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偷窥大王

十面埋伏 李冯 第2页,共2页

小金吁一口气,上前取下。

他回头望,小妹的身影仍在雾气里。他迈开步,准备抄捷径回去。

可刚走了几步,听到“嘭”地一声炸响!

无数腐叶震飞开来,如黑鸟密密麻麻地惊飞!

黑影丛中,一道白光泄出——

一名伏兵握着刀,直劈小金!

小金也举刀。

两把钢刀在黑暗的林中相撞,迸出火花!

小金听见远远的惊呼,是小妹在为他担忧……

他喊一声:“别动,原地等我!”

喊毕,他回身再斗。

伏兵使刀貌似凶狠,快如泼风,小金并不放在心上。

若论刀快,当世之间恐怕已没几个人比得上他,所以他一轮快刀攻过,伏兵便招架不住,被他砍倒也就在瞬息之间。

他与人斗刀,应也不在百余次之下,可这一次,似乎隐隐与以往不同——

何处不同?

有一位娇弱女子在旁边等待着他吗?

小金攻出最后一刀前,忍不住再往回看,虽然看不太清,却似乎能看到她羸弱的身影在微颤,她在为他忧虑。

这种情绪正透过雾气传来。

小金一刀把伏兵砍翻。

他准备过去接小妹。

树林突然被震撼了——

昏暗中,猛地闪出三匹高头大马,马上三名皂服公差挺着长枪,凶神恶煞,如威严的鬼怪。

马分两路,其中一匹大踏步快跑,冲向小金。

小金不敢正面迎敌,他只好返身躲开。

马蹄急骤,长枪像毒蛇吐信,始终在他背后一抖一抖,离他后心仅有几寸。

他向树丛一扑,马匹呼啸着像团乌云,从他身前掠过。

伏兵持枪跳下马,来与他缠斗。

长枪纵横飞舞,罩住小金。

那一端,两名骑手唿哨一声,分成两路,径向小妹狂冲而去。

蹄声震耳,小妹惊慌地摸索着,想寻觅藏身之处。

她摸到一棵大树,可刚刚背靠着树站稳,狂风扫面,马蹄扬起碎叶飞溅而起,一柄长枪当胸刺至!

小妹踉跄着举起刀鞘,挡住这一枪。

她被撞得一晃,顺势绕到树干后面。

可那边也是马蹄,也是快枪!

“啪”地一枪刺来,枪头深深扎入树干。声音劲脆。

小妹满脸都是惊恐,长发在狂风中飘飞。

两匹马攻过一轮,换位冲到远处停住,又调转马首,准备杀第二回合。

这边的小金听见不远处“哒哒”的索命般的蹄声!

他回头,看到两匹大马恐怖的黑影正轮番压向小妹。

蹄声似鼓,大枪翻飞,把树干扎得“啪啪”作响。

而小妹的身影竭力在枪尖下躲闪。

那一刻,小金似乎忘了自己是金捕头,真把自己当作了随风——

因为他真的在为小妹担忧。

那两个家伙扎得太凶失了准头,若略正一些,真可能一枪把小妹扎穿!

于是他的心一动,动作也多了股狠劲!

他飞起一脚,把面前的伏兵踢开。

他提着刀,朝小妹那边奔去,像一头猛兽。

两匹夹击小妹的大马也在冲锋,蹄声和脚步混合在一起。

小金跃起,一刀劈向其中一名骑手。

骑手举枪一架,被小金从马上撞落下去,发出一声惨叫。

另一名骑手一愣,转过马头,挺枪攻向小金。

小金侧身,让枪刺个空,他抓住枪杆把骑手拽下马,顺势补上一刀。

忽然就静下来了——

林里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小金连斗四人,额上挂着汗。他重重地喘气,转过头,寻找小妹的下落。

小妹还在——

她握着空刀鞘,离开了树,颤抖着站在白雾中。

小金慢慢地提刀向她走去。

小妹颤抖得更厉害。

她不跟他说话。

小金觉得奇怪。

警觉地停住,他往旁边侧过一步——

这就是小妹颤抖的原因:一杆铁枪,正抵着小妹后心。

第五名伏兵弓身藏在小妹身后,攥着枪,只要双手向前一送,小妹便葬身枪下。

小金不敢移动。

伏兵与小妹也不动,雾气中,三个人便这样凝固着。

伏兵低沉的声音:“放下刀!”

