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辈子都没有那样运筹帷幄处心积虑地谋划过一件事。“以防万一”。从头到尾她心里想的就是这四个字。她一旦下手做了,就要确保没有“万一”发生。后来跟她案子的律师都说,见过因为家暴杀夫的,情节这么严重的还挺少见。
那天她把儿子送去了娘家,孩子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但还是试探地问,“妈妈你跟我一起回姥姥家好不好?”
她知道儿子的意思,怕他爸又打她。
被拒绝之后,儿子也还是乖巧地跟她挥手道别。
“那妈妈你早点来接我。”他说。
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怕再多看一秒就会退缩。她知道她一旦走出这一步,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但至少儿子会活下来,好好地健康成长,不再活在魔鬼的阴影下。
趁他没回来,她下厨做了一手好菜,然后把药下在菜里,怕他掀了不吃,他常喝的每一瓶酒里也都下了药。他回来,她躲进屋,冷静地一边听着外面的声音一边盯着墙上的挂钟数时间。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口吐白沫仰在椅子底下。
她沉默地挪开椅子,然后拎起地上的酒瓶,就像他每次打她那样,砸向他,一下,两下。一瓶碎了,再来一瓶,酒瓶没了,还有桌上的盘子,碗,桌上空了,还有椅子,花瓶,暖水壶,擀面杖,水果刀,菜刀,凡是家里有的,手边够得着的,举得动的,她都拿来砸,就像他每次打她那样。完全不用担心家里乒乒乓乓的声音会被隔壁听见,因为左邻右舍这十来年都听腻了。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砸完,她盯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东西看了好一会,总还是不确定他到底死了没有。以防万一。她想着。于是她迈过地上的狼藉,走进厨房,打开了煤气,然后平静地走出门外,把家门反锁。这样总万无一失了。她想。
她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用沾满了血的双手推开了派出所的大门。
她的案子开庭审理那天,好多街坊邻居都来了,他们自发联名请愿,说她是个好人,还有未成年的孩子,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他的家人全来了,在旁听席上几次大声谩骂,差点被法警扔出去。她的娘家人一个都没来。孩子也没来。听到她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时候,邻居们全都在哭,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对她来说,别人宣判她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儿子后来被他的爷爷奶奶抢了回去,在娘家人来看她的时候,她拼命求她们把儿子抢回来,但她们也无能为力。
“你死心吧,”她们说,“那孩子跟了他爷爷奶奶,你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你就当没这个儿子了吧。”
心是死了,但人死不了,就还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在别人每天期盼着走过那段五十步的阳光,去见自己的家人的时候,她只转过头去视而不见。
但真能视而不见吗?她做梦都在想着孩子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受欺负,长了多高,变没变样,该上几年级了,学了点什么,以后又会做点什么他喜欢的事。
儿子的小名是她给起的,因为生他那天,有人在产科病房的窗台上放了盆向日葵,她一边忍着疼一边看着那花,就在心里想,孩子以后长大了,就像向日葵向着阳光一样,只要他心里喜欢,去往什么方向,她都支持。
头几年过去,她没能死成,只要一想到儿子恨她,再也不想见她,她就觉得死的念头又盖过了活着的希望。每当又有人雀跃地起身去迎接家人的见面或是电话,周围便是一片羡慕的声音,只有她一如既往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第二年之后就没再有人来看过她,应该也不会再有人来看她了。
所以当那一天监区队长来叫她,说有人来看她的时候,她既不敢相信,又猜不出来谁会来看她。队长是个好人,平日里管理犯人的时候很照顾她,也曾经数次劝她打消自杀的念头,她盯着队长的脸,却也看不出端倪,只好跟在后面。
那天运气很好,每一步都有阳光。她一边抬起头贪婪地消化,一边数着脚下的步子,不多不少正好走了五十步。
一进会面室她就愣住了。
儿子长高了,也晒黑了,穿着她没见过的陌生的校服,单薄精瘦的肩膀上挂着书包,坐在那里紧张地抠着手,远远看见她,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能哭,不能哭,她狠狠在心里告诉自己,哭花了眼睛就看不清了,不能哭。
儿子说,“我今年考上市重点了,这边有公交车能到,我才来的。”
她说嗯。
儿子说,“我偷偷来的,没给爷爷奶奶知道。”
她说嗯。
儿子说,“他们怎么说你的,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愿意听。”
她说嗯。
儿子说,“我以后都住校,不能常过来。”
她说嗯。
儿子就没话说了。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时间快到了,儿子局促地站起来,又慌忙坐下,急切地看着她,懵头懵脑地问,“妈妈,你还会出来吗?”
