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家宴

李衣锦第一次参加这么多人的家宴。

“姥姥说,谁都不可以缺席。”她在电话里跟陶姝娜说。

“不敢不敢,”陶姝娜说,“我和张小彦一起回去。”

虽然离每年的家宴还有几个月,但姥姥说了,这可比她们自己的家宴还重要。孟明玮研究了好几天配方,做出了糖尿病人也可以吃一点的蛋糕,一大早就带过去,让护工先冰在冰箱里,叮嘱千万不要被槐花奶奶看到,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孟菀青给红发箍奶奶带了条新裙子,奶奶特别喜欢,但上身一试,竟然腰身还空出一块。孟菀青连连道歉,说没想到奶奶身材这么好。奶奶笑得眼睛眯了缝,美滋滋地拿上裙子到自己的屋里去改了。

虽说名义上是给怪物奶奶做寿,但老人们奔走相告,都说,“今天过年了。”李衣锦和周到是下午到的,给大家带了小礼物,虽然只是吃的和用的东西,也不贵,但老人家们都很开心,楼上楼下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护工们看老人家开心,也配合地在楼里放起了音乐,就真的像过年一样了。

陶姝娜和张小彦傍晚时到达,姥姥第一次见到张小彦,打量了很久,笑着说,“你就是那个娜娜念叨了好多年的男朋友?”张小彦只得不好意思地点头。

孟菀青反而没太上心。看姥姥拉着她俩说话,就准备去楼下看看老人家们午睡起来了没有。陶姝娜看到她出来,就也跟出了屋。

“妈。”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见我男朋友嘛?怎么话都不说就走了。”

孟菀青没作声,母女僵持了片刻,两人都有些尴尬。

“妈。”陶姝娜语气软下来,“我不想咱们俩变成现在这样。以前咱俩什么话都说的。”

孟菀青就故意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不说了?骂我骂得跟什么似的。你真是出息了你。”

陶姝娜立刻投降。

“妈,我错了。”她说,“你跟我爸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以后不说了。你别生气了行不?”她伸手拉住她妈,“大姨说你进医院动手术的事,把我吓坏了。你不能这样,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要跟我说。记住没有?”

“还跟你说呢,你平时忙成那样,还要跟男朋友过甜蜜的小日子,我拿那些鸡毛蒜皮烦你…

李衣锦第一次参加这么多人的家宴。“姥姥说,谁都不可以缺席。”她在电话里跟陶姝娜说。

“不敢不敢,”陶姝娜说,“我和张小彦一起回去。”

虽然离每年的家宴还有几个月,但姥姥说了,这可比她们自己的家宴还重要。孟明玮研究了好几天配方,做出了糖尿病人也可以吃一点的蛋糕,一大早就带过去,让护工先冰在冰箱里,叮嘱千万不要被槐花奶奶看到,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孟菀青给红发箍奶奶带了条新裙子,奶奶特别喜欢,但上身一试,竟然腰身还空出一块。孟菀青连连道歉,说没想到奶奶身材这么好。奶奶笑得眼睛眯了缝,美滋滋地拿上裙子到自己的屋里去改了。

虽说名义上是给怪物奶奶做寿,但老人们奔走相告,都说,“今天过年了。”李衣锦和周到是下午到的,给大家带了小礼物,虽然只是吃的和用的东西,也不贵,但老人家们都很开心,楼上楼下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护工们看老人家开心,也配合地在楼里放起了音乐,就真的像过年一样了。

陶姝娜和张小彦傍晚时到达,姥姥第一次见到张小彦,打量了很久,笑着说,“你就是那个娜娜念叨了好多年的男朋友?”张小彦只得不好意思地点头。

孟菀青反而没太上心。看姥姥拉着她俩说话,就准备去楼下看看老人家们午睡起来了没有。陶姝娜看到她出来,就也跟出了屋。

“妈。”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见我男朋友嘛?怎么话都不说就走了。”

孟菀青没作声,母女僵持了片刻,两人都有些尴尬。

“妈。”陶姝娜语气软下来,“我不想咱们俩变成现在这样。以前咱俩什么话都说的。”

孟菀青就故意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不说了?骂我骂得跟什么似的。你真是出息了你。”

陶姝娜立刻投降。“妈,我错了。”她说,“你跟我爸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以后不说了。你别生气了行不?”她伸手拉住她妈,“大姨说你进医院动手术的事,把我吓坏了。你不能这样,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要跟我说。记住没有?”

