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
城外十里。
浓雾弥漫,浓得使人心底有一股惆怅,有一种不安。
小金恐怕不这么想,他头脑中一片清澈,神情显得兴高采烈。
他已经策马载小妹在城外跑了几圈,忽左忽右,忽南忽北,总之是随着性子。他用不着赶时间,兴致很好。
换一个人在小金的位置,心情也不会坏。
前方雾中飘来松针的清香。
小金兴奋地吸吸鼻子。
他放松缰绳,让马跑得慢一些。
另一种幽香一直撩拔着他的鼻翼,从他骑上马到现在——少女淡淡温软的体香!
小妹仍然偎在他怀里,他知道她醒了。
她并没有动弹、挣扎,而是听任他继续搂着,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小金觉得这滋味妙不可言——
怀抱佳人。
策马平川。
——佳人是危险的敌人!
可作为敌人的佳人,却并不知道小金是敌人。
相反,过一会儿,佳人还得认小金作友人,当恩人……甚至,少女的梦中情人……
想到这里,小金得意地笑了。
以上诸种感觉混合在一起,的确很令人兴奋!
对一个年轻有为的捕头来说,有什么比猫捉老鼠的游戏更刺激?
小金低头瞧瞧胸前的小妹,觉得把她比作小猫并不合适,因为他才是猫,一头快活的大公猫,而她更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白鼠。公猫拥小白鼠入怀,一路狂奔,嗅而不食。这感觉古怪、刺激、有趣。
于是,小金再想了想我俩的计划——
头一步,他得先试探她到底是不是柳云飞女儿?
我俩都相当肯定:她是!所以小金得进一步赢取小妹的信任,这是计划的第二步。
一天中只完成两个任务,时间绰绰有余了。
小金觉得以自己的才能,他应该使事情变得更有趣。
——这个计划有破绽吗?
——计划主要是由我策划的,如果说有破绽,那就是留给小金的自由发挥的空间过多。
——我并不怀疑小金蒙骗小妹的天才,我反倒担心他骗得过份!
——怎么才叫过份?我暂时不愿说出,说出便会应验的,那是直觉。
——捕头这行尤其相信直觉。
——我的不安在于,我不能贴他俩太近,不能彻底置身于其中。这是计划制定者的悲哀。
——所以,往后关于小金的记载,一半来自于我对他多年的了解,另一半来自于偷窥!
——有各种各样的偷窥:偷看女人洗澡,偷看富翁数钱,偷看他人的书信,偷看一只远比你神气的大公猫怀抱着可爱的小白鼠。
——告诉你,最后一种偷窥令我痛苦!
(二)
浓雾中,小金跃下马。
他把小妹也扶下。
前方已没有路。
“好冷,前面是树林?”小妹定定地站着,表情有些茫然,她嗅着潮湿的晨风,轻轻说道。
小金惊讶地看看面前黑压压的树林,也看看她。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跟一个盲女打交道。
“你是谁?”小妹问道。
“小妹脱过我的衣衫,今日便不认得了?”小金笑道。
他迅速打起精神,大发戏谑之言。
小妹不吭声,但从她的表情看,小金知道她听出来了。
“为何救我?”小妹低声道。
“小妹昨晚佳人一曲,倾城倾国,我当然要救你啦!”小金道。
他一边说话,一边放肆地用炽热的目光上下打量小妹。小妹目盲,却能感觉到这男人的气息,甚至于他的意图——
“请自重!”小妹后退一步。
“小妹放心,”小金突然正色道,“出了牡丹坊,我便不是客人,你也不是舞伎。在下现在拜见‘飞刀门’柳老帮主女儿!”
小妹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小金上前一步,摸出一只鹿皮囊,放到小妹的手中。
一触到刀囊,小妹便颤抖起来。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轻轻地抚摸着刀囊,将它小心打开。
三把飞刀,花纹繁复,名贵威严。
小妹摸着它们,眼眶通红,慢慢地流出了泪。
与故物重逢,悲从中来。
她痛苦地喊:“父亲!”
小金凝神在一旁看。
——把柳云飞的飞刀赠与小妹,是我和小金商议好的。
——此举既能验证小妹身份,也能使小金获取她的信任!
小妹摸到飞刀,便认出是柳云飞的遗物,小金确信她是柳云飞女儿无疑,因为柳云飞的飞刀从不轻易示人,见过此刀者都死于刀下,所以连县衙的案卷中,都只记录着柳云飞有“飞刀杀”绝技,关于飞刀的样式却未著一词。
小妹哭着,小金的鼻子也有些酸。
他本来就是个善感多情的年轻人!
他平时看到乞讨的孩儿,被逼铤而走险的盗贼都会心软,更何况眼前这么一个为亡父痛哭的盲女!
她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在哭。也许,她想到了父亲的爱,在她心目中,那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枭雄,仅仅是位慈祥的老父。
小金见不得眼泪,他甚至有点儿后悔先前的一番举动了。
他在想,我们俩这样蒙骗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子,是不是太过残忍?
小妹慢慢收住泪,抬头问他:“此物你从何得来?”
“县衙。”小金说。
“哦?”小妹说。
“我此次来,便是为了柳老帮主的遗物,”小金叹道,“他人已亡故,昔日贴身之刀岂能再落入官府爪牙手中!”
“嗯。”小妹静听。
“柳老帮主与官府大战时,我云游异地。昨夜赶来,恰逢小妹失手。我听说小妹是‘飞刀门’之人,心想天下哪有第二个盲女肯舍身复仇?便先盗回了飞刀,再救出小妹。”
——这番解释,也是我与小金推敲过的。
——但小金此时说来,却显出异常的诚恳。
——似乎想让小妹能略舒愁颜。
小妹慢慢地向他行礼,把刀囊郑重挎上身。
小妹道:“多谢大侠!”