到底还是只有十多岁的小孩。他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路,来看好几年没见的妈妈,其实就是想问这个问题。
“他们说你一辈子都不会出来了,是吗?是假的吧?他们骗我的吧?”小孩脸涨得通红。
“我不信。”他说,“你要是出来,你告诉我,我早点来接你。”
她拼命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倾如雨下。
那是她入狱的第五年。
一年之后,她就因为在狱中表现优异,工作努力,改造态度良好,被判减刑20年。
后来她像别人一样,每天都在祈祷老天爷赏脸出太阳。只要每天享受了那五十步的阳光,一天的心情都会好。何况有的时候,在阳光的尽头等着她的,是她最想念的人,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周到离家去北京上学工作之后,几年才回去看她一次。他很少说自己的情况,她问起,他也只是回答挺好,还行,差不多。但她心里明白,因为她,他的学生时代也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歧视和非议。但他从来不说,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他不常见面的妈妈面前客套地表示一切都好。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和别人家的妈妈比,既想帮着解决孩子生活上的迷茫又无能为力。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当周到再一次来看她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周到知道她问的是他和李衣锦的未来。
“我决定彻底离开他们了。”周到说。她知道他指的是他的爷爷奶奶和“那边”的家人。“再也不回去了。以后我的生活,我和她的生活,我们的将来,都只由我们自己负责。”
她点点头,“你决定就好。”
“等你出来,我带她来接你。”周到临走的时候说。
她愣了一下,就笑了。等离开了他的视线,才抹掉了眼泪。
回去的路上竟也有阳光。她轻快地数着数,感觉五十步一眨眼就过去了。
离下一次见面的日子就更近了。她想。
番外二私奔
陶姝娜第一次去张小彦家,是在博士快毕业这年。之前张小彦也提过很多次,陶姝娜都坚决反对。“咱们俩怎么过是咱们俩的事,我可不要去你家人那里接受检阅。”她严词拒绝,“那这件事就变得不单纯了。”“什么叫不单纯?”张小彦表示不公平,“是你想得不单纯吧。我不也见过你家人了吗?连姥姥我都见过了。”“那不一样。”陶姝娜说,“我姥姥和我妈有替我决定过男朋友吗?没有。有替我决定过学什么专业吗?没有。但是你有。所以我既然是你选择的女朋友,不是你家人替你选的女朋友,那我有权利在现在这个阶段不接受来自他们的审核。”“……我又没说是要审核你。”张小彦说,“以前的事之后,他们也反省过,你看,这几年不都没太管我了吗?知道我又找了女朋友,不也不再安排我了吗?你不要把我家人妖魔化好不好?”“我没有把他们妖魔化,是你自己说的,”陶姝娜振振有词,“你自己都知道你的人生是他们安排的,你不也不愿意吗?其实啊,你就像另一个我姐,如果她有你的家世和智商,可能也会走上像你这样的路。但她没有,我大姨又逼她,所以她们母女俩之前才会有那么多隔阂。”话是这么说,但是陶姝娜又输了。她和张小彦有一个规矩,每次约好周末两个人要一起待在家或者出去玩,谁因为加班或者别的事缺席了,就是输了,输了的人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说吧,”陶姝娜跟张小彦毫无求生欲地说,“罚我做饭洗碗一个月我都不会喊冤。”“我才不罚你做饭洗碗。”张小彦说,“我爸妈说了,点名要见你。”陶姝娜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他回了家,一路上都在发愁,一会说,早知道去年的课题该跟导师一起参与的,一会说,应该明年再来的,明年至少拿到博士学位了。“你又不是去面试的,瞎想什么呢?”张小彦哭笑不得。“我家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他们只是对我的教育比较严格而已。”张小彦的家人果然如他所说,一看就是书香世家的样子,爷爷爸爸妈妈都文质彬彬优雅礼貌,对初次见面的陶姝娜也是虽然客气…
陶姝娜第一次去张小彦家,是在博士快毕业这年。之前张小彦也提过很多次,陶姝娜都坚决反对。
“咱们俩怎么过是咱们俩的事,我可不要去你家人那里接受检阅。”她严词拒绝,“那这件事就变得不单纯了。”
“什么叫不单纯?”张小彦表示不公平,“是你想得不单纯吧。我不也见过你家人了吗?连姥姥我都见过了。”
“那不一样。”陶姝娜说,“我姥姥和我妈有替我决定过男朋友吗?没有。有替我决定过学什么专业吗?没有。但是你有。所以我既然是你选择的女朋友,不是你家人替你选的女朋友,那我有权利在现在这个阶段不接受来自他们的审核。”
“……我又没说是要审核你。”张小彦说,“以前的事之后,他们也反省过,你看,这几年不都没太管我了吗?知道我又找了女朋友,不也不再安排我了吗?你不要把我家人妖魔化好不好?”