“还跟你说呢,你平时忙成那样,还要跟男朋友过甜蜜的小日子,我拿那些鸡毛蒜皮烦你干什么?”孟菀青嘴上不让,但神色已经有所缓和。“你好好的就行了。”

“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样。”陶姝娜故意撒娇,“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塞给孟菀青。“等你好了,就可以每天戴啦。”

孟菀青打开,是一条项链。陶姝娜知道她爱美,做了手术后留了疤,她自己还在想,以后多穿穿高领的衣服挡一下。只有陶姝娜才会让她不仅不用挡,还要戴上闪亮的项链。

“太招摇了。”她摇头说。

“你不是就喜欢招摇的嘛!”陶姝娜说,“放心,我最喜欢看我老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招摇过市。”

“谁老了?”孟菀青瞪她。

“我错了!你不老!人美心善的孟菀青女士!”陶姝娜又求饶。

母女俩这才相视而笑。

张小彦出来,陶姝娜就招手叫他过来。

“妈,我跟你说,他现在不是我偶像了。”陶姝娜说。

“什么意思?”孟菀青没懂。

“他现在只是我的男朋友。”陶姝娜说。“不过呢,我现在想得很清楚了,偶像是用来崇拜的,男朋友才是要一起生活的。”

“那你没有偶像了?”孟菀青问。

“有啊!”陶姝娜说,“我去实习的时候认识的,我们科室的姐姐,最年轻的项目带头人,连获两次国家级奖章的火箭总设计师,太完美了,我以后就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娜娜性格被我娇惯坏了,你多担待。”孟菀青对张小彦说。

“是娜娜要担待我。”张小彦笑着回答,“我经常出差,以后等她毕业了,我俩会更忙,只能多互相体谅。”

“你们哪,工作忙,能抽出时间来看我们这些老太太,难为你们了。”孟菀青说。

“妈你又来!你老了也是我心里最酷的妈妈。”陶姝娜说。“姥姥也是我心里最酷的姥姥。”

“姥姥你放心,等过年的时候,我们还都回来,你想在家过年,我们就在家过年,想在这过年,我们就都来陪你。好不好?”李衣锦跟姥姥说。

“你姥姥呀,现在认识了新朋友,根本都不想回家。”孟明玮在一旁笑道,“估计过年都不愿意回了。”

“那可不行。”李衣锦说,“要是没有姥姥,那还过什么年?”

姥姥就笑着,指着走廊里说说笑笑的老人们,说,“你看这楼上楼下的老头老太太,哪个还想着过年?对他们来说,孩子们哪天来,哪天就是过年。”

孟以安一家人也在开席前赶到了。球球一来,简直成了这养老院里的盛况,所有的爷爷奶奶都想跟她说句话,逗她笑,即使她就只是在姥姥的房间里跑进跑出,都有人专门上楼来看她一眼。看得邱夏都觉得不好意思,球球倒是不露怯,站在走廊里就给爷爷奶奶们表演唱歌跳舞,逗得大家笑声不断。奶奶们纷纷跟乔海云说,羡慕她有福气。

“我都多久没见过小孩儿来了。”槐花奶奶感慨着。“别人的家属都说,没人愿意带小孩来,嫌弃咱们这住的都是老人。”

孟以安给养老院捐了一批血压计和护理椅,院长受宠若惊,一再向她表示感谢,她就留了自己的名片,说以后只要有机会,可以策划组织相关的活动。“我妈在这里住得开心,我当然愿意帮忙。”她说。

为了配合老人们的睡眠时间,大家决定提前开始晚饭。护工们先是把蛋糕端进了怪物奶奶的房间,大家围在她身边唱了生日歌。怪物奶奶平日这个时间应该在睡觉,但今天听说是给她做寿,格外开心,不仅坐了起来,还吃了一小口蛋糕。槐花奶奶趁别人没注意,悄悄给自己多切了一块,躲到一边偷着吃起来。孟明玮看见了,也不想扫了她的兴,但还是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也别吃太多哈,您注意身体。”

