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殉葬

是不是刚才尼古鲁掐他时,使劲儿摇晃,从而使绑缚他的绳索有点放松呢?可能。因为迪克·桑德现在觉得手脚好像比那个刽子手进来时,要好受点了。

年轻的见习水手感觉轻松多了,他想,也许能把手从绳子中挣脱出来!

能不能挣脱出来并不重要,只要能活动活动就行,减少那么一点痛苦就行!

人生中的确有这样的时刻,即使一点最小的“幸福”,也会让人觉得无比珍贵。

迪克对逃走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任何可能救他的人都得从外面来,而他能从哪儿来呢?听天由命吧!

说完话,他活下去的念头已经很小!

他想起那些所有在他之前死的人,他只希望死后能与他们相会。尼古鲁这次又重复了一遍哈里斯的话,惠尔顿夫人和小亚克已经死了!

这可能是真的。埃瑞尔一个人在森林荒野中,可能也死了,而且死得会很惨!

汤姆和黑人朋友们都已经走远了,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迪克只希望以死来结束这一切痛苦,现在的生比死要更难以忍耐!

此外的希望,几乎都是妄想,他只有一死了,身后的一切都交给上帝去管吧!

他祈求上帝给自己以勇气,使自己到死也不向敌人示弱。

人们一旦把自己的灵魂奉献给全能的上帝,肯定就会有结果的。此时迪克·桑德想到上帝,显得非常高尚,他把全身心奉献给上帝,在他内心世界的深处,便照进了最后一缕希望的光芒,这照射灵魂的光芒,虽然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但是,只要上帝一句话,这一缕希望便会扩大成一个光明的世界。

时间飞转。穿栅栏木房的茅草房顶射进来的天光,逐渐消失,黑夜来了。

经过昨天一天的喧嚣,今天一整天广场上都很安静,现在更是没有一点声音了。

在迪克·桑德狭小的囚室里,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转瞬之间,卡索塔的人们都入睡了。

迪克睡着了,两个小时以后他醒来时,感觉体力和精神都获得了很好的恢复。

他把一只手从绳子中抽了出来,手臂已经不像原来那么肿了,能自如地放松、握紧了,这对迪克·桑德来说,真是莫大的欢乐!

夜已经过去了一半。

那个小队长看守沉睡如泥,这是一瓶烧酒的作用,他那只蜷缩着的手上,还抓着个空酒瓶,这家伙把一瓶酒喝得一滴不剩。

迪克·桑德想把他的武器夺过来,这对自己的逃跑太有帮助了。

可就这时,他似乎听到好像有谁在抓囚室门靠下的那一块木板。

迪克迅速依靠那只松开的手臂,爬到门槛跟前。

那个小队长依然如死猪似的沉睡着。

迪克没听错,外面抓门的声音一直没停,现在听得更清楚了。好像是在挖门下的地面,是动物还是人?

“肯定是埃瑞尔!要是他就太好了!”年轻的习水手心里想。

他盯着那个看守,看守睡得很死,一动不动。

迪克把嘴凑近门槛,他冒险轻轻地叫了一声埃瑞尔的名字,回答他的却是一声低沉的狗叫。

“不是埃瑞尔,是丁克!”

“它闻出来我在这儿了,它是不是又给我带来了埃瑞尔的信?”

“丁克还活着,这说明尼古鲁说的是假话,而且……”

这时,从门下面伸进一只狗爪子来。

迪克立刻握住这只爪子,确定是丁克!

可如果它带来了信件,那信件也只能在它的颈圈里,这可怎么办?

把门底下的空间挖大一点,让丁克的脑袋伸进来?无论如何,得试试。

可是,就在迪克开始用手去挖地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了一片狗叫声。

丁克已经被当地的狗发现了,它只好逃走。

外面响起了枪声,小队长迷迷糊糊地要醒了。

迪克逃走的想法只好收起来了,外面的枪声说明已经发出了警戒的信号,他又爬回原来的地方。

在接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迪克默默地等着。什么也没有发生,天亮了。

这是迪克·桑德最后一个早晨了。

整整一天,掘墓的工程都在紧张地进行着。大批的土著居民在土著女王莫阿娜的亲信们的指挥下,一刻不停地劳作着。

全部工程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完不成就要割掉五官或四肢的一部分。

新女王已经有言在先:一切都要百分之百地按照死去的老王既定的惩戒方法办!

