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李衣锦还没上班,门竟然被敲响了。她从猫眼往外看,是个男的,扛着一个巨大的长条形的包裹,一边敲门一边问“在家吗!”
她吓了一跳,连忙跑到陶姝娜房间推醒她,“快起来,有人敲门,不认识,要不要报警?你上次存的那个社区治安中心的电话在哪呢?”
陶姝娜眯着眼睛爬起来,走到门口一看,就把门打开了。“你干嘛?!”李衣锦大惊。
“我认识我认识,我让他来的。”陶姝娜说,“廖哲,我不是说了吗,你来之前打个电话,我都没起床呢。”
“我也没手打电话啊,这么大个东西,我亲自给你搬上来!你们楼下还不让停车,我得赶紧下去,行了!我走了。”
廖哲把这个巨大的包裹搬进屋里放在地上,跟陶姝娜打了个招呼,正要走,看到一旁目瞪口呆的李衣锦。“这位是?”
“这我表姐,跟我一起住。”陶姝娜说。
李衣锦勉强点了点头,就看到廖哲把目光落在她搬进来这么多天都还没全部拆箱完毕的瓶子上。“哇,这是高手啊!”他啧啧称奇,“表姐你是收藏家吗?”
“得了吧。”陶姝娜不屑一顾地打断他,“您老人家收藏那么多名表您怎么不说是收藏家,别在这装腔作势。”
她把廖哲推出门,廖哲摸出手机来迅速点了几下,“表姐,加个微信,你扫我。”“滚。”陶姝娜说。
李衣锦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廖哲扫码失败被关在门外,喊道,“娜娜!那你把表姐名片推给我!记着啊!娜娜你最好了!”
“不许管我叫娜娜!我家人才能管我叫娜娜!”陶姝娜在门里吼。
外面没声了。陶姝娜走到窗边看了看,李衣锦也跟过去,没一会就看见廖哲从楼里出来,上了他那辆炫酷的超跑。
“开超跑送包裹?”李衣锦疑惑地问陶姝娜,“你还有这么个崇拜者呢?”
“不是啦。”陶姝娜一边蹲下身来拆包裹一边说,“以前本科同学。那天他回学校,没躲开遇到了,就叙了叙旧,我说我要买个沙袋,他说他投的一个健身工作室最近倒闭了,一堆东西处理不掉,这个全新的训练沙袋就送给我。我还以为他叫个闪送呢,结果他自己来了。”
“追过你吧?”李衣锦了然地笑了笑,问。“嗯啊。”
“你不是说你本科同学都怕你吗?”李衣锦说,“这还有个不怕死的?”陶姝娜忍不住笑,“他可是最怕死的一个。”
当年廖哲没有手腕脱臼,没有肌肉拉伤,也没有被猴子偷桃,就在陶姝娜英姿飒爽发表完单挑感言之后,正准备潇洒离去,发现她漏了一个人,这个人一早就躲进了最后一排的桌子底下,左手紧紧扣住右手手腕,满脸惊恐,瑟瑟发抖。陶姝娜上前把他藏身的桌子挪开,他嗷地一声蜷成一团。
“别打我!别打我!”他哭道,哆哆嗦嗦地露出右手手腕,“别打我,我把我表给你,别打我!”“谁稀罕你的表……”陶姝娜话音没落,还真被他的表吸引了目光,“嗬,看起来还挺贵。”
“贵,贵贵贵!我爸送我的上大学礼物,全球限量,真的!你不信你去搜!”他连忙说,“就别打我,求你了!”
于是他成了陶姝娜一战成名传说中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一个。传说还说他尿了裤子,跑掉了他手工定制的皮鞋,但都是小道消息已经无从考证。有趣的是他后来对陶姝娜死心塌地,追了四年未果
仍然念念不忘。
李衣锦帮着陶姝娜把沙袋在客厅中央的地上安装好,陶姝娜拍拍手,满意地绕着走了一圈。“挺好,”她说,“你要是闲着没事,也可以来打两下解解压。”
“不了吧,”李衣锦打量着沙袋,又忐忑地看了一眼旁边箱子里她还没收拾完的瓶子,“我明天就把我的瓶子搬到卧室去。”
李衣锦收拾了东西刚要出门,就收到一条新好友提醒,就是廖哲。她嫌恶地皱起眉头,但还是通过了申请,并删掉了最近的一条工作宣传的朋友圈,又设置了三天可见,才把手机装进口袋里,出门上班。
没了赵媛平时跟她说闲话解闷,吃完饭的休息时间李衣锦只好一个人到露台上去发呆。
“小李这段时间有点心事重重啊。”一个声音从背后忽地冒出来,李衣锦吓一跳,转过身,是崔保辉。
“崔总,我就午休的时间出来放放风。”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崔保辉最近找她说话的时候多了起来,他是演出部的主管,事可不少,还没有清闲到无缘无故找她说话的程度。
“嗯。听说你也跟男朋友分手了?”崔保辉问。“也?”