槐花奶奶一边猛点头,一边又吃了一大口。

大家都在分吃蛋糕的时候,乔海云笑着问怪物奶奶许了什么愿。

怪物奶奶就笑笑,从枕头下面抽出照片。那是孟明玮洗出来给她的,她的单人照。

“我就想用这张当遗像。”怪物奶奶笑道,“这张拍得好。”

别人都在热热闹闹地吃蛋糕聊天,没有人听见怪物奶奶说了什么。

吃完蛋糕,大家来到楼下,平时是食堂的小厅被护工们体贴地布置了可以围坐的餐桌,大家一边纷纷嚷嚷着今天加菜,一边落座,吃喝说笑,热闹非凡。

“今天真的是过年。”老人们都感慨道。

是宴就会散。大家边吃边聊到晚上,老人家们身体撑不住,陆陆续续回房休息。孟明玮收拾蛋糕的时候想起自己还特意做了一个生日快乐的卡片,便想着给怪物奶奶留下,做个纪念,就悄悄上楼去了她房间。

房间门没锁,灯也关了,奶奶肯定是睡下了。孟明玮轻轻推开门,把卡片放在桌上,她刚要关门出去,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就拧亮了夜灯。

怪物奶奶安静地睡在床上,神态安详,手里还拿着那张她很满意的照片。

怪物奶奶的心愿很快就实现了。在她的生辰这天,这么多人围在她身边陪她,走得无病无痛,还可以用她喜欢的照片作为遗像。怪物奶奶的家属当天就陆续赶到了,也是三个女儿,比孟明玮她们年纪要大上几岁。老大一看那张照片就生气了,“这是我妈?谁给她拍的这么难看的照片?”

“……我拍的。”孟明玮在一旁说。

“换一张换一张。”老大不满地说,“我妈年轻时那么好看,哪能用这张当遗像。”

“那你倒是拿一张出来啊。”孟明玮说。

“……那我没有。”老大转头就对老二说,“你看,是不是不该用这张?”

乔海云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有多久没过来看你妈了?你妈现在就长这样。她自己要求的,喜欢这张,要用这张当遗像。”

“行了,别啰嗦这些了。”老三在一边说,“正事要紧。”转头问护工,“我妈什么话都没留?”

护工一愣,连忙摇头,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一样。

老三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姐姐。

“三一三十一。”

老大立刻竖起眼睛,“凭什么?妈来这之前就是在我家住的,平分我吃多少亏?”

“要不是在你家住,妈还不能来养老院呢。”老二冷笑一声,“妈为什么宁可来养老院都不在你家住,你心里没数?”

“那也比你强,你给妈买过什么东西?你一年来看妈几次?”

“你也不来啊!平分你还嫌亏了?要给你多少?”

“都别吵吵了,”老三不耐烦地一挥手,“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她们在吵什么?”孟明玮小声问旁边的护工。

“丧葬费。”护工说,“老太太是离休干部,丧葬费可不少,估计得二十来万呢。你以为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没一个来看的,人一没全来了?等着分钱呢。”

处理完了怪物奶奶的后事,她的房间也被护工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和昨天门庭若市的状况天壤之别,全程没有一个楼上楼下的老人家过来打招呼,槐花奶奶和红发箍奶奶也没有来。

“这样的事,老人们都不会出来看的,都躲在自己房间里呢。”护工说,“不敢看,也不敢想。”

原本打算今天就走的孟以安一家也留了…

怪物奶奶的心愿很快就实现了。在她的生辰这天,这么多人围在她身边陪她,走得无病无痛,还可以用她喜欢的照片作为遗像。怪物奶奶的家属当天就陆续赶到了,也是三个女儿,比孟明玮她们年纪要大上几岁。老大一看那张照片就生气了,“这是我妈?谁给她拍的这么难看的照片?”

“……我拍的。”孟明玮在一旁说。

“换一张换一张。”老大不满地说,“我妈年轻时那么好看,哪能用这张当遗像。”

“那你倒是拿一张出来啊。”孟明玮说。

“……那我没有。”老大转头就对老二说,“你看,是不是不该用这张?”

