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命运的馈赠

“来,小朋友回到位置上,表情记住了,我们再来一遍。”

摄影棚里灯火通明,孟以安坐在角落椅子上,一边手里不停歇地在手机上打字,一边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按照导演的嘱咐一遍一遍跑出画的球球。

一杯热咖啡递到她面前。她抬头一看,宋君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边。“谢谢。”她接过咖啡。

“跟我还客气。”宋君凡笑着说,看了一眼远处的球球。“球球挺像样啊,将来可以好好培养培养,别浪费了这天赋,说不定也是个小明星。”

孟以安笑着摇头,“要不是因为预算不够,拍个几分钟的公益广告,我何必让自家孩子上阵?不过

球球倒是不抗拒,也没喊累,还挺开心的,这小家伙精神头过剩,让她什么事都体验一下也好。”“放心吧,”宋君凡说,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来坐下,“球球随你,将来也会是个女强人。”

“你觉得我是女强人?”孟以安微微笑着反问了一句。

宋君凡觉得她在开玩笑,就也笑了笑,“几点收工?球球说晚上想吃火锅。”

女强人这种头衔她这几十年来听得腻了。不过邱夏倒是没这么说过她。两个人在一起后,有过说他们年龄差距太大的,有过说她工作不适合带小孩的,有过说老婆赚得太多老公会有危机感的,就连他那知书达礼的大学教授父母都曾经委婉地瞒着他跟孟以安沟通过,问她能不能为了家庭换个工作,这样邱夏就不必因为接送孩子每学期都不能选晚课。工作倒是换了,但不仅换得越来越忙,还换得彻底离了婚。孟以安知道邱夏心里有怨,但即使如此,他也还记得她其实并不喜欢被叫作“女强人”。

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流行起来的,孟以安考上大学那年,就有人说风凉话。

“乔厂长雷厉风行了一辈子,这老幺又念了名牌大学,怎么,是想女承母业,也培养一个女强人回来接班吗?”

“别的不知道,老幺跟她妈一样厉害,可不像她两个姐姐。我看啊,赔一套房子都不一定嫁的出去。”

孟以安虽然性子倔,但跟自己无关的事,比如别人的闲话,她其实不太在意。离家读大学前的那个夏天,孟菀青回娘家来,拉她去逛街,要给她买两件像样的衣服,正巧遇到了一个她妈以前的老员工。那老头子认出是乔厂长家的两个漂亮姑娘,就一路跟着她们,嘴歪眼斜地骂着极脏的话,她俩被吓得街也没逛就狂奔回家,锁上门喘着粗气。

“那老头什么毛病啊?”孟以安惊魂未消地问。

“可能是以前下岗的那批人吧,”孟菀青说,“他们记恨妈。前几年还有人到家里来骂过。就是为了泄私愤。”

“为什么恨她?他们下岗妈心里不也难受吗,又不是她的错。妈那么厉害,没有她,他们连做工的地方都没有呢。”孟以安说。

孟菀青摇摇头,“可能就因为她太厉害了吧。你呀,将来读的书多,有出息,但是别变成像妈那样的女强人。”

“不好吗?”孟以安问。

“你看你,又较劲,”孟菀青岔开话题,“今天真是的,衣服都没买。明天我带你去我认识的一家裁缝那里,他做裙子可厉害了,我最喜欢的裙子都是他做的。咱们买料子,我让他给你做好看的。”

“我本来也不想穿裙子。”孟以安说。

“不想穿也得穿。”孟菀青瞪了她一眼,“别人都说你最像妈,还真是。”

孟菀青进了爸妈卧室里,打开衣柜翻翻找找。“妈要是问起来,别说我回来了,就说咱俩今天一起逛街来着。”她跟孟以安说。

“姐,我发现你最近不怎么穿裙子了。”孟以安在一边看着她把衣服翻得乱七八糟,说。话音刚落她就发现她姐翻找衣服的手停顿了一下。

孟菀青是全家最爱美的一个人。孟明玮因为身体缺陷,寡言又自卑,孟以安又从小调皮捣蛋上蹿下跳,不修边幅。只有孟菀青,十一岁的时候偷拿家里留给孟以安长身体喝的牛奶抹脸,被她妈痛骂了一顿,上中学的时候就懂得烧热竹签子可以把眼睫毛烫弯变得更好看,还会把家里的旧毛衣拆出毛线来织成复杂纹路的发带头饰。以前没有彩色照片的时候,爸妈带她们仨拍过一张全家福,孟以安那时只有两三岁,被她妈抱在怀里,坐在中间,她爸站在她妈身后,孟菀青和孟明玮一边一个站在她爸旁边。那张黑白照片被压在她爸书桌玻璃板下好久,直到她妈偶然间发现,孟菀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照片偷拿出来过,全家五个人,就她一个人有颜色,小脸红扑扑的,白衣服也变成了红衣服,于是孟菀青又被她妈痛骂了一顿,骂完之后,她妈拿着那张照片又去了照相馆,麻烦老师傅给每个人都上了颜色。