“我没有把他们妖魔化,是你自己说的,”陶姝娜振振有词,“你自己都知道你的人生是他们安排的,你不也不愿意吗?其实啊,你就像另一个我姐,如果她有你的家世和智商,可能也会走上像你这样的路。但她没有,我大姨又逼她,所以她们母女俩之前才会有那么多隔阂。”
话是这么说,但是陶姝娜又输了。她和张小彦有一个规矩,每次约好周末两个人要一起待在家或者出去玩,谁因为加班或者别的事缺席了,就是输了,输了的人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说吧,”陶姝娜跟张小彦毫无求生欲地说,“罚我做饭洗碗一个月我都不会喊冤。”
“我才不罚你做饭洗碗。”张小彦说,“我爸妈说了,点名要见你。”
陶姝娜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他回了家,一路上都在发愁,一会说,早知道去年的课题该跟导师一起参与的,一会说,应该明年再来的,明年至少拿到博士学位了。
“你又不是去面试的,瞎想什么呢?”张小彦哭笑不得。“我家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他们只是对我的教育比较严格而已。”
张小彦的家人果然如他所说,一看就是书香世家的样子,爷爷爸爸妈妈都文质彬彬优雅礼貌,对初次见面的陶姝娜也是虽然客气但热情。
陶姝娜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虽然坐在张小彦妈妈旁边,乖巧地吃她递来的水果,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提防着,比去面试还要谨慎。
果然,张小彦妈妈虽然温言软语慈眉善目,但开口就直问要点。
“娜娜呀,你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呀?教育你也很成功呢,听小彦说,也是培养出了你这个状元。”她问。
不知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陶姝娜在这一刻突然沉默了。她想起她高中时第一次指着电视上的张小彦说“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时班主任泼她冷水的语气,想起她一路走到状元又走到现在听到的每一句类似的话,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撒谎。她想说,我家里也是世代书香门第,我爸爸妈妈都是学者,我也是根红苗正的学三代,不管是学术还是事业,我从来都没有输给过任何人,即使是张小彦这样优秀的人,站在他身边,我一点都不怂,他也半点都不亏。
张小彦看到她的局促,走过来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想什么呢?”他轻声笑道,“你就说实话呗,不说我替你说了。”
“哎!”陶姝娜回过神来。“没有……我自己说。”
她冲张小彦的妈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呀,”她清了清嗓子,觉得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又回来了,“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我们家也不懂什么教育。”她笑着说,“我妈是个百货公司的销售经理,我爸是个列车员。”
何必要撒谎呢?她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一边想。她不就是这么长大的吗?小时候她妈为了上班不扣工资把她扔在柜台后面,她就窝在一堆货物里玩玩具看画册,上学时因为写作业快,包揽了全班同学写不完的作业,莫名累积了声誉导致第二年全票当选班长,中学时因为家里有最新的科幻杂志,她拿去班级里传看,被老师没收了,结果她下课时去送作业发现老师自己在办公室偷偷看……还有她妈为她在老师面前出头的时候,练跆拳道受了伤又坚持考试的时候,甚至天天花痴张小彦的时候……这些才是她自己既有趣又无悔的,不可替代的人生嘛。
“……他们现在准备离婚了。”陶姝娜坦然地说,“我妈坚持离,我爸坚持不离,法院一审没判离,我妈会继续上诉。”
张小彦妈妈显然没有想到陶姝娜这么过于坦诚,一时间忘记了表情管理,满脸惊愕。
张小彦倒是对陶姝娜说出这些大实话毫不意外,他在一旁笑着说,“妈,娜娜性格就是这样的。她有好孩子的品性,却也享受到了好多所谓的好孩子享受不到的人生。不像我,我是长成了你们认为的好孩子,但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她吗?我有多喜欢她,就有多羡慕她。她比我幸福多了。”
张小彦的妈妈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多大人了还这么说话。”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们还不是为你铺了一条最好的路,你现在事业有成了,倒来埋怨我们了。我们反倒有错啦?你爷爷你爸爸做科研为国家争光有错啦?”