乔海云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有多久没过来看你妈了?你妈现在就长这样。她自己要求的,喜欢这张,要用这张当遗像。”

“行了,别啰嗦这些了。”老三在一边说,“正事要紧。”转头问护工,“我妈什么话都没留?”

护工一愣,连忙摇头,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一样。

老三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姐姐。“三一三十一。”

老大立刻竖起眼睛,“凭什么?妈来这之前就是在我家住的,平分我吃多少亏?”

“要不是在你家住,妈还不能来养老院呢。”老二冷笑一声,“妈为什么宁可来养老院都不在你家住,你心里没数?”

“那也比你强,你给妈买过什么东西?你一年来看妈几次?”

“你也不来啊!平分你还嫌亏了?要给你多少?”

“都别吵吵了,”老三不耐烦地一挥手,“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她们在吵什么?”孟明玮小声问旁边的护工。

“丧葬费。”护工说,“老太太是离休干部,丧葬费可不少,估计得二十来万呢。你以为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没一个来看的,人一没全来了?等着分钱呢。”

处理完了怪物奶奶的后事,她的房间也被护工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和昨天门庭若市的状况天壤之别,全程没有一个楼上楼下的老人家过来打招呼,槐花奶奶和红发箍奶奶也没有来。

“这样的事,老人们都不会出来看的,都躲在自己房间里呢。”护工说,“不敢看,也不敢想。”

原本打算今天就走的孟以安一家也留了下来,姐妹三个陪着乔海云回到房间里,大家一时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海云挨个打量着孩子们,就笑了。

“别一个个拉着个脸。”她说,“我说点高兴的事。”

姐妹三个互相看了看,并没有人猜到她想说什么。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门没关,一推就开,周秀芳出现在门口。

昨天一整天的热闹,她都没有参加。虽然住在多人间,但别人说笑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乔海云知道她并不适应这里,心中难受,便也没多劝。

“过来坐吧,孩子们都在,我正跟她们说这事儿呢。”乔海云说。

周秀芳便有些局促地进来,在靠近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以安教给咱们的,家里重要的事,要通过民主的方式做决定。”老太太轻描淡写,“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就先说我的意思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仍是一头雾水。

“我已经同意迁坟了。”乔海云说,“让你爸迁回他老家,和他的发妻葬在一起,葬在他们家祖坟。今天跟你们说,是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姐妹三个顿时一惊。

“妈。”孟菀青下意识站起身。“你别瞎说。这种事不能瞎说的。”

“妈,你是不是被今天的事气着了?你别多想啊。”孟明玮也立刻说。

“我想了好几天了,想得很清楚了。”乔海云摇了摇头,道,“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了,他对我,对你们,都很好,我知足了,也值了。既然他们家的老太太等了他一辈子,唯一的遗愿就是他回去,那我也不必强留。”

孟以安心头一酸,眼圈便红了。“妈,你是不是还在怨我爸?”她忍不住问。“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你跟他赌气还有什么用呢?但爸不会愿意离开你的,爸走了,你在墓里留的那个位置怎么办?”

乔海云就笑,“以安,你不是最开通的吗?现在倒拿这个来跟我说事儿了。我早就说过,活着的人,没必要跟走了的人较劲,我怎么会跟他赌气?不跟他埋一起能怎么样?我还不稀罕呢,一个人多舒服。”

三个人一时间都哑口无言,反对也不是,支持也不是,面面相觑。

倒是球球突然脆生生地开口发问,“姥姥,那你以后埋在哪儿啊?”

乔海云就笑,“你希望姥姥埋在哪儿?”