“啊,赵媛不也是因为分手才辞职的吗。我就问问。”崔保辉说,但她莫名地觉出了些许欲盖弥彰。“你问我还是问她?”
“不问她。那个,她辞职之后跟你联系过吗?没说过什么?”崔保辉问。“说什么?”
“没有就算了,没事,没事。”他打了个哈哈,到一旁吧台点了杯咖啡,晃着步子到楼上办公室去了。
李衣锦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赵媛辞职之后他才有意没意找她说话,好像想打听点什么,但又磨磨唧唧什么都没说,让人费解。
心里正在奇怪,看到手机上弹出新信息,又是廖哲。“表姐,我是廖哲,很高兴认识你。”
哪里高兴了?李衣锦没有理他。
“听娜娜说,你在儿童剧场工作?”他又说。
李衣锦想了想,回复道,“如果你觉得跟我套近乎就能追到陶姝娜的话,劝你省省。她也不会听我的,我跟她也没那么近。”
廖哲像是屏蔽了她的回复一样继续说,“感觉做这样工作的也是很有童心的人啊。”李衣锦没再搭理他。
“是啊是啊,我们家姑娘在儿童剧场工作。对对对,她喜欢,多有童心啊!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她开心!好的好的,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啊,催催我们家孩子,让他俩赶紧联系上,有空约个饭。就算不成,也能做个朋友不是!”孟明玮说完,挂断电话,门铃就响了。
“妈吃饭了没?”孟菀青兴冲冲地进了家门,“我郑哥刚带回来的螃蟹,知道咱妈爱吃海鲜,特意给我留了一箱,等下个月休渔就吃不到了。赶快放冰箱,一会冰袋该化了。”
跟在孟菀青身后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微胖中年男人,穿着朴素,进门也没动,就憨厚地笑。郑哥是孟菀青的高中同学,孟明玮以前就记得他。他总跟孟菀青一起来看老太太,每次都买好多老太太爱吃的东西或是看起来很贵重的补品。孟明玮有时候觉得欠人人情,偷偷问过孟菀青,孟菀青就满不在乎地说没事。
“妈昨晚腰疼没睡好,今天起得晚,”孟明玮说,“我还没做饭呢,你们先坐,中午一起吃饭。”“不了,”孟菀青说,“下午我还有事,就是把螃蟹给妈拿过来,等妈醒了你告诉她就行。”
两个人打了招呼就又急匆匆地走了。
孟明玮从窗外往楼下看,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挽着手,上了一辆奥迪。和孟菀青过年时开回来那辆有点像,但又不是同一辆。
孟菀青坐在奥迪副驾上刷手机,看到陶姝娜发了张自拍在朋友圈,就在他们系的楼前,她只露出了半张脸,远处是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她在拍照的张小彦,低着头玩手机,看不清表情。
“你特意过来等我?”张小彦问陶姝娜。
“对啊,上次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找你没遇到,王老师说你走了。”陶姝娜说。“那你怎么没给我发微信?”
“他们说你心情不好,我哪敢骚扰。”
张小彦没说话,不作声地往前走,陶姝娜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所以,你是真的心情不好吗?””“
“是因为失恋吗?”””
“你什么时候去入职?”
张小彦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王老师说的,我申请实习的时候问他要推荐来着。”陶姝娜说,“全院的老师都知道我想追你,连实验室的学弟学妹都知道。虽然我明白,你刚失恋,这样的时候跟你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我也想告诉你不需要有压力,我没想让你怎么样,也没觉得女追男隔层纱我拼命主动你就能答应。你不是要入职了吗?我实习要是没申请上,我就明年再试,反正,你没有权利拒绝我跟你一起工作的机会。”
说完一番话,陶姝娜如释重负,神清气爽,转身就跑,留下张小彦一个人在原地懵圈。
她一路狂奔上楼,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写实验报告。打开手机,看到刚才发的朋友圈底下多了一溜的赞和评论。
–“金童玉女。”–“+1”-“+1”
“+66666”
——“金童难得入镜,能给个像素高点的正脸不。”–“附议。”
陶姝娜忍不住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晚上孟菀青跟陶姝娜视频,陶姝娜说了两句就敷衍着要挂断。“对我爱答不理的,是不是又琢磨你那男神呢?”孟菀青忍不住问。
陶姝娜无语,调转摄像头让她看自己电脑屏幕上的实验报告。“我真在忙。骗你有意思吗?”“行吧。”孟菀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放心,问,“你是不是真追他呢?”