河水已经被引入临时河道。在没有水的河床里已经挖出了一个10英尺深,50英尺长,10英尺宽的墓穴。

日落时分,开始从老玛尼·仑伽土著王生前的奴隶中挑选妇女,挑出来的人要去铺垫墓穴的地板和四壁,她们都是活的殉葬品。

可这次因为玛尼·仑伽死得很特别,也很神奇,所以决定这些殉葬的女人,要在她们的主人老土著王的墓穴旁边,用水淹死殉葬。

按照当地的风俗,老土著王下葬前,要穿着他以前最好的衣服。可这次老土著王烧得只剩下几块焦黑的骨头,所以只好另想办法。

“办法”是这样,用柳条编一个人型,用它代表土著王玛尼·仑伽,样子比他本人还神气,那些没烧完的碎骨头、破衣服片儿之类的东西,就装在柳条模型里边。

这个柳条模型人穿上了土著王的值不了几个钱的破衣服,还戴上了拜蒂柯特表兄的宝贝眼镜,这一下,这个假人显得既恐怖又滑稽。

葬礼仪式要在火炬的照耀下举行,场面宏大、气氛隆重。卡索塔的所有居民,不论是土著还是外来人,都必须参加葬礼。

天黑以后,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过中央大街,从大广场一直走到河床墓地。

人群的嘈杂、葬礼的舞蹈、巫师的咒语、乐器的轰鸣还有一瑟火枪的鸣放,葬礼的热闹,实在无以言表。

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科因卜拉、尼古鲁、阿拉伯黑奴贩子和他们“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们,都加入了送葬的行列。

他们谁也还没有离开广场,莫阿娜女王没有准许他们离开。在她刚开始执行土著王的权力时,违反她的命令,是极其危险的。

用柳条编的土著王尸体躺在一顶轿子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轿子周围护灵的都是老土著王的第二级妻子,其中有几位要陪着老土著王到另一个世界去。

土著女王莫阿娜穿着全套葬礼服装,走在作为“灵位”的供案后面。

人们走到河床墓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大家点起了松脂火把。明亮的火光,把墓地周围照得一片光明。

墓穴十分显眼地出现在人们面前,下面“铺”着一层黑人,她们还活着,只是身体被铁链固定在地面上,这是50名黑人女奴隶,她们在墓穴里等待着河水的激流把她们埋葬,大多数都很年轻,有的人蠕动着身体,发出痛苦的;有的则听天由命,默不作声,一动不动。

老土著王生前的妻子们,穿着像过节似的盛装,她们是由土著女王挑出来殉葬的。

其中一位,是老土著王生前的第二夫人,她被强迫两肘、双膝伏地,像土著王活着的时候一样,趴在地上作土著王的肉椅子,第三夫人则扶着柳条模型,第四夫人伏在地上当脚垫。

在墓穴的另一边,还对着土著王的柳条模型,立着一根红漆柱子,半截在地面之上。柱子上绑着一个白人,他也是殉葬品之一。

这个白人,就是迪克·桑德。

他身体半裸,到处是刑罚的伤痕,都是尼古鲁让人打的。

他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柱子上,似乎除了到另一个世界之外,再没有任何别的希望了,只有像其他所有殉葬的人一样,等待着死亡的临。

死亡的时刻,也就是决堤灌水的时刻,还没有到。

土著女王发出命令,老土著王的第四夫人,也就是趴在土著王的模型前当脚垫的那个女人,被卡索塔的刽子手割断了喉咙,血流进墓穴。

骇人闻的大就此开始了。

紧接着第四夫人而死的,是墓穴外边的50名男奴隶,他们也被刽子手割喉而死,河床里鲜血横流。

被杀奴隶最后的号叫和参加葬礼的人群对殉葬者的咒骂,搅成一团,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谁也没有对表示半点不满,也没有谁对殉葬的人有半点同情!

土著女王做了一个手势,河水开始一点一点决堤了。

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残酷手法,不让上游的河水立刻冲开堤坝,而是让它细水长流,不让死亡马上到来,而是让殉葬者慢慢地淹死。

流进的河水先淹没了“铺”在墓穴底层作地毯的女奴隶,她们做着可怕的最后的挣扎,拼命扭摆并昂起头来,可是河水还是无情地淹没了她们了。

现在,河水已经淹到了迪克·桑德的膝部,他正使了最后的力气,企图挣断绑在柱子上的绳索。

水位还在继续升高,那几个最后还露在水面上的脑袋,也在重归故道的河水的激流中消失了。

只剩下大水茫茫,一切都消失了。100多个殉葬者与墓穴一起,埋葬在了河水下面,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关于这惨无人道的一切,我是很不愿意写的,可这些人类的丑恶给我心灵的震撼,又使我不得不写下来,以供后人警戒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