球球认真地转了转眼珠,思考了一会儿,答道,“能不能埋在天上?就坐着火箭,飞到云彩上面去,这样我以后就可以在上体育课的时候给小朋友指,那朵云彩上住着我姥姥呢。”

陶姝娜在一边说,“这个姥姥可做不到,火箭也不停在云彩上,火箭的本质是助推器和运输工具,把卫星或者飞船送到既定位置之后,有的掉公海里,有的进太空里,你可看不见。”

孟菀青瞪了陶姝娜一眼,陶姝娜就闭了嘴。

“好啦,既然你们都没有疑问,咱们就这么定了。秀芳,”乔海云说,“你给他们打电话吧,他们自己安排时间过去迁坟。明玮,菀青,到时候你们俩也过去,公墓那边有什么需要的手续,你们拿着我的证件帮着处理一下。”

“妈,”孟明玮倒是没想到她会跟球球问出同一个问题,“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乔海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望向窗外。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我想回家看看了。”

“我也想!”球球在一边说,“我想听姥姥讲出海的故事。我妈说了,以后要带我去姥姥的家乡看看呢。”

“不用以后,”孟以安说,“咱们办完迁坟的事,就一起陪姥姥回家。好不好?”

“真的?!”球球大喜过望,兴奋地跳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

球球伸手抓着孟以安的手使劲摇,孟以安却看向她妈。她妈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脸上没有怨怼也没有不甘,有的只是过尽千帆之后梦回故乡的眷恋。

李衣锦坐在她妈身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伸手轻轻握住她妈有些颤抖的手。

“姥姥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是她希望的。”她说。

“是吧。”孟明玮茫然地点点头,回答道。

那天夜里,她久违地梦到了很多小时候的场景,她和她妈挤在一张小床上,她闭着眼,听她妈讲故事,感觉自己就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随着海浪的起伏心情跌宕。可当她睁开眼时,发现船上只有她自己。风雨飘摇中,她只看到远处越来越远的帆,一张嘴,吃进去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的细碎的浪花。

“等我走了以后,不要墓,也不要坟,什么都不要。你们呐,就带我到离岛最近的码头,坐上船,开到海中间去,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以后你们谁记着我,想我了,就来海边看看我。要是天儿好,阳光足,能看见对岸的岛,就多跟我说说话。要是天阴着,雾气昭昭,看不见岛,那就打个招呼再走,我也知道你来了。”

迁坟的时候孟明玮和孟菀青去了。孟家带来的人手脚麻利,墓碑没几下就轰然倒地。他们带着孟显荣的骨灰离开后,一排洁白的墓碑之中留下残缺的扬着尘的豁口,格外刺眼。

“爸迁走了,妈百年之后即使还葬在这里,那碑上的字都不知道要怎么写了。”孟菀青慨叹道。

而乔海云此时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出神。周秀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还是开口问道,“真的甘心吗?”

乔海云回头看她,笑了笑,“活都活到现在了,还计较什么甘心不甘心。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埋在哪儿不过是活着的人留个念想。他要回家,那便回吧,我得个自由,也挺好的。”

大家陪老太太去海边。路上球球坐在姥姥身边,听她讲故事,听得一惊一乍地咯咯笑。姥姥就戳她的脑门,说道,“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咋咋呼呼的。”

李衣锦和陶姝娜一起坐在后面。两个人听着一老一小的欢笑声,却是都笑不出来。

“我总觉得,以后没有家了。”没心没肺的陶姝娜头一次看起来怅然若失。

“姥姥不在家,咱们以后回哪儿呢?”

李衣锦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遥遥地想象着很多年以前,年轻的姥姥第一次离开家乡时的心情。她那时一定不会想家吧?会想象多年以后自己拥有一个怎样的家么?

“不回了。”李衣锦若有所思地说,“以后都不必回家了。自己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乔海云也有很多年没来过这个熟悉的码头了,由于经营改革,现在并没有轮渡往来,一行人到了码头,却无法去岛上。

大家都垂头丧气,老太太倒是没有觉得扫兴,“不去就不去吧。”她说,“今天天气好,远远看看就行了。我年纪大了,晕船。”

于是大家推着她去海边。李衣锦和…

“等我走了以后,不要墓,也不要坟,什么都不要。你们呐,就带我到离岛最近的码头,坐上船,开到海中间去,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以后你们谁记着我,想我了,就来海边看看我。要是天儿好,阳光足,能看见对岸的岛,就多跟我说说话。要是天阴着,雾气昭昭,看不见岛,那就打个招呼再走,我也知道你来了。”

迁坟的时候孟明玮和孟菀青去了。孟家带来的人手脚麻利,墓碑没几下就轰然倒地。他们带着孟显荣的骨灰离开后,一排洁白的墓碑之中留下残缺的扬着尘的豁口,格外刺眼。

“爸迁走了,妈百年之后即使还葬在这里,那碑上的字都不知道要怎么写了。”孟菀青慨叹道。

而乔海云此时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出神。周秀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还是开口问道,“真的甘心吗?”