小金默然。

伏兵不动声色,枪尖暗中使劲,小妹负痛“啊”地轻叫起来。

小金心中忽地涌起一阵疼痛。

他把刀一掷,刀尖“嗡”地插入地面。

“退后十步!”伏兵冷冷地命令道。

小金慢慢后退,面对着小妹。

小妹的眼神酸楚而迷惘,显出离别的难舍之情。

小金不忍看,他转过身,向前方走开。

这时伏兵露出头,查看小金的情形,将大半个身体都暴露了。

小金堪堪走完十步——

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扯下长弓,抽出箭囊中利箭,急转回头——箭已上弦,弦已拉开。

这一式疾若流星,一气呵成,是小金快刀之外的快箭!

人刚半转,箭便破开浓雾,离弦射出。

箭镞擦着小妹的脸颊掠过!

箭风带起小妹的一缕长发!

追兵肩头中箭,应声而倒!

小妹脱离险境,伸手跌跌撞撞奔向小金。

小金眼一热,也奔向她。

他揽过她,查看她背后是否受伤。小妹却死命抱着他,将脸紧贴在他胸口。

四围极静。

静得仿佛能听到他俩的心跳。

只有低低的喘息,属于他俩,在诡异的林中回荡。

良久,她呢喃道:“马,我们的马?”

小金松开她,走进林中更深处寻找。不久,他牵着马匹回来。

小金领着小妹上路,他俩的姿势和原来一样:小金拉着她。

但有一点不同——

小金握着她的手,两人之间不再隔着刀鞘。

两只年轻的手,牵得很紧,很紧。

(四)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确实没什么可说。

没什么可说——不是因为没事可说,而是我不愿多言罢了。

小金和小妹在树林前下马时,我就藏在树林边缘,可以清楚看到他俩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俩说话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个地点,是我和小金共同定的。既然要使小妹彻底相信,就得有一次追击嘛!不然会显得官府对劫狱太不重视,也显不出小金这位随风大侠的身手。

可小金扮得实在过份!他亮出鹿皮刀囊,核实完小妹身份了——按理说,他应该遵守计划,早点把小妹带进树林,弟兄们都埋伏好了,可他却笑嘻嘻地一点儿都不急,搂着小妹,让她在他身上乱摸,好像不被她摸上一摸,他玩闹儿得就不爽!好像昨日在牡丹坊,他跟她还没有玩闹儿够!

他压根儿就不管我在旁边看,虽说明知我会跟紧了他的。

——所以,我感到不爽。

在树林内外的三个人中,小妹是“飞刀门”帮主柳云飞的女儿,是我们的诱饵,小金是随风大侠。他俩亡命鸳鸯,金童玉女,刚逃出了樊笼,自然玩得爽。

可我呢?除了是暗中执行任务,配合小金的刘捕头,在树林内瞧着他俩的那一刻,我还是个偷窥者!

偷窥者无名无姓,永远藏在阴暗的角落。

偷窥者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允许暴露自己。

暴露了会怎样?一般的偷窥者,被人发现捉住了,可能被暴打一顿再扭送官衙。虽然我不会被暴打,我就代表着官衙,可我确实不能暴露。这样一想,我不由得就在树林里气恼起来,仿佛一切都颠倒了,眼前的女贼肆无忌惮,而我这名捕头倒成了见不得光的偷窥狂!

小妹把指尖搁在小金嘴唇,小金色迷迷把舌头伸出舔它时,我真的气炸了!

办的什么案嘛!

我几乎禁不住要探头喊——喂,兄弟,清醒点,别以为自己是随风大侠,你只是金捕头!

