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踌躇半天,决定不加干涉。愿意周一一大早来这里试一试的人,必定是走投无路将死之人。早晚是个死,不如赌一把。他们是被吃,还是被挖眼,还是得救,都是他们的选择。
和我无关。
他把木盒调正,令字迹正对门楼。
为什么搬下这个玩意?随便立一个牌子不好吗?
想到这,他好奇的打开盒盖。他记得盒盖上是一排整齐的太阳能电板。
小宝。
猛然间他想起了这个名字。对,小宝,他为她街头摆地摊的妻子制作了一个太阳能音箱。
他一辈子,可能就做了一件至今还被人记忆的事情吧。
看着已经按下的播出键,他总算明白了。
这群搬箱子的人似乎想放点音乐。也许是国歌,也许是摇滚。
他偷偷笑了起来。
他记得这个小宝的品味。存储卡里除了红歌,就是广场舞曲。
一个小人物,一个炮灰,一个后人不会想起的家伙,他的作品正放在天安门正中。
他起身戴上了厚重的手套。解开自己上个月系好的结,放下布满污物,沾满辐射的旗帜。
旧旗被放入塑料袋,带走焚烧。取出新旗后,他谨慎的扣在旗杆上。他站起身,把旗杆朝着地狠狠的锤了两下,抖落残雪。
猛力拉动绳子,红旗抖动。
过程中,他扫了眼盒子上的太阳能板。假如阳光照射,它能响起国歌么?
旗帜离地时,雪渐渐弱了。太阳也配合的从乌云后露出了脑袋。
五星红旗在朝阳中缓缓上升。它光芒四射,气宇轩扬,骄傲地迎风飘扬。
他仰头看着慢慢飞起的旗帜。
冤魂野鬼,你们看到了吗?
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为了国家民族。他清楚这一点。
他是为了自己。
他不是那个在刀刃前喊着不要破坏我的圆的人,他不是坐在窗前凝视教堂数年的人,他不是用尽一生解出一个公式或留下一部著作的人……
那些人,没了别人也能找到活着的目标。
他不是。
他总算知道自己曾经奋斗的意义——舒服一点。
或者说,过的比周围的要舒服一点,比认识的人要好一点。
仅此而已。曾经,自己一生的奋斗不过就是想比别人过得好一点。
就是这么狭隘,就是这么低贱,就是这么肤浅。在无人的世界里,他才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不是改变世界的家伙,不是名垂千史的家伙,不是独一无二的家伙。他认清了这一点。
即使世界向往常一样运作,即使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他也不过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介尘埃,不值一提。好在令他欣慰的是,值得一提的家伙就没几个。
如今,他已经没了奋斗的动力。那些对比物全部死了。他需要比谁过的好呢?
再怎么努力,他也谱不出名曲,当不成文豪,列不出公式,救不了末日。和故事里其它幸存者不一样,他们总能搞出点丰功伟绩,而他不可能。
要不是楼顶晕倒时他倒向后方,要不是发现一箱崭新的国旗,他恐怕早就拿枪轰开自己的头颅了。
咔哒。
木盒晃了晃。
简易低廉,参差不齐的几块太阳能板竟然储上了电。
兹拉声,在破旧廉价的木盒大喇叭里响了起来。
他把旗帜拉到顶端,手腕上的绳环差点勾住绳索。他轻轻拨开,捆好了绳。
悄无声息的升旗仪式有种诡异的气氛,也有难以言表的气势。
若孤魂野鬼能飞到空中俯视这白色海洋中幽幽升腾的红色,一定也会被震撼。
音乐,会引来它们。
他附身探向木盒。
当小宝储存的歌曲断断续续轻声响起时,他按在方块标识手停住了。
真美。
他抽回了手。
放吧。
放吧。
丧尸,冤魂,万物……
好久好久没这么潇洒的听音乐了吧。
他背起包,朝着车慢慢走去。
太阳注入的能量逐渐充足。
国旗下格格不入的曲调随着清晨的微风向广场扩散。它飘向城市,飘向天空,飘向遥远的世界。
喧嚣和冗杂的心在这一瞬被带出。他好像走在白雪皑皑的天堂中。
孤独的脚印随着音乐的节奏慢慢延伸向远方。
它们一个又一个的出现在雪白的海洋上,又一个一个的被雪花覆盖消失。
就像普通人的一生。
他面带笑容的走着。他听着小宝制作的音箱播放着小宝挑选的音乐。
这是他留下的印记。
我呢?
身后的旗帜正在空中绽放。
他心满意足。
普通人人生的印记都会被掩盖消失。
但,我不在乎。
既然是普通人,就老老实实做好一件事。
孤独,在这一刻又变得美好起来。
他在远方消失,留下宁静的雪原和悠扬的歌声。
这是开始,也是结束。
而结束,既是开始。
……
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那本来可能发生的和已经发生的,指向一个终结,终结永远是现在。足音于记忆中回响,沿着我们不曾走过的那条通道,通往我们不曾打开的那扇门——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全文终
慕成
2017年6月14日14点14分