乔海云回头看她,笑了笑,“活都活到现在了,还计较什么甘心不甘心。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埋在哪儿不过是活着的人留个念想。他要回家,那便回吧,我得个自由,也挺好的。”

大家陪老太太去海边。路上球球坐在姥姥身边,听她讲故事,听得一惊一乍地咯咯笑。姥姥就戳她的脑门,说道,“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咋咋呼呼的。”

李衣锦和陶姝娜一起坐在后面。两个人听着一老一小的欢笑声,却是都笑不出来。

“我总觉得,以后没有家了。”没心没肺的陶姝娜头一次看起来怅然若失。

“姥姥不在家,咱们以后回哪儿呢?”

李衣锦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遥遥地想象着很多年以前,年轻的姥姥第一次离开家乡时的心情。她那时一定不会想家吧?会想象多年以后自己拥有一个怎样的家么?

“不回了。”李衣锦若有所思地说,“以后都不必回家了。自己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乔海云也有很多年没来过这个熟悉的码头了,由于经营改革,现在并没有轮渡往来,一行人到了码头,却无法去岛上。

大家都垂头丧气,老太太倒是没有觉得扫兴,“不去就不去吧。”她说,“今天天气好,远远看看就行了。我年纪大了,晕船。”

于是大家推着她去海边。李衣锦和陶姝娜陪着球球在海滩上玩,孟明玮,孟菀青和孟以安三个人就陪着她妈聊天。

远处是蓝天白云,近处是海滩上玩耍的女孩们,如此美好温馨的场景里,听着老太太云淡风轻地说着要将骨灰撒向大海的话,姐妹三个人都是心头一痛。

“行啦,我就是提前说说。明玮不是说过吗,我能活到一百岁呢!现在还早,我还得享受生活!”老太太说完自己的安排,笑得爽朗而释然,“以后的事留给以后去办,等我把腿脚养好了,我有的是机会出去玩!”

姐妹三个回过神来,终于附和着笑起来。孟以安说,“是啊,球球都说了,以后她去哪儿玩,得把姥姥给带上!”

女孩们奔跑时的尖叫声回荡在海滩上,无忧无虑,如此快乐。

“以后,我也想带孩子们来。”孟以安说,“让他们也看一看怎样开船出海捕鱼,应该挺有意思的。”

“好啊。”老太太笑道。

在回北京的路上,孟以安跟李衣锦说,“你不是想来做志愿者吗?最近有个失学儿童的慈善项目,我会带小孩们一起去,你可以一起来。”

“行,”李衣锦挺开心地说,“那我问问周到的时间,我们俩一起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孟以安说。

“对了,我在跟我们剧场的合作方提策划案,希望以后有机会,把巡演活动也做到更多地方去。”李衣锦说,“说不定以后要跟你合作啦。”

孟以安赞许地看了看她,“不错啊,”她说,“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挖过来做策划总监?”

“算了,”李衣锦说,“我还是喜欢我现在的工作,才不要受你压榨呢。”

两个人都笑了。

“你们俩现在感情还挺好的样子,考虑过以后的打算吗?”孟以安问李衣锦。

李衣锦犹豫了片刻,回答,“说没考虑过是假的。但说考虑过的话,却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打算。”

“你是说结婚?”孟以安问。

“不是吗?”李衣锦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两个人都知道以后有结婚的可能,但也有不结婚的可能,带着这样的心情去相处,很多焦虑和矛盾也能化解了。”

“你长大了呀,”孟以安笑着说,“有时候你妈都应该跟你学学。”

李衣锦摇摇头,笑,“人不管多大年纪,该像小孩的时候,还是像小孩,但该长大的时候,也早该长大了。”

等到孟以安组织孩子们趁假期去贫困县活动时,捐赠失学儿童的款项已经到位,孩子们虽然耽误了开学,但至少也拿到了新的课本和书包,小学的楼房和操场已经翻修完成,新的课桌椅和黑板搬进了教室,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