用她爸的话来说,孟菀青是宁可不吃不喝也要体面的人,幸好晚生了十年。孟菀青的少女时期是家里条件最优裕的日子,沾着妈妈是厂长的光,她们能吃到许多平常人家吃不到的东西,也能见识好多新奇的玩意。孟菀青知道她妈有一个盒子,里面的首饰从不拿出来戴,就常常趁她妈不在偷偷打开看,她最喜欢一对红玛瑙的耳坠,其实不值钱,但她就是觉得漂亮,虽然没有耳洞,还是每次都放在耳朵上比来比去,直到臭美够了再依依不舍地放回去。

她知道孟明玮结婚的时候手上那个玉镯子是妈给的,心里就暗暗期待,等自己结婚的时候,就问她妈要那对耳坠来戴,还特意为此去打了耳洞。结果没想到,直到她出嫁也没要来,她妈对陶大磊的态度一直都没有转变,心里便赌了气,发誓要过好日子让她妈看看。

一切并未如她所愿。结婚后,陶大磊依然要经常出乘值班,她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照顾身体不好的婆婆的工作。婆婆原本以为儿子找了个城里的儿媳妇,能跟着儿子搬去城里住了,却没想到不仅搬到城里的梦泡汤了,这新媳妇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姑娘,饭也做不好,衣服也洗不干净,连帮她洗个脚都不情不愿的,态度也太差了。

但孟菀青觉得自己已经态度够好了,要知道,她在自己家里可是横行霸道的小公主,出嫁之前连脚趾甲都不自己剪的。她不过就是偶尔把香葱当成了小葱,放多了油或是放少了盐,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婆婆却大呼小叫得像是她犯了惊天大错一样。她下定了决心把委屈往肚里咽,婆婆骂她什么她都咬紧牙关接着,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

婆婆趁她出去买菜,翻了她带过去的衣箱,把她的漂亮裙子全给扔了。她回来还没反应过来,傻子一样地去问婆婆,婆婆就说,“都嫁了人的穿那么花哨给谁看?”

孟菀青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紫色白花的裙子,叠了叠,装进自己包里。孟以安蹲下来,两个人一起把被翻乱的衣服重新理好,原样叠进柜子。

晚上她妈果然过来问孟以安,“老二今天回来了?”孟以安还挺吃惊,“妈你怎么知道?”

“还翻我衣柜,”她妈轻描淡写地说,“以为我发现不了?你俩在家里使什么坏心眼呢?”

孟以安就把白天的事说了。她妈听到孟菀青拿了条裙子走,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妈,”孟以安叫了她妈一声,“你觉得我像你吗?”“什么?”她妈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我以后会像你一样,当一个女强人?”孟以安问。

她妈就笑了,“强不强都行,你自己说了算。别听别人瞎说。女强人也不是我这样的,也有别人那样的。”

“哪样的?”孟以安问。

她妈就没再回答她。

后来她便不喜欢别人称她女强人,在他们眼里好像女强人都是说话嗓门大,跟男人们开会靠吼,生孩子当天还在工作,因为忙事业跟老公离婚,一个人带孩子带得焦头烂额也死不松口承认脆弱的人。而不是那个跟着邱夏逃了婚礼去海边吹风,肆无忌惮地吃油焖大虾,听他讲文学听到流口水打呼噜,和他头挨着头趴在摇篮边看着孩子睡颜小声地畅想未来的人。但这两种人都是她啊,虽然她们在她脑子里成天打架,她还是希望她们能和睦相处。

宋君凡无疑是一个好的事业伙伴,孟以安因为离婚认识了他之后,也请他当了公司的法律顾问,凡事都会征询他的意见。他欣赏她的魄力和胆识,作为男友,他成熟多金温和体贴,无可挑剔,球球也不讨厌他,因为他愿意教她滑雪。