张小彦明显也不高兴了,但他还知道下意识地避免和妈妈争论,就闭口不说话了。
陶姝娜便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阿姨,”她说,“小彦是真的很优秀,他也很感谢你们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我熟悉他以前,也一直崇拜他,羡慕他。但是熟悉了之后,我更愿意了解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总该有权选择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女朋友,什么样的未来。”
“哟,这小姑娘伶牙俐齿的呀,”张小彦妈妈一笑,“我这还没说什么呢,倒提点上我了,显得我这个做妈妈的咄咄逼人了。行,我不说了,小彦,”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张小彦,“去爷爷书房吧,爷爷和爸爸有话问你了。”
来之前张小彦就跟她说过,他离家读书工作后,每次回家,都还要像学生时代一样,到爷爷和爸爸跟前汇报成就汇报思想,就差没写一份年终总结报告了。
“你在家还要述职?!”陶姝娜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是百般惊奇,“难怪你不愿意上班写报告,连我都不愿意写报告,你在家都得写,这是什么日子啊?”
“妈,今天难得娜娜来了,大家聊聊天就行了,我就不过去了吧。”张小彦用商量的口气说。
“有什么区别?”张小彦妈妈虽然脸上仍对陶姝娜带着笑,语气却是对张小彦的严厉,“谁来都一样。不管你多少岁,只要在这个家里,你就得守咱家的规矩。可别忘了,谁把你培养出来的,谁让你走到今天的。”
气氛僵持了十几秒。
陶姝娜突然站起身,拉住张小彦的手,冲张小彦妈妈嘻嘻一笑。
“阿姨,那请你们也别忘了,谁现在是他的女朋友,谁陪他走以后的路。”
陶姝娜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牵住张小彦,两个人飞奔出门,门在身后顺势带上,他们可来不及看他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神色。
两个人手拉着手在大街上一顿狂奔,明明平日里是成熟稳重的成年人,这会儿却像被家长逮住的早恋高中生一样,跑过好多条街都不知道累,跑不动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一个拄着膝盖,一个叉着腰,对看了几分钟,同时爆发出大笑。
又笑累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街上慢慢走。
“我从来都没这么干过。”张小彦抬头看着天,感叹道,“我当了这么多年的优秀模范生,从来都没有明目张胆地违抗过我家人的命令。”
“你有啊。”陶姝娜故意说。
“啊?”张小彦没反应过来。
“从你答应我做你女朋友那天起,你就已经违抗他们的命令了。”陶姝娜说。
“也是。”张小彦点点头,“那要是我早点认识你,会不会咱俩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陶姝娜噗嗤一笑,“说不定喔。”她说。
“唉,”张小彦故意叹气,“晚了,现在一把年纪了,还玩这种把戏。跟私奔一样。”
“现在也不晚。”陶姝娜说。“私奔什么时候都不晚。”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又是一阵大笑。
“去学校看看吧。”张小彦提议道。
两个人走到了以前的高中。学生早已放学,大门紧锁着,光荣榜上的照片和名字经过了风吹日晒已经斑驳。
“我当年就是站在这榜前面遥想你的荣耀。”陶姝娜悠悠地说。
“早就没有可遥想的了。”张小彦笑,“荣耀都是虚无,生活才是踏实攥在手里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陌生的光荣榜前,看了很久,竟也不觉得无聊。
临走的时候,张小彦对陶姝娜说,“以后,我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是哪样的人?”陶姝娜故意问。
“永远不要怕选择一条冒险的路。”张小彦说,“有你一起,我更不怕。”
陶姝娜一笑,挽起他胳膊。
“私奔也不怕?”
