知去解释未知了,然后以此为基准来评判。”
我:“可是这很正常啊,毕竟我们身处在生命当中……”
他:“不,不,不是这样的,你还是没能跳出来。也许,从下一个环节来看,认为我们现在的阶段只是某种孕育期呢,甚至我们这个阶段反而被称为死亡呢?在其他阶段看来,生死的因果关系也许正好是相反,而不是我们现在认为的这样。你太习惯于用已知解释未知了。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你恐惧未知,就如同恐惧死亡。”
我知道他这种逻辑虽然建立在假设基础上,但却是不可攻破的,因为我没法推翻他的假设,除非我也像他那样假设。可这样一来我就和他所做的没有任何区别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为人类的逻辑极限感到悲哀,并且有沉重的无力感以及某种程度上的绝望。
我决定再挣扎一下:“用已知尝试着解释未知也没错吧,至少现在看来没错误,因为我们的定位就在生命中,而不是生命之外。”
他:“你从身处的角度看当然没错误,但是从正确与否的角度看就不好说了。”
“好吧。”我彻底放弃了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结,因为他是对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他:“从一张图片。”
我:“能说说是什么样的图片吗?”
他:“可以。是一张银河系的图片。”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会和某些奇怪的学科有关吧?
他完全没留意到我情绪的变动,而是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味:“那是一张很美的图片,银河系像是个巨大的、闪亮的盘子,带着数以亿计的星体慢慢旋转着。那张图片就像是有魔力一样,足足吸引了我将近一个小时都没能把视线移开。有那么一阵儿我甚至已经置身于其中,漂浮在某个位置静静地看着它……直到最后我忘了双腿的存在,忘了掌握平衡,摔倒在地。”
我试着假想了一下后问:“那让你想到了什么?”
他又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看着我:“最早我们认为地是平的,日月星辰在这一大块平面上按照某种规律起起落落。后来我们发现地球是圆形的,但是我们认定日月星辰围绕我们运行,很自大不是吗?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就被烧死,并且说那是邪恶的异端学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日心说。后来日心说被慢慢接受了,可那依旧是错误的。再往后,我们知道了更多,但到目前为止,大多数人都觉得地球只是安安静静地围绕着那颗恒星一圈又一圈地转。可实际上呢?太阳在银河系中带着我们狂奔,和其他数十亿颗星球一样,组成一个巨大的、闪亮的、不断移动的盘子。而且谁知道银河系是不是又归属于某种更为巨大的,大到我们无法认知、无法接受的存在呢?所以说,其实我们从出生起没有一秒钟在原地停留过,我们每一分钟都距离前一分钟几十万公里以上。但是这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这样了,在还没有人类的时候就这样了,但我们才知道没多久。你问我当时在想什么,我想的就是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好默默看着他。
他:“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们的生命,只是一个小段落,很小很小的一个小段落而已。之前有很多很多种其他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方式;之后也有很多很多我们完全未知的存在方式,就像最初我们无法理解我们存在于一个巨大的银河系中一样。因此,我想去体会一下,也许用体会这个词都不够了,那是一种远超过我们想象力的感受。然后当我决定的时候,仅仅是在生命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环节中做了个小小的决定,你们就无法接受了,说我疯了,把我关起来,还说是为了不让我伤害自己。不可笑吗?”
“因为……”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因为毕竟你还生活在现在这个……嗯……环节中啊……”
“是的,”此时泪水在他眼里慢慢聚集,“但是你们却不让我离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从他那儿出来后,我一直是恍惚的状态。本来以为很快就过去了,但那种状态一直延续了很多天。大约一周后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处在一片虚无中,眼前有一个巨大的、闪亮的银河系缓缓转动着,无声无息。而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银河系散落在黑暗中,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