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好生活

孟以安沉沉地叹了气,用手捂住脸。邱夏伸手把她手从脸上又拿下来。

“等你这阵子忙完,咱们一起,带球球去看看吧。”他说。

孟以安坐起来,“什么?”

“去看看你们走过的那些地方,帮过的那些小孩,看看他们上学上得怎么样,吃的什么,穿的什么。让球球好好看看。”他说,“妈妈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她应该尽早明白。”

孟以安怔了好久,突然莫名想到十年前她爸出殡的时候,那些沉默地出现,沉默地流泪,又沉默地离去的陌生的大人和孩子们。她爸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那一天她格外明白。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说?!”孟明玮在电话里听孟以安说完,吓得声音都变了,“球球差点跑丢了?!这要是让妈知道,不打你才怪!”

“现在没事了。”孟以安疲惫地说,“不要告诉妈,省得她再后怕。”

“你还好吧?”孟明玮有些担忧,“你肯定吓坏了。要是心情不好,就带孩子回家来待几天,也多陪陪妈。说不定看着外孙女她开心,就答应不去养老院了呢。”

“妈定下了?”孟以安问。

“菀青一直阻拦,这几天俩人闹得挺僵。”孟明玮说,“我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我心里也不好受。”

“房子看好了吗?”孟以安问。

“不想看了。如果妈不去住,我要那个房本上的名有什么意思?”孟明玮沮丧地说。

当孟以安提出要和宋君凡协商解约时,他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所以也到此为止?不管是感情还是工作。”宋君凡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像是早预料到一样。孟以安点点头,“鉴于你代理过晓文基金之前的案子,公司这边一致认为这一次你不太适合做我们的代理律师,也不太适合继续担任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决定委托别的律师。不过这也并不代表我们对你之前工作的否定,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公司的贡献。祝你高升。”宋君凡就笑了,“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以安,我一直欣赏你在工作上的果决,更赞许你从一段错误的婚姻中抽身的勇气和决策力,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我做事,倒也不在意别人失不失望。”孟以安也笑了笑,说,“再说了,人都会犯错,改不改也都在自己,和他人没什么关系。”她挤出一个周末的时间,和邱夏一起带球球回了家。老太太果然看到球球就眉开眼笑,不断地念叨着孩子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然后指挥孟明玮给她做爱吃的。孟以安把孩子放在姥姥家,让邱夏留下陪着,自己不放心,带孟菀青和孟明玮一起又开车去了那个养老中心。她之前已经查过很详细的资料,但毕竟没有亲眼去看过,不顾孟菀青一路上还在念叨该怎么否决老太太这个心思,她还是把这事当做她妈真心想做的事来办。孟菀青说了一路,看孟以安和孟明玮都不接话,只好换了一个策略。“其实,现在好的养老中心也不少。”她说,“但是老人们图的是那些设施吗?是那里面吃的大鱼大肉吗?当然不是啊,他们图的是有个人陪,病了痛了有人照顾,开心不开心的有人在一边说说话。我们上次去的时候,我看那条件是挺好的,有人给收拾卫生,吃饭还可以要求送到房间,还有乒乓球室桥牌室各种娱乐。但是你没看到那里面的老人家,哪有一个有笑脸的?亲人不在身边,吃的玩的再多,有什么用?还不全都躲屋里掰着手指头巴巴地数哪天家人来看他们?要是别人知道咱们家三个女儿好手好脚的,反而把老妈送到养老院去,别人怎么想?妈以前那些…

当孟以安提出要和宋君凡协商解约时,他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所以也到此为止?不管是感情还是工作。”宋君凡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像是早预料到一样。

孟以安点点头,“鉴于你代理过晓文基金之前的案子,公司这边一致认为这一次你不太适合做我们的代理律师,也不太适合继续担任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决定委托别的律师。不过这也并不代表我们对你之前工作的否定,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公司的贡献。祝你高升。”

宋君凡就笑了,“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以安,我一直欣赏你在工作上的果决,更赞许你从一段错误的婚姻中抽身的勇气和决策力,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做事,倒也不在意别人失不失望。”孟以安也笑了笑,说,“再说了,人都会犯错,改不改也都在自己,和他人没什么关系。”

她挤出一个周末的时间,和邱夏一起带球球回了家。老太太果然看到球球就眉开眼笑,不断地念叨着孩子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然后指挥孟明玮给她做爱吃的。

孟以安把孩子放在姥姥家,让邱夏留下陪着,自己不放心,带孟菀青和孟明玮一起又开车去了那个养老中心。她之前已经查过很详细的资料,但毕竟没有亲眼去看过,不顾孟菀青一路上还在念叨该怎么否决老太太这个心思,她还是把这事当做她妈真心想做的事来办。