“当然。”
番外三新人
“老师说这个是家庭作业,需要爸爸妈妈跟我一起完成。”球球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跟孟以安谈判。孟以安一脸看穿她把戏的表情。“完成不就行了?老师又不知道你跟谁一起完成的。再说了,别的小朋友万一爸爸出差了妈妈出差了,今天不在家,那就不完成作业了?”球球警觉地瞪大眼睛,“妈妈!你不能这么说话。是你说要遵守老师的要求的,你现在等于是在教我偷懒。”孟以安翻了个白眼。是谁说做教育的人自家孩子教的都好?难缠起来不是照样亲妈也搞不定。球球这次假期的生活作业主题是认识植物,老师要求孩子们跟着大人去大自然的环境里玩,捡不同种类的植物回来做标本册带到学校去给同学们科普。“这不是谁都能做吗?”孟以安不死心,“离你爸来接你还有一个星期,你能不能不要再给妈妈添麻烦了呢?”球球眨巴眨巴眼睛,低下头,委委屈屈地说,“妈妈你觉得我是麻烦吗?还是爸爸是麻烦呢?”得,已经学会道德绑架了。孟以安想了想,只好投降。邱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驱车前往森林公园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给球球讲故事,让加班没休息好的孟以安稳稳地睡了一路。精神养足之后,孟以安心情大好,到了之后就跟着球球疯跑,留邱夏在后面背着装备补给默默赶路。总算等到球球累了,三个人在草坪上坐下,铺好午餐布,喝水吃东西。球球吃喝也不老实,吃两口想起了带来的拍立得,就站起来左拍拍右拍拍。“别走远了,就在爸爸妈妈能看得到你的地方。”孟以安叮嘱。“知道啦!”球球脆生生地答应。两个人一边看着球球的背影一边聊闲话,聊了几句孟以安工作上的事,又聊了几句邱夏学校的事。突然邱夏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孟以安莫名其妙,“什么日子?”“问你呢,”邱夏说,“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孟以安被他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摸不着头脑,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三个人的阴历阳历生日和通用重大节假日,没一个能对上号。“什么啊?”她一头雾水,瞪了邱夏一眼,…
“老师说这个是家庭作业,需要爸爸妈妈跟我一起完成。”球球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跟孟以安谈判。
孟以安一脸看穿她把戏的表情。“完成不就行了?老师又不知道你跟谁一起完成的。再说了,别的小朋友万一爸爸出差了妈妈出差了,今天不在家,那就不完成作业了?”
球球警觉地瞪大眼睛,“妈妈!你不能这么说话。是你说要遵守老师的要求的,你现在等于是在教我偷懒。”
孟以安翻了个白眼。是谁说做教育的人自家孩子教的都好?难缠起来不是照样亲妈也搞不定。
球球这次假期的生活作业主题是认识植物,老师要求孩子们跟着大人去大自然的环境里玩,捡不同种类的植物回来做标本册带到学校去给同学们科普。
“这不是谁都能做吗?”孟以安不死心,“离你爸来接你还有一个星期,你能不能不要再给妈妈添麻烦了呢?”
球球眨巴眨巴眼睛,低下头,委委屈屈地说,“妈妈你觉得我是麻烦吗?还是爸爸是麻烦呢?”
得,已经学会道德绑架了。孟以安想了想,只好投降。
邱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驱车前往森林公园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给球球讲故事,让加班没休息好的孟以安稳稳地睡了一路。精神养足之后,孟以安心情大好,到了之后就跟着球球疯跑,留邱夏在后面背着装备补给默默赶路。
总算等到球球累了,三个人在草坪上坐下,铺好午餐布,喝水吃东西。球球吃喝也不老实,吃两口想起了带来的拍立得,就站起来左拍拍右拍拍。
“别走远了,就在爸爸妈妈能看得到你的地方。”孟以安叮嘱。
“知道啦!”球球脆生生地答应。
两个人一边看着球球的背影一边聊闲话,聊了几句孟以安工作上的事,又聊了几句邱夏学校的事。突然邱夏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孟以安莫名其妙,“什么日子?”