孟以安特意带球球去了村头布满陷阱的那一家。还未走近,就看到原本的陷阱里没了尖刺,顽强地长出了野草野花。屋后荒芜的地面也被清理过,翻得平整,像是种了什么菜籽,细细小小地从地里钻出一排排冒头的绿芽。

女孩从屋里端着盆出来晾衣服,看到孟以安,惊喜地睁大眼睛,把盆放在门口就跑过来。

“你真来了!”她有些忸怩地说,看到孟以安旁边站着球球,立刻更加不好意思地脸红了,沾着肥皂水的手慌忙在衣襟上搓了两把。

“当然啦,我们不是拉过钩嘛,我答应带我女儿来找你玩的。”孟以安说,“这是球球。球球,叫姐姐。”

“姐姐好。”球球笑嘻嘻地说。

“你真的叫球球?”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她,“你名字好好玩啊。大名就是球球吗?”

球球就笑,“是的!我爸爸姓邱,我叫邱球球!每次遇到新老师点名,都会笑我的名字好玩!但是我妈说,要是我姥爷在,肯定要笑话她没文化!”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

孟以安也笑了,就坐在一边,看着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球球把她带来的礼物亲手送给小姐姐,是她在手工课上学做的作品,女孩很喜欢,小心翼翼地看着,爱不释手。

“这个蓝色的是海水,这个白色的是小船,这个是小岛。”球球给她指着,解释道。

“真好看啊。”女孩感叹道,“但是……我没见过大海。”她说,“就只在画册和电视里见过。”

“你没见过大海呀?”球球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那下次我带你去看?我跟你说,我姥姥就是在岛上出生的,每天都在大海上坐船,可好玩了。她给我讲过好多好多故事,我讲给你听!”

“真的?住在岛上吗?”女孩好奇起来。

“对。”球球点点头。

“住在岛上,是不是离陆地好远好远?那多孤单呀。”女孩问。

“不会呀,”球球说,“岛上也有人。他们每天都坐船来陆地上,也有人从陆地上坐船去岛上。”

女孩认真地听着,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而且,我跟你说哦,”球球说,“你站在陆地这一边,都看不到那边的小岛。但是呢,要是赶上大晴天,就看得很清楚啦,有好多好多小岛就在不远的地方,其实离得都很近,只是起雾的时候看不到。所以啊,一点都不孤单。”

孟以安就笑了,补充道,“那叫群岛。”

“嗯,群岛。”球球点头,又说道,“我姥姥说她以后要把骨灰撒在大海里,这样我每次去海边,就是回家啦。”

在球球绘声绘色的讲述中,孟以安仿佛看见了一个莽撞执拗的少女,头也不回地坐上远去的船,明知前方是命途多舛却也无惧无畏。

主宰了自己人生的人,也值得一个自己最满意的结局。

她们都值得。

番外一五十步阳光

她也并不是一直都喜欢那一段看得见阳光的走廊。至少刚来的那几年不喜欢。那段走廊很短,正常走路一般五十步就到头了。走得快点,三十七八步。走得再慢,最多最多走七十步也到了。大家都喜欢那段路。去做工,去吃饭,去接电话,去会面,都要走那条路。很多人早上起来就祈祷老天爷赏脸出太阳,只要每天享受了那五十步的阳光,一天的心情都会好。何况有的时候,在阳光的尽头等着她们的是家人的容貌和声音。刚来的那几年,她一直被归类为“危险分子”。危险分子有的是对别人有危险,有的是对自己有危险,她属于后一种。里面什么都不许带。发夹,皮筋,罐头瓶,首饰,都是可能被利用的致命物品。头几年她一直是重点监视对象,因为她不想吃喝,不想活着,只想死。她每天都在懊恼。不是为做下的那些事懊恼,而是懊恼自己进来了之后才知道,死竟然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别的人也劝过她。甚至有人帮她跟监区队长反应,借来了本心灵鸡汤书,放风的时候给她读。“有求死的念头很正常,好多人刚来的时候都有,但是慢慢地熬过来了,就开始想活下去了。”一个女犯人跟她说。很多犯人有文化。她曾经认识过一个像她一样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是拼了命一般地从穷山沟走出来读了书的,人非常聪明,即使在监狱里做工,表现都比所有人要好,脑子好使,干活麻利,学什么一点就透。脑子好使才懂得怎么死。由此可见,她的脑子还是不够好使,否则不会想不到,一旦进了牢,再想死,可就难了。她的脑子只够支撑她到做出选择的最后一刻。从开始到最后,她从来没有犹豫过。因为该尝试的她都尝试了,她知道自己无路可走。最初她做着后来知道无用但当时还怀着一丝侥幸的抵抗。知道他喝酒,她偷偷把他放在家里的酒藏起来或是拿出去丢掉。他有一次把儿子推撞在桌角,孩子磕破了额头,她就把家里所有家具的边边角角全用布和胶带缠起来。他摔坏了好几把椅子,她就把所有椅子都换成塑料的。他把衣柜里她的衣服全都一把火烧掉,她就把…