我还没有喊,后面林中深处弟兄们不留心,兵刃发出撞击声,声音很轻,可小妹却听见了,盲人的听觉总是格外灵敏。

她提醒了小金。

我看到小金的脸色也严峻了,他肯定不担心什么伏兵——伏兵都是自己的弟兄嘛,他大概也觉得小妹听力过人,得认真对付。

然后他俩就进树林了。

我仍在后面悄悄跟着。

小妹遗失刀囊,的确是意外的插曲,不过刀囊掉不掉,弟兄们都会发起攻击。

攻击很猛。

因为要像模像样。

当然再像模像样,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只是察觉小金有一点异常——

我看得出,他对小妹真有一点关心!我跟他是好兄弟,他刀法稍微变一点儿花样,我都能看出他心里想什么。

这其中的区别太微妙了,小金得把弟兄们打散,这打斗真真假假,界限是蒙住小妹。可假戏真做,小金又有几分是真在为小妹而战呢?

然后,小金把这一仗打完——

他磨磨蹭蹭,总算领小妹离开了——

我从藏身的地方出来,看着躺着一地的“尸首”,心想弟兄们也不容易,小金和小妹磨蹭时,他们连气都不敢喘。

我回头看看,确信小金和小妹已策马跑远。

我板着脸,咳嗽一声。

于是,诡异的树林中,那些“尸体”都动了,一个个笑咪咪爬起来,互相拍打着肩膀。

大狗笑道:“不知像不像?”

葫芦说:“像!弟兄们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

远远还有一个弟兄爬不起来,大声呻吟着。

是屎坨子,肩头插着一枝箭,惟一负伤的是他。

大狗、二马、葫芦和另一名弟兄笑着过去,给屎坨子拔箭。

“若非躲得快,我真被金捕头射死了!”屎坨子埋怨道。

“谁让你拿枪抵小妹啦?”

“吩咐我要像嘛!”屎坨子道。

我转过身,不去理睬手下的废话。

我仍然在想心事——

刚才弟兄们,包括屎坨子都倒下后,小妹奔向前,和小金紧紧搂抱在一起。

她的脸贴着小金的心脏!那是颗年轻、纯真、强健、热烈的心!有哪个女孩能抗拒这样的心跳?

而被小妹的俏脸贴紧,小金的心是否也跳得更快?想要跳出心房,去轻轻抚摸她呢?

偷窥的我,仿佛听见那怦怦的心的跳动!

小金把她抱了许久,丝毫不顾忌四周的弟兄们以及我在场,似乎他们真是死人,也知道我不会跳出来!

后来,小金去找马,他牵着马,再把刀鞘递给小妹。

小妹握着刀鞘,却没有挪步。

小金好奇地看着她,我在暗处望望去也纳闷:搞什么名堂嘛?

小妹顺着刀鞘,一点点地往前摸,直到摸中了小金的手。

她握住了他的手,小金笑了。

他俩就这样笑盈盈地手拉手,慢慢地走远。

我像被刺中了心脏一样,身体一阵滚烫又一阵冰凉,那滋味真不好受啊!

是的——我很不爽!

小金与小妹渐行渐远。

我望见他们路过的一棵树上,枝头系着一根黄布条,在雾气中飘舞,好似对我的嘲笑。

小金随身带着几十根这种布条,他将沿途留下记号,以便我跟弟兄们追踪。

也就是说,我的偷窥仍得继续下去!

然而,就算我努力偷窥,他俩也肯定有大量时间消失在我的注视之外!我甚至不能再安排一次埋伏,因为按我俩的约定伏击只需要一次,一次便足以使小妹对他信任了。

他俩可以继续浪笑、拉手、摸摸弄弄——

而不会有人打扰。

我很痛苦!

这才是小金和小妹上路的头一天。

一天长似一世,煎熬常续万年!

千年万年,生生世世,无尽煎熬,直至把世界烤焦!

有一条焦黑的路是通往地狱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