“问你呢,”邱夏说,“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孟以安被他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摸不着头脑,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三个人的阴历阳历生日和通用重大节假日,没一个能对上号。
“什么啊?”她一头雾水,瞪了邱夏一眼,“别在这跟我绕弯子,有话就说。我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邱夏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叹了口气,仰面躺下。
“我就说嘛。”他语气带着懊恼,“以前不后悔,现在后悔了。当时就不应该跟你逃了那个婚礼的。”
孟以安顿时醍醐灌顶,“啊,今天是咱俩结婚纪念日?”
邱夏无奈地摆摆手,“算了,反正你从来都没记住过,离都离了,更不用提了。”
孟以安看着他。邱夏那些小心思她可门儿清,嘴里说着不用提,明明就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她好整以暇地坐直了盯着他,似笑非笑,等着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还没等他说,球球就跑了回来,兴高采烈地给她看自己拍下来的小花花。母女俩头碰头地坐在一起,孟以安帮她把捡回来的花草简单整理一下收集起来,分别放进采集袋,贴上标签收好,以便回家之后制作标本。
“有时候想想,好像是有点遗憾哈,”孟以安一边看着球球专心致志地忙碌,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唯一的一次婚礼,还被我任性给错过了。没留下点值得纪念的东西。”
邱夏没吭声。直到球球又跑开去玩了,他才试探地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有。”
“有什么?”孟以安奇道。
“有值得纪念的东西啊。”他说,“而且你不知道。”
孟以安抬起头,“真的?还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倒是藏得深,没离婚那几年你怎么不说?”
“怎么说?那几年咱们都在吵架。”邱夏说,“离了之后就更没法说了。”
孟以安沉默良久,问,“是什么东西?”
邱夏坐起来看着她,“你真的想听?”
孟以安点点头。
邱夏就低头从外套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什么?”孟以安问。
邱夏打开那张纸,冲她挥了一下,“不认得吧?就我自己认得。”他自嘲地说,“当年婚礼上写给你的誓词,谁曾想没有机会当着大家的面说给你听。后来就也忘了。搬家的时候整理衣柜我才发现,就自己收着了。”
孟以安好奇起来,伸手去拿,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了。
“你真的想听?”他又问了一遍。
孟以安便不抢了,点点头。
他就笑了,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还很严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头发。孟以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禁,于是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托着下巴等着听。她想起结婚之前,她也总是这样看他一本正经地说话,虽然他说的话总能让她昏昏欲睡,但仍觉乐趣无穷。
邱夏便抚展了纸,开始念。
“以安吾妻:
时良辰佳日,亲朋络绎,对景双人,静待礼成。余性温静,迂腐书生而已,卿若惊鸿,爽直不羁,才思慧质浑然天成,识高气雄亦非须眉可比,得卿心许,合情投意,形影相偕,天之幸我极矣。今生之远,愿与卿同行,他生未卜,愿此世偕老。
古人云,故人疏而日忘,新人近而俞好。一别数年,魂牵梦绕,既无近而好之新人,也未疏而忘其故人,始知余心之所向,一如既往。愿新故人之新,成未成之礼,重修旧好,琴瑟和鸣,方得不昧此生。”
“听不懂,我都快睡着了。”孟以安掩饰住自己的神色,故意起身装作活动手脚,自顾自地走开去。走了两步,回头问他,“后半段现改的吧?”
邱夏就笑,“那你还装听不懂。”他一边说,一边把纸收回口袋,像是做完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释重负地躺下,长出了一口气。“你听懂就好了。别的话也不需要我多说了。”
球球又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孟以安以为她要来拖妈妈,她却跑去了邱夏那边。“爸爸!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你会表扬我的!”
邱夏被催着起身,跟着球球往山坡另一边走。孟以安看着父女俩笑闹的背影,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走过的路,还要再走一遍吗?以前犯过的错,吵过的架,说过的互相伤害的话,谁也不愿后退的头破血流的固执,以后就会改变吗?
原以为成长就是往前走,不回头,现在才明白,成长其实是敢往前走,也敢回头。在这段由近到远的婚姻里,他们都认了错,也都想回头了。
邱夏跟在球球身后回来,球球一副骄傲地想邀功的样子,看着邱夏走到孟以安面前,从身后变出了一朵花。
“好看吧!”球球在一边蹦,“我找到的!让爸爸给你的惊喜!”