“啊,”陶姝娜说,“是,也不是。”“怎么?”
“哎,你呀,就别惦记我了,我心里有数。我每天忙着做实验,还要去实习,腾不出那么多时间来追男神。”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看上他什么呀?”孟菀青话里有话地问。“……长得帅。不行啊?”陶姝娜顺口说。
“真的假的?”孟菀青认真起来。
“不帅吗?我不是给你发过照片吗?”陶姝娜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娜娜啊,妈还是想叮嘱你一句。虽然呢,从小到大我对你都放心,但是,你毕竟还是没正经谈过恋爱,有的时候呢,长相不是那么重要,等以后结了婚成了家,性格合不合适……”
“妈,你怎么回事?”陶姝娜有些奇怪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这还没怎么样呢,你先打起预防针了?我结婚成家还早着呢。再说了,他不仅有长相,脑子也聪明啊,才貌双全好不好?不然我干嘛崇拜他这么多年?”
孟菀青被噎住,还没说话,陶姝娜突然问,“对了,妈,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
“明天?”孟菀青被她问得一愣,“什么啊?”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这鬼丫头问的是什么。
“明天是你和我爸结婚纪念日。你记得吗?”陶姝娜问。
孟菀青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一时间脑子空白,哑口无言。
“不记得是吧?那我再问你,今年是你俩结婚多少年?你记得吗?”陶姝娜又问。那边一直沉默。
过了好久,孟菀青问,“你怎么问起这个?”
“我看了你俩的结婚证,过年在家的时候,我找的。”陶姝娜说,“妈,我不想问你什么,因为我不想知道,我不敢知道。妈,我觉得你也没有什么资格教我谈恋爱。如果你和我爸当年那样美满的婚姻也会变成现在这样,那我宁可不结婚。”
陶姝娜挂断了视频。
孟菀青出神了好久,才从沙发上起身,进了卧室。陶大磊早就睡下了,正打着呼噜,她点开灯,在床头坐下来,打开抽屉,在一摞相册底下找出了她的结婚证。打开一看,日期果然是明天,她跟陶大磊结婚已经有二十六年了。
她们姐妹三个,大姐勤快老实,妹妹古怪调皮,只有她是全家人最宠爱的公主,长得好看性格又讨喜,从小就会哄她爸妈开心,受大姐照顾,还能随便欺负妹妹,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她爸常常说,咱们家二姑娘最娇生惯养,将来可一定要嫁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人。
爸妈唯一一次真正生她的气,就是她偷了家里户口本跟陶大磊去领证的时候。那时她大专还没毕业,刚满法定婚龄,两个人满心欢喜急吼吼地赶过去,刚拍完照,还没发证,就被追过来的爸妈给堵了个正着。
她妈狠狠瞪了陶大磊一眼,二话不说就要回了她们家户口本,拧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拎到一边,质问道,“我同意你结婚了吗?”
孟菀青缩着脖子,自知理亏不敢吭声。她偷眼瞄了瞄一旁的陶大磊,他拿着拍完的结婚证件照,手足无措,两个跟她妈差不多年纪的工作人员看他窘迫,在一边吃吃窃笑,笑他摊上了个厉害的丈母娘。陶大磊不会说话,只好老实地陪着笑。
他长得俊,个子又高大,走到哪里都有小姑娘看着他脸红,也都有中年妇女拉着他问他有没有对象。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跟她妈一起从外地回家的列车上,车已到站,她走在她妈身后正要下车,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拽着年轻的列车员的袖子不放,不住口地问他叫什么名,籍贯哪里,生辰八字,想把自己的闺女介绍给他。他手里拿着准备清扫车厢的扫帚,满脸通红,还被大妈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身。但一抬头,那张俊脸一下子就撞进了孟菀青心里。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多管闲事的勇气,上来就一把拉住他胳膊,对那妇女说,“阿姨,这我对象,你别为难他了。”
“你看看,金童玉女,多登对,闺女愿意嫁,你当妈的何苦要拆散孩子们好姻缘呢?”
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们再劝,孟菀青她妈还是没给她好脸色。“结婚的事先放一边,你给我先把学上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