她也并不是一直都喜欢那一段看得见阳光的走廊。

至少刚来的那几年不喜欢。

那段走廊很短,正常走路一般五十步就到头了。走得快点,三十七八步。走得再慢,最多最多走七十步也到了。

大家都喜欢那段路。去做工,去吃饭,去接电话,去会面,都要走那条路。很多人早上起来就祈祷老天爷赏脸出太阳,只要每天享受了那五十步的阳光,一天的心情都会好。何况有的时候,在阳光的尽头等着她们的是家人的容貌和声音。

刚来的那几年,她一直被归类为“危险分子”。危险分子有的是对别人有危险,有的是对自己有危险,她属于后一种。

里面什么都不许带。发夹,皮筋,罐头瓶,首饰,都是可能被利用的致命物品。头几年她一直是重点监视对象,因为她不想吃喝,不想活着,只想死。

她每天都在懊恼。

不是为做下的那些事懊恼,而是懊恼自己进来了之后才知道,死竟然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别的人也劝过她。甚至有人帮她跟监区队长反应,借来了本心灵鸡汤书,放风的时候给她读。“有求死的念头很正常,好多人刚来的时候都有,但是慢慢地熬过来了,就开始想活下去了。”一个女犯人跟她说。

很多犯人有文化。她曾经认识过一个像她一样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是拼了命一般地从穷山沟走出来读了书的,人非常聪明,即使在监狱里做工,表现都比所有人要好,脑子好使,干活麻利,学什么一点就透。

脑子好使才懂得怎么死。由此可见,她的脑子还是不够好使,否则不会想不到,一旦进了牢,再想死,可就难了。

她的脑子只够支撑她到做出选择的最后一刻。

从开始到最后,她从来没有犹豫过。因为该尝试的她都尝试了,她知道自己无路可走。

最初她做着后来知道无用但当时还怀着一丝侥幸的抵抗。知道他喝酒,她偷偷把他放在家里的酒藏起来或是拿出去丢掉。他有一次把儿子推撞在桌角,孩子磕破了额头,她就把家里所有家具的边边角角全用布和胶带缠起来。他摔坏了好几把椅子,她就把所有椅子都换成塑料的。他把衣柜里她的衣服全都一把火烧掉,她就把备用的衣服装袋子里藏在厕所窗户外面。

但是没有用,他变本加厉。

后来她采取了家人都骂她没脑子但她自觉有脑子的措施,她提了离婚,换来的是她断了两根肋骨住进医院,并因此失去了工作。他耍酒疯把儿子打伤,醒来之后痛心疾首说要带儿子去医院,但是彻夜未归,她精神崩溃,挨家挨户敲门求邻居们帮她找孩子。结果他带孩子从爷爷奶奶家回来,勃然大怒,说她不知廉耻,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邻居门口拖回家,整条街都听得到他的破口大骂和她的痛哭惨叫。

结婚十年,她死去过无数次,又因为孩子强撑着活过来。不是没想过鱼死网破,但总没下得了决心,直到她在学校看到孩子写的那篇作文。

“我的爸爸是一个魔鬼。”孩子写道。

那一刻她才醒悟,摆在她面前的是怎样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