孟以安就笑了,“好看。”她说。
邱夏顺手把那朵花给她别在衣领旁边,摇曳生姿。
“爸爸我今天的任务超额完成了,你要奖励我!”球球说。
邱夏连忙冲她“嘘”,“别瞎说。什么任务,没有任务。”他小声说。“别拆我台,要不没有奖励了。”
孟以安听在耳朵里,了然地笑了。
“要什么奖励?”她把球球拉过来,呼噜呼噜女儿的头发,“妈妈奖励你。”
球球瞪大眼睛,“妈妈也要奖励我?”
“对啊,”孟以安说,“妈妈今天很开心,因为收到了一个最棒的结婚纪念日礼物。虽然迟到了很多年,但是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得是机会庆祝。毕竟以后是新人了嘛,不是故人了。”
她看着邱夏,邱夏也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两个人都镀上了一道特别的色彩。
番外四群岛
“火锅还是烧烤。”“火锅。”“王者还是魔兽。”“魔兽。”“林青霞还是张曼玉。”“林青霞。”“坐船还是坐飞机。”“……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好一点!”后来孩子们有了更多的机会去看海。不仅看海,他们还可以跟着渔船出海,亲眼看到打渔的场景,这让很多生活在城市里,尤其是内陆地区的孩子们感到格外新奇。孟以安组织了很多次这样的活动,口碑很好,也总有新的孩子和家长来咨询,她们也就乐此不疲地持续办下去。李衣锦和周到只要有空,就会去当志愿者。周到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从小到大没怎么去过海边,更没有坐过船,即使是陪李衣锦去游乐场玩激流勇进都会紧紧抓着救生衣发抖。李衣锦觉得让他总是跟自己一起去当志愿者对他来说是种煎熬,就跟他说可以不来,但每次他都还是跟来了,一边恐水一边晕船还一边说要克服心理恐惧。“作为一个旱鸭子我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家长会放心让小孩去游泳!去坐船!去冲浪!太吓人了。”他每次都跟在李衣锦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呕吐袋,瑟瑟发抖地说。李衣锦只好一边安慰他一边偷笑。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只要是在坐船的时候,他们就常常你一言我一语地玩最熟悉的二选一问答游戏来解压。“不是说要转移我注意力吗!还故意问!”周到委屈巴巴地瞪了她一眼,“我恨坐船。”李衣锦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她帮他拍拍背,顺顺气,“要不咱们聊点别的。”周到蔫下去不说话。李衣锦就说,“你知道吗,我小姨要复婚了。”“真的?”周到果然好奇道,“她跟你说的?”“我因为活动的事去她公司,看到小姨夫带着球球在等她下班回家。”李衣锦说。说实话,不知道孟以安离婚的时候,她没觉得这两年他们一家三口回姥姥家的时候有什么差别,但是知道离了婚之后,再以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就多了几分微妙。而现在看来,明明是离了婚的夫妻俩,看起来却反而又多了重归于好似说还休的默契。李衣锦了然于心,没费事就从球球口中套出了八卦。“看起来什么都…
“火锅还是烧烤。”
“火锅。”
“王者还是魔兽。”
“魔兽。”
“林青霞还是张曼玉。”
“林青霞。”
“坐船还是坐飞机。”
“……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好一点!”
后来孩子们有了更多的机会去看海。不仅看海,他们还可以跟着渔船出海,亲眼看到打渔的场景,这让很多生活在城市里,尤其是内陆地区的孩子们感到格外新奇。孟以安组织了很多次这样的活动,口碑很好,也总有新的孩子和家长来咨询,她们也就乐此不疲地持续办下去。
李衣锦和周到只要有空,就会去当志愿者。周到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从小到大没怎么去过海边,更没有坐过船,即使是陪李衣锦去游乐场玩激流勇进都会紧紧抓着救生衣发抖。李衣锦觉得让他总是跟自己一起去当志愿者对他来说是种煎熬,就跟他说可以不来,但每次他都还是跟来了,一边恐水一边晕船还一边说要克服心理恐惧。
“作为一个旱鸭子我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家长会放心让小孩去游泳!去坐船!去冲浪!太吓人了。”他每次都跟在李衣锦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呕吐袋,瑟瑟发抖地说。
李衣锦只好一边安慰他一边偷笑。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只要是在坐船的时候,他们就常常你一言我一语地玩最熟悉的二选一问答游戏来解压。
“不是说要转移我注意力吗!还故意问!”周到委屈巴巴地瞪了她一眼,“我恨坐船。”
李衣锦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她帮他拍拍背,顺顺气,“要不咱们聊点别的。”
周到蔫下去不说话。李衣锦就说,“你知道吗,我小姨要复婚了。”
“真的?”周到果然好奇道,“她跟你说的?”