孟菀青说了一路,看孟以安和孟明玮都不接话,只好换了一个策略。

“其实,现在好的养老中心也不少。”她说,“但是老人们图的是那些设施吗?是那里面吃的大鱼大肉吗?当然不是啊,他们图的是有个人陪,病了痛了有人照顾,开心不开心的有人在一边说说话。我们上次去的时候,我看那条件是挺好的,有人给收拾卫生,吃饭还可以要求送到房间,还有乒乓球室桥牌室各种娱乐。但是你没看到那里面的老人家,哪有一个有笑脸的?亲人不在身边,吃的玩的再多,有什么用?还不全都躲屋里掰着手指头巴巴地数哪天家人来看他们?要是别人知道咱们家三个女儿好手好脚的,反而把老妈送到养老院去,别人怎么想?妈以前那些老下属们会怎么笑话她?”

孟以安没接她的话,反而突如其来地问,“二姐夫怎么样?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一句话让孟菀青的情绪急刹车拐了个弯,她尴尬地干咳两声,感觉自己好像岔了气。

“不怎么办,就这样吧,弯刀对着瓢切菜。”她生硬地回答。

“姐,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太介意你在别人眼中的样子,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体面还是不体面。”孟以安说,“如果你是真心想陪着二姐夫,照顾他到老,那我没什么话好说。如果你是跟他一样,觉得离了婚不好看,被人说闲话,那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到底是离了婚好看,还是跟别人不清不楚好看。”

这话说得很重了。孟以安也从来没跟她姐说过这么狠的话。孟菀青立刻脸上就挂不住了,哑口无言半晌,低下头抹起眼泪来。

孟明玮又被夹在了中间,只得说孟以安,“你什么也不知道,别在那瞎说。菀青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又何必伤她心。”

“我是心疼她。”孟以安说,“如果早能当断则断,也不会到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吗?”

孟菀青没说话,默默流眼泪。

“不是我说话难听,咱们亲姐妹,我就事论事。如果陶大磊以前死拖着不离婚,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那现在他更不可能离了,离了谁来无偿伺候他到老?他会说他身体不好,需要你照顾,活活把你耗下去,没有尽头。”孟以安一针见血。

孟菀青又何尝不知道陶大磊这个心思,早在她决心跟郑彬断了之前她就想到了,再离不了婚,她就要继续跟陶大磊相看两厌地互相折磨到死了。但陶大磊总拿他生病来说事,她又看在他也一同抚养女儿长大的份上,狠不下心来真的走起诉离婚那条路,何况是自己出格在先。和郑彬不清不楚的这些年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这样会遭报应,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孟以安考察养老中心的样子就像一个来参加招商会的潜在金主,大事小情都问了个遍,觉得接待她们的年轻员工不够资深,还要求会见院长,但是院长出去办事了没在,只好作罢。

“我们在业内也算是口碑非常好了,好多老人家逢年过节的有家都不爱回呢,说是在这里住习惯了,不想走了。”员工笑眯眯地说。

听着员工滔滔不绝地对孟以安阐述她们的经营理念,孟明玮站在后面突然想,如果妈真的在这里住下了,以后每年的家宴怎么办?一家人还能再聚到一起吗?如果有一天妈不在了呢?她不敢想,一想就心里发酸。

晚上大家吃过晚饭,孟以安提议召开一个家庭会议。

“不是意见不统一嘛?那咱们就民主一点,投票决定。”孟以安说。

老太太不乐意了,“我自己都决定了,为啥要你们投票?”

“……妈,我这是在帮你找补,你别给我拆台。”孟以安说,“虽然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但你毕竟是咱家的主心骨,这不是小事,还是需要听取一下群众的心声,对不对?”

当事人不参与投票,姐妹三个人三票,孟以安说应该把球球也加进来。邱夏也要加入,被孟以安拒绝了,只好乖乖坐一边旁听。

孟以安打开微信群,跟李衣锦和陶姝娜连线,李衣锦刚下班,还走在回家的路上,镜头里黑乎乎一片,信号也不太好。陶姝娜在学校,虽然信号好,但是把手机打开放一旁就不知道忙什么别的去了,镜头里只有空白的天花板。

“这不对啊,一共六个人,那平票怎么办?”孟菀青提出质疑。

邱夏立刻说,“你看,这就显示出编外机动人员的好处了吧,我可以算一票不?”