但也仅此而已。生活里失去的部分,有的时候也并不一定非要按原样补回来。宋君凡明确表示过不会走入婚姻,而孟以安不愿意也不需要带着球球投入下一段婚姻。

“但是邱老师就不一样了,他女朋友那么年轻,万一人家想早点结婚生孩子呢。”陶姝娜嘴里吃着抹茶蛋糕,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孟以安不为所动,“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啊,”陶姝娜说,“那以后你俩就真的是路人了,你想一想,有另外一个孩子跟球球享有同一个爸爸。”

孟以安试着想了一下,整张脸都皱起来,“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谁爱享有谁享有去,反正球球就我一个妈就行。”

陶姝娜看了一眼李衣锦面前没动的蛋糕,把叉子伸过来剜了一口。

“话说,你不是每天都泡在实验室吗?今天非要出来吃下午茶,是有什么意图?”李衣锦忍不住问。

“当然有。”陶姝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掩饰不住的喜悦浮现在脸上。她放下叉子,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抽出一张工牌,在李衣锦和孟以安面前迅速地掠过。

孟以安劈手夺下来,“什么玩意,大惊小怪的。”李衣锦也凑过去看。陶姝娜顺便把她不吃的蛋糕连碟子一起端到自己面前,继续剜了一大口。

“哇,我们娜娜如愿了,”孟以安端详着工牌上的字,“航天院,总体部,这是正式入职啦?”

“就是实习,”陶姝娜说,“我还念书呢,还不能转成正式职工。但是,”她义正辞严地说,“我正式跟男神成为同事啦!一起为我国航天事业做贡献!”

“我的天,当年你念大学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孟以安一脸欣慰,“咱们家竟然出了个科学家。”

“也还好啦。你们不知道,我男神,他一家三代都是航天人,他爷爷都参与过当年长征一号火箭发

射东方红一号卫星。”陶姝娜有点没底气地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跟他比,我什么都不算。”

“谁说的,我们娜娜自己争气,一样能为科学做贡献。”孟以安说,“哎,你们也有宣传口吧?问问能不能合作个活动,让小朋友们去接受一下教育科普什么的。”

“那应该行!”陶姝娜低落了一秒钟,又喜笑颜开。

“你看她乐的,”孟以安笑着对李衣锦说,“事业爱情双丰收,这孩子什么事都难不倒她。”陶姝娜把工牌收回包里,一脸满足。

“五一假期回去吗?回去告诉姥姥,她肯定特别开心。”孟以安说。

原本陶姝娜是想回去待几天,但想到最近跟她妈都不怎么说话了,又心下忐忑。纠结了好几天,又问李衣锦回不回,李衣锦怕了她妈连环轰炸相亲对象长名单,也不可能回去,她只好一个人回了家。

陶姝娜走后第二天早上,门又被敲响了。李衣锦立刻警觉起来,一边踮着脚走近猫眼去看,一边在手机里按报警电话。

“在家吗!”又是那个廖哲。

“不在。”李衣锦只好应道。

“这不是在吗?”廖哲在门外困惑道。

“……陶姝娜不在。她放假回家去了。”李衣锦说。

“哦,这样啊!那我找表姐也行!表姐开下门。”廖哲立刻自来熟地说。

陶姝娜在不在他会不知道?发个微信打个电话不就清楚了?李衣锦心里想。把我当傻子?她打定主意不开门。廖哲却也像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表姐,你知道她去航天院实习吗?”

“知道。”“那你知道她喜欢我们学长吗?”“知道。”

“那你知道我追过她吗?”

“知道。”我还知道你被她吓得尿过裤子呢。李衣锦心道。小富二代们的喜好还真是难以捉摸。

“哎,这你都知道?娜娜说我,肯定没好话。她看不上我,觉得我有两个臭钱就显摆。我们班同学当年那可都是各省的状元,万里挑一考进去的,要么背着光宗耀祖的担子,要么浑身抱负想要指点江山,现在科研专家,业界精英,都混得挺好。我一个啃老的,没什么追求,他们当然觉得跟我没有共同语言。”廖哲隔着门在外面絮絮叨叨。

“你不上班的吗?”李衣锦问了一个白痴才问得出来的问题。

“不啊,”廖哲倒没笑她白痴,认真地回答,“在我老爹公司挂个闲职。他看我也心烦,巴不得我天天不上班。”

他上不上班李衣锦并不关心,她本来是要出门的,她这两天给周到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也不接,不知道他面试顺不顺利,找没找到新工作。她试着给他以前的同事发信息,也没人了解他去向,实在忍不住担心,她决定还是回去看一眼,晚上睡觉时辗转反侧地给自己想了一个理由,就说是搬家时东西忘了拿。

想来想去,她只好打开了门。廖哲果然还在门口,一看她开门,眉开眼笑就往里进,被李衣锦推了出去。“陶姝娜要是知道了,她饶不了你。”

“饶得了饶得了,”廖哲说,就看李衣锦带上了门转身就走,连忙跟上。“表姐你要出门啊?你去哪?我捎你?”