“我因为活动的事去她公司,看到小姨夫带着球球在等她下班回家。”李衣锦说。说实话,不知道孟以安离婚的时候,她没觉得这两年他们一家三口回姥姥家的时候有什么差别,但是知道离了婚之后,再以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就多了几分微妙。而现在看来,明明是离了婚的夫妻俩,看起来却反而又多了重归于好似说还休的默契。李衣锦了然于心,没费事就从球球口中套出了八卦。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李衣锦若有所思地说。
她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看周到脸色也好了些,她想了想,拿出手机,“为了赞美你又一次克服心理恐惧,”她笑着说,“我有一个奖励给你。”
“……真的吗?”周到并不太相信地看看她,“不会是个救生圈吧,我怕我下一秒就掉进海里去。”
李衣锦笑,“不是。”
周到看着她在手机里翻找,“是什么?”他问。
李衣锦示意他看自己的手机,“发给你了,你自己看。”她说。
周到虽然晕船晕得难受,但还是拿起自己手机,发现李衣锦给他发来两张照片。
“先跟你道歉,我偷偷从你手机里拿的。”李衣锦说,“谁让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呢。”
是他和妈妈那两张旧照。修复过了,色彩变得明亮,眉目面容也清晰起来。
“别笑我啊,我连美颜滤镜都不会,这就是app自动修复的。你要是嫌弃,你以后自己再修个好看点的。不过我觉得还挺好看的。”李衣锦看着他的神色,说,“下次你再去看她,可以给她看看呀。”
周到小心地把照片在手机上放大,一点一点挪着,看得很仔细。
“挺好看的。”他点点头,轻声说。“我喜欢这个奖励。”
李衣锦得到表扬也很开心,笑着拍拍他,“好啦好啦,别盯着手机了,更晕船。”
正好一个小朋友跑过来,李衣锦拦住她,“别跑,老师怎么说的?坐船的时候不能乱跑。”便把小姑娘拉在自己身边坐下。“来,我先看着你,等一会你们老师发现你不见了找到我这里来要人,就把你交出去。”
小姑娘生气,百无聊赖地噘着嘴。
李衣锦就笑道,“要不,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讲什么?”小姑娘问。
“你想听什么?”李衣锦说,“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带你们来海上玩吗,因为海上有很多很多的故事。有虾兵蟹将龙王爷,有鲛人泣珠,有打渔郎和水鬼,太多太多了。”
“那都是假的吧!”小姑娘不屑一顾,“我听说都是假的,都是大人编出来骗小孩的。”
李衣锦瞪大眼睛看着她,“怎么会!我跟你说哦,我姥姥就是在海边长大的,好多好多故事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给我讲的时候我都不信,但其实是真的。”
“是吗?”小姑娘被唬得一愣一愣。
“不信?”李衣锦说,“我讲给你听。”
时间过得飞快,大家坐轮渡离岛回岸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西下,孩子们兴奋地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美丽景象,大人们也被感染,忘记了一整天的奔波疲态。
听李衣锦讲了故事的小朋友仰起头说,“姐姐,你今天给我们讲的姥姥的故事,都是真的,我信了。”
“那当然。”李衣锦回答。
小姑娘眨眨眼,问,“那我们现在要回家了,是不是要像你说的那样,跟姥姥说再见?今天天气这么晴,姥姥一定会听到的吧?”
李衣锦便点点头。
小姑娘站起身,冲着海面大声喊道:“姥姥,我们回家啦——”
旁边的小朋友们看她喊,就也纷纷学样,有的把手拢在嘴边,有的挥起双手,一起向着大海喊道:“姥姥,我们回家啦——”
声音落入金色的夕阳,融进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李衣锦回头望去,只见群岛渐行渐远,不由得怔怔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