小金道:“不必言谢。”
“大侠如何称呼?”小妹问。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小金哈哈一笑,“我不过是个贪杯的酒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小妹也微微一动,“你必是随风大侠!”
“不错,来无影,去无踪。”
“像随意的风?”
“不,是随处风流的风。”
小金大摇其头,言笑晏晏,一心想使气氛轻快些。
“我听父亲说,他与大侠是忘年之交,”小妹说,“可惜我看不到大侠的模样。”
“这有何难?”
小金上前一步,捉住小妹的手便往自己脸上按。小妹害怕挣扎。
小妹:“大侠放手!”
小金笑道:“此处并非牡丹坊,无须讲规矩。”
小妹:“大侠是长辈。”
小金道:“什么长辈晚辈,莫非以为我是个老头子?”
小妹低下头,似乎被说服了。
她抽回手,慢慢地蹲下。小金好奇地看着她。
小妹:“先探大侠的脸,太不恭敬。”
她的好奇心占了上风,说着,带着敬意,小心摸向小金的足髁。
小金觉得有趣,嘴中调笑:“我让小妹从上往下摸,小妹偏要从下摸起,其实都一样。”
小妹不答,手指渐渐往上,摸到小金的小腿处。
小妹:“大侠的轻功很好。”
小金一惊,不再饶舌,听凭小妹继续动作。
小妹牵住了他垂下的右手,细细辨认。
小妹:“右手使刀,刀法过人。”
小金听得心花怒放,把左手递过,小妹再摸。
小妹:“左手张弓,箭术不凡。”
这下小金听来一惊,因为小妹全凭摸索,便猜出了他的随身兵器。小妹继续摸向小金腰间,果然一边系着刀,一边是箭囊。
小妹也开心地笑了!
她毕竟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
她的笑容很美,好像山野中忽而绽开的花朵。
小金看着她,突然屏住了呼吸,像不敢惊扰。
她的手停在他胸口。
相信那一刻,小金想到的是他俩在牡丹坊的对答,他恍然间,仿佛真觉得自己是护花的大侠!
噢,真耶,假耶,孰更惑人?
——让小金假扮随风,是我的主意。
——江湖上都知道随风与柳云飞交好,且无人见过他真面目,所以小金觉得也有道理。
——八月十四夜,随风与柳云飞那番对答,外人并没听到,相信柳云飞的女儿小妹也不知道,小金可放心假扮。
——他要假扮的只是与“飞刀门”友好的随风,除了喜爱李白诗歌,随风的真实秉性无人知晓,听任小金发挥。
——可小金太有天分,竟把这随风扮演得有血有肉,就算我在一旁看,也不由相信他扮演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随风!
小妹的手仍停着,像捕捉小金的心跳。
她淡淡的笑容仍留在嘴角。
小金痴痴地看,他第一次目睹她的笑靥。
“你心跳得稳,”小妹低声道,“不像说谎之人。”
小金一笑:“我对小妹心诚!”
小妹的另一只手摸索他的夜行服。
“你的胆子还很大!”她说。
小金盯着她,放肆地说道:“在女人面前,我向来大胆!”
小妹不答,缓缓摸上小金的脸。小金不动。
很特别的感觉——尤其是四周如此寂静!
小妹轻声赞叹——
“你果然很年轻!”
“与小妹相仿——”小金说。
小妹的指尖滑到了他的嘴唇,像要堵住他的嘴。
小金跟她的脸贴得很近了。
小妹轻轻道:“你有好酒量。”
小金有些把持不住了,他的脸在发烧。耳旁的鬓磨软语,像是奇特温暖的酒,腐蚀着他的血管和骨髓。
小妹居然还在继续凑近他!
小金忍不住缓缓抬手,想抱住她……
可小妹凑到他耳根,说出一句话来,使他猛然回神——
“林中有人,恐怕官府追兵到了!”
(三)
这是一片阴森森的树林。
盘根错节,枝条密如蛛网,浓雾像白乳般在黑暗的缝隙间慢慢流淌。
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设下埋伏。
小金一手牵着马,一手握着刀。
刀未出鞘,鞘让小妹抓着。
她是盲女,看不见路,必须以这种方式领着她。
可树林里根本就没有路,枝条不断地拂过他俩的脸。
小金瞪大眼睛,神态警觉而冷酷,他知道树林里有伏兵,小妹刚才听得没有错;他还知道林子里的危险并不是真实的,但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这种感觉,来自于他手中的刀!
刀鞘那端,连着小妹,他能感觉得到她的紧张!
她攥得很牢,因为——她信任他。
信任是真实的!
信任也会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小金忽然发觉刀鞘一拽,带他停住。
他回过头,看到小妹焦急慌乱的脸。
“刀囊掉了——”她声音很低,可掩饰不住哭腔。
小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那副鹿皮囊果然不见了!
小妹的表情中,有乞求、自责,似乎是说不该在这时候出这样的错,给他添这样的麻烦。可小金一点责怪她的意思都没有,他不假思索,只做了一件事——
“嚓”地一声,他拔刀。
他跟小妹分离。
他横着刀,开始悄悄地往回找,拨开了昏暗中的那些杂枝。
他尽量放轻脚步,不踏响地上厚厚的腐叶,每走几步,便不放心地回头看。远远地,小妹握着空鞘,静静地伫立于浓雾中,等待着他。
他俩进来的路线弯弯绕绕,小金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刀囊,它背带断了,挂在一根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