“不用不用。”李衣锦心里发愁,想着等陶姝娜回来一定要叮嘱她摆脱这个死皮赖脸的追求者,否则就报警告他骚扰了。

“表姐你是去约会吗?约会我就不打扰了。”廖哲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说。“不是,分手了,我去前任家,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李衣锦说。

“哇,对前任这么善良的吗?”廖哲说,“还要去关心他是不是活着。我有一个前任,她分手后每天都打电话来看我死了没有。”

“……有什么区别?”李衣锦说。

两个人下了楼,“表姐,我捎你吧,我也闲着没事儿。”廖哲说。“要是你前任把你甩了,我帮你解气,替你冒充一下新欢,反正我又不是没干过。”

李衣锦看了他一眼,他就像开屏的孔雀,立刻摆出像模像样的架势来,“再怎么说我也是气质修养性格人品都没的说,追哪个女生基本上没失过手。只有娜娜嫌弃我。”

陶姝娜倒不是嫌弃他,是眼里根本就没看见过他。大学同学四年,她除了记得当时他吓尿了裤子之外,这个人在她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张写着廖哲二字的标签,被自动归为“不太需要认识的同学”那一栏,如非必要根本想不起来,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至于廖哲喜不喜欢她,追没追过她,还惦不惦记她,更是完全不在意了。

“我们家娜娜太厉害了,”陶姝娜坐在姥姥身边,老太太拍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要是你姥爷还在啊,肯定高兴坏了。他年轻的时候啊,最羡慕的就是科学家,结果呢,自己只知道吟诗作对,

当个教书先生。帮我管账,连账都算不明白。你说咱们娜娜这科学家的脑袋瓜,是随了谁呢?”“不知道,反正不随我。”孟菀青也在一边笑。

“今天姥姥亲自下厨,你想吃什么,姥姥给你做!”老太太一开心,就要起身去厨房,被陶姝娜按住了,“姥姥,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坐着,今天大姨不在家,我和我妈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你妈哪会做饭?”老太太笑,“她呀,平时来了吃完饭就走,连碗都不拣的。”

“我会!”陶姝娜说,“我跟我姐现在一起住了,我数了剩下的泡面,她泡面的次数绝对比我多,说明我比她会做饭!”

老太太拗不过她,只好被她安顿在沙发上看电视,陶姝娜拉着她妈进了厨房,一眼看到窗台上水盆里一条新鲜的鲫鱼,“这肯定是大姨买回来的,咱们清蒸了吧?”

其实陶姝娜不怎么会做饭。从小到大,家里都是她爸做,她爸对吃饭比较挑剔,不像陶姝娜和她妈怎样都能凑合。

陶大磊挑剔的胃口自然归功于婆婆的养育,用婆婆的话来说,家里就算只剩一粒米,那也是宝贝儿子吃的。孟菀青也佩服她婆婆,家里条件那么差,硬是砸锅卖铁把儿子供了出来,不仅一表人才,还谋了个铁饭碗。后来婆婆卧床的那段日子,总是念叨她早逝的老伴,说她没辜负他,把儿子养育成人了,可惜她老伴抱不到孙子了。

所以孟菀青不想和婆婆计较。婆婆脾气不好爱骂人,忍了。婆婆嫌弃她做饭不好吃,忍了。婆婆把她的漂亮裙子全扔了,忍了。她偷偷从娘家带回自己那条紫色白花的裙子,藏在一堆旧秋衣秋裤里,准备用来剪成给未出世的小孩准备的尿布,于是没被婆婆发现。

陶姝娜出生之后,婆婆嫌小孩吵得她神经衰弱睡不着觉,大冬天里把坐着月子的孟菀青和孩子一起从暖和的南屋赶出来,让她们娘俩去睡没有暖气的北屋。屋里太冷,孩子一直哭闹,孟菀青又困又睡不着,只好留着灯,迷迷糊糊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等值完班的陶大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