“不可以,你当然跟孟以安一条心。”孟菀青抢白道。

“那可不见得啊,以安之前都没跟我说过这事儿,我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邱夏说,“我非常客观的。”

于是把邱夏加进来算一票,一共七票。孟以安又简单总结了一下今天去考察的感受,还给没办法实时收听的李衣锦和陶姝娜发去了今天拍的视频和照片。李衣锦说她进地铁了信号不好,等回家再投,陶姝娜更是连回音都没有,镜头里还是空白的天花板。

“这俩孩子,关键时候怎么这么掉链子。”孟菀青忍不住埋怨。

“咱们先表决,她俩晚点会回复的,不管了。”孟以安说,“反正情况大家也都了解了,同意妈去养老院的请举手。”

孟以安自己举起手。球球坐在一边吃水果,看她妈举手,想了想,也举了手。

“我就说嘛,小孩算进来干什么,你看球球,她妈干啥她干啥。”孟菀青说。

“才不是!”球球脆生生地回答,“我赞同姥姥去。”

“为什么啊?”孟菀青不死心。

“……”球球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妈说,养老院就是很多跟姥姥年纪一样的人在一起玩,一起吃饭,看书,做游戏什么的。那不就像我们学校一样嘛。我也愿意跟和我一样年纪的人一起玩,姥姥应该也愿意。”她严肃地说。

老太太不禁莞尔。

“……”孟菀青瞪了孟以安一眼。

“没有了?”孟以安问,看了一眼邱夏。邱夏一脸无辜地拿了球球手里的水果过来吃,装作没看见。

“好吧。不同意妈去养老院的请举手。”孟以安说。

孟明玮和孟菀青对视了一眼,举了手。

邱夏也举了手。

“行,二比三。”孟以安说,“说说你的理由呗,邱老师。”

邱夏就说,“一来,我觉得妈就算要去,也得等腿彻底好利索了再去。这样不仅她自己到了那边生活方便,你们也放心。二来,现在大姐就跟妈住在一起,我觉得两个人做个伴,对她俩来说都是好事。”他看了一眼孟以安,“我不是跟你唱反调,我反对的是现在时机还不合适。我觉得妈以后再去也行,明年,后年,或者再以后,到时看她的意思。”

“又不是说妈去了就不回来了,”孟以安说,“她要是住得不舒服,不高兴,或者就单纯想换个地方,不是都随时可以回来嘛!要是她愿意,跟我去北京我都没意见。”

“真的嘛?姥姥你跟我们回家吧!”球球听见了高兴起来,“这样家里就热闹了好多呢!要不就只有爸爸或者妈妈陪我,我还要来回跑,作业总忘带,不喜欢。”

孟以安和邱夏都脸色一滞。

老太太倒是没什么反应,轻描淡写地说,“那俩丫头怎么不表态?”

过了一会李衣锦和陶姝娜的反馈来了,两个人倒是不约而同,“我弃权。”陶姝娜说。“姥姥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同不同意也没什么影响。”李衣锦说。

这倒是出乎姐妹三人意料之外,原本还打算争取一下的两票竟然全成了无效票。孟以安更懊恼,她也以为两个姑娘都会支持她,结果现在还是面临着二比三的状况,这个民主家庭会议开了跟没开也没什么区别。

但既然是她提的,她也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只好说,“妈,现在就是这么个状况,你……”她本来想说,你自己看着决定,一想投票表决之前她妈就问,我都决定了为啥还要你们投票,一时词穷,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大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的客厅里只剩下球球吃水果的喀嚓喀嚓声。

良久,还是孟菀青站起来打破了僵局。

“那个,我得回去了,有点晚了。”她说,有些别扭地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孟以安一眼。“虽然这个票呢,是二比三,但是……嗯,两个小姑娘都说应该姥姥自己做决定,我觉得,咱们老的有时候也得跟小的学学。”

她起身走到门前,一边穿鞋拿包,一边故作不经意地说,“我也弃权。”

孟菀青的跑票宣告这次民主家庭会议彻底无效。大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邱夏收拾了球球吃完的水果催她去洗手,孟以安在一边默默玩手机,老太太轻松地自己操纵轮椅进卧室去了。

孟明玮没动,坐了一会儿,手足无措地想起身跟老太太进卧室,被孟以安叫住了。

“姐。”她说。

孟明玮就又坐下。

“你其实不用太介意。妈虽然是体谅你辛苦,但她也有她自己的考虑。我觉得自从孟辰良那事之后,妈可能心里还有结没有解开。或许她想换个环境,散散心,给自己晚年找点别的生活方式,也未尝不可。”

孟明玮没吭声。

“姐,你也是。你还不老,还有机会去开始,妈这辈子最希望的就是你能过上好生活,不是吗?”孟以安说。

孟明玮沉默良久,无力地苦笑道,“如果没有咱妈在,什么